岩蚩站在圆坑边缘,强忍着那股扑鼻的腐臭,目光从五具尸体上一一扫过。
他看不懂符纸上那些扭曲的符文,也认不出这阵法的名目,但他看得出这东西的格局。
五具尸体围成一圈,中间立一根铜柱,这不是随手找几具尸体丢在这里,而是花了大力气布置的。
他心里有了几分猜测,随即迈步朝白未晞走去。
“黑袍人?”
“跑了。”白未晞收回目光,“铜甲尸也不在。”
岩蚩眉头拧紧,扫了一眼洞壁上那些还在微微发亮的符纸,“会不会是他知道,你追过来了,提前跑了?”
白未晞摇头,“不知。”
岩蚩沉默了一息,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到石笋后面,蹲下来挨个探了探阿木和几个猎手的脉搏。脉搏都有,呼吸也还算稳当,他微微松了口气。
这时跟进来的其中一个猎手声音发紧,脸上满是不忍:“这……这女人的肚子。”他手指的方向是那具仰面朝天的女尸,她腹部高高隆起,“这怕是快临产了?这是哪个部落寨子的……”
几个猎手也纷纷看向那具女尸,脸上的愤怒盖过了方才的恐惧。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往地上啐了一口。
白未晞出声:“不是临产。”
“那是什么?她这肚子不是怀了崽子,不然怎么会这么大?”
旁边的几个猎手也纷纷看了过来,这些人大都见过自家女人怀胎十月的样子,那女尸腹部的弧线和临产的肚子实在太像了。
白未晞走到那具女尸旁边,蹲下来,指了指腹部侧方一处不太明显的凹陷。
“不是胎,是石瘕。”
众人面面相觑。那个猎手茫然。“石……石什么?”
“石瘕。”白未晞应声,“肚子里长了东西,不是孩子,是一团硬块,会越长越大,把肚子撑起来,看着像是怀了身子,其实不是。”
几人闻言后呆了片刻,一个年长的猎手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女尸腹部的弧线,又看了看白未晞指的那处凹陷。
他摇了摇头,“我小时候寨子里有个女人,肚子大了一年没生,后来被赶走了,大家都说是鬼胎。现在看来,怕也是这个。”
岩蚩站在一旁,听着这番话,目光落在那具女尸隆起的腹部上,沉默了一阵。
这时,甬道那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乌罗来了,身后跟着七八个风跋部落的猎手。
他们这一队搜山的位置离此处近一些,看到岩蚩放的烟号便立刻赶了过来。他们在山里绕了大半夜,个个眼眶发青、嘴唇干裂,身上沾满了碎草和泥点子。
乌罗抬手掩着口鼻,看着眼前的景象,肩膀绷紧了。他身后那几个猎手干呕声四起。
岩蚩大概说了一下现在的情况,然后大声道:“你们几个,先把活着的人带回寨子,让灵婆看看。这几具尸体,乌罗,你带人处理。”
众人应了一声,开始分头忙活。乌罗走到正南那具女尸面前,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揭她头顶的符纸。
符纸离开尸身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响,纸面上的朱砂符文闪了一下便灭了。他将符纸扔在地上,开始低声念着什么。
一刻钟后,人和尸都被带了出去,圆坑处只剩下了白未晞,岩蚩和乌罗站在甬道口。
白未晞走到铜柱前,抬手按在柱身上。
铜柱表面的符文猛地一亮,随即颤了一下。然后从柱顶开始,一道裂纹笔直地往下延伸,咔嚓咔嚓地响了一长串。
铜柱碎了,砸在坑底的黑泥里,溅起一些碎骨和泥点。洞壁上那些符纸在同一瞬间全部自燃,绿色的火苗窜了一下便灭了,只留下几缕青烟和簌簌落下的灰白粉末。
阵破了。
他们回到风跋部落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山腰。
阿木和几个昏迷的猎手被安置在寨场旁边一间宽敞的土掌房里,火塘烧得旺旺的。
那两个孩子被单独安置在隔壁屋子,有寨子里的妇人给他们喂了温水。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阿木先醒了。
他睁开眼,茫然地看了一下四周,然后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摸腰间的短刀。
他摸了个空,乌罗按住了他的肩膀。
阿木晃了晃脑袋,看了一下四周。岩蚩和乌罗都在,还有火塘边拿木棍拨火的白未晞。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怎么回事?我……我记得我们跟着那两个失魂的,跟到一处山坳时,头一沉……”
“摄魂。”乌罗在一旁说,“你们都被摄魂了。”
阿木愣了一瞬,拿手捂住了脸,狠狠搓了两下,然后不可思议的问道:“那现在……”
“都鬼主,那两个孩子醒了。”
这时,门口有寨巡禀道。
岩蚩说让阿木先休息,他们先去看看。
阿木见几人都出去了,也撑着身子爬了起来,跟了过去。
他们进门的时候,两个孩子同时往后缩了一下。
岩蚩放缓了声音说:“我是都鬼主,叫岩蚩。你们现在在寨子里,没有人会再害你们。”
两个孩子没有出声。女娃把脸埋进了膝盖里,男娃则盯着岩蚩椎髻上的银片。
岩蚩没有催他们。他让人端了两碗苦荞糊和一碟切成小块的烤甜荞饼进来,搁在两个孩子面前的草席上。
“我已经派人去你们部落了,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接你们。”
女娃闻声从膝盖里抬起脸,眼眶还是红的,但那股紧绷的劲头松了一些。过了片刻,她伸出手,端起那碗苦荞糊,低头喝了一口。
男娃也跟着端起了碗。他们喝了糊糊,又各自拿了一块甜荞饼,先小口小口地啃,啃着啃着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饭之后,两个孩子的情绪明显安稳了不少。女娃不再缩在墙角了,而是坐在草席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荞饼。
男娃把碗搁在一边,抬头看了看岩蚩,又看了看坐在火塘边一直没说话的白未晞。
岩蚩这才继续问道:“你们是被谁带走的,他长什么样子?”
“黑衣裳。”女娃先出声,她想了想继续道:“他头发是黑灰色的。”
男娃也出声道:“他有个很大的布袋,放在一边。”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还有好几个小布袋,挂在腰上,鼓鼓囊囊的。”
岩蚩点了点头,又问:“他跟你们说过话吗?”
“他不说话,我们哭,他打我们。把我们带到那个黑黑的地方之后,他给我们喂了水和饼。”
“后来他想让我们吃一碗黑红黑红的东西,臭,我们不吃。”
“他硬灌我们。”
说到这里,两个孩子想到了当时的情景,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们哭,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