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澈看着那头大青牛,又看了看牛背上蹲着的那只山雀。
山雀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和她对了个正着。
她看不到它的眼睛,但她知道那不是真的山雀。能在彪子背上蹲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山雀,这世上大概只有一只。
她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彪子湿漉漉的鼻梁,又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山雀胸前的绒毛。山雀被她蹭得炸了毛,叽地叫了一声,翅膀扑腾了两下,却没有飞走。
闻澈笑了,把手指收回来,转身朝屋里走去。
她走到晏疏面前,站定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她朝人看的时候,脸是朝着声音的方向偏的,耳朵比眼睛用得多。
现在她看人,是先用眼睛找,找到了,再定住,像是在把眼前这个模糊的轮廓和她听了半年的那个声音一点一点地拼在一起。
“晏大夫,”闻澈满脸真挚,“多谢你。”
晏疏看着闻澈,嘴角弯了起来,“谢早了。”
这话一出,檐归刚抹干的脸上又绷紧了,小九从门槛上站起来,连乘雾捋胡子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什么叫谢早了?”绯瑶靠在门框上,眉梢微微挑起。
晏疏抬起头,看向了白未晞,眼中带着感激。
“白姑娘赠我的那几本古籍,这半年我一直在研读。这些日子我反复琢磨,结合《鬼遗方》里关于目络的论述和《外台秘要》里几则治目的医案,自己摸索了一套行针的法子。”
他转向闻澈,语气比方才更缓了些,“今天拆了药布,我仔细看了你的眼睛。你的瞳孔能追光,能收缩,说明目络没有萎。比我预想的要好。所以,还能再治。”
檐归猛地往前迈了一步:“还能再治?能治到什么程度?”
“现在她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分得清明暗和远近。再用针配合用药,三个月左右,应该能看到人的大致五官。”他顿了顿,“再往后,就要看她自己的恢复了。如果恢复得好,大致能同常人无异。”
话音未落,乘雾便先喊了起来,花白的眉毛差点飞到发际线上去:“还能更好?五官都能看到?好!好!晏大夫,真是再世华佗,神医,神医啊!”
一时之间,众人脸上都挂上了笑。
小九看着大家高兴的样子,忽然转过头,朝苍叟的方向看过去。
苍叟还是站在最远的角落里,竹竿靠在肩头,脸上带着笑意。
小九看着自己师父那条扭曲的右腿,看着他把重心全压在左腿上的站姿,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走到晏疏面前,目露坚定:“晏大夫,求你,给我师父看看腿。”
苍叟的脸色变了,那丝柔和像被风吹灭的灯,唰地一下就不见了。
“不看,我这腿几十年了,没什么好看的。”
“师父!”小九转过身来,急得眼眶都红了,“几十年了又怎样,让晏大夫看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我说不要就不要。”苍叟的声音硬邦邦的,竹竿在地上又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的话打桩。
“师父!”小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三分,“您一到阴天下雨腿就疼,您以为我不知道?”
“小九!”苍叟沉声喝道。
乘雾在旁边看了半天,三步并两步走到苍叟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说老哥,你是不是打算瘸着进坟?”
苍叟眉头一跳:“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打算瘸着进坟。”乘雾把话又重复了一遍,“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乘雾说完,看向晏疏,“你可愿意为他医治?”
晏疏站在那里,目光从苍叟脸上扫过。他没有去看小九恳求的眼神,也没有去看乘雾递过来的台阶,只是看着苍叟。
看着这个当众问过他祖父死了没有的老人,看着这个五十多年还走不出来的样子,看着这条瘸了几十年的腿和那个梗着的脖子,然后他开口了。
“我是医者。医者眼中,只有病患。”
苍叟看着晏疏。他头上那根毛笔还是歪歪扭扭地插着,脸上没有任何的不悦和记恨。
苍叟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的眉眼,”他的声音忽然哑了,“和你祖母很像。”
话落,他便向外走去,“这话以后不要提了,我的腿不治。”
夜里,苍叟将小九喊到了自己的屋子里,那晚的烛火直到子时才熄灭。
从那晚之后,小九再没有提过给苍叟治腿的事。
翌日,晏疏提了要返乡的事宜。
闻澈的眼睛定在年后再治,快到年节了,晏疏得回去。
“晏大夫,我送你回越州。快到年节了,怕路上不太平。”檐归请缨道。
晏疏闻言,脸上露出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他干笑了一声。
“我倒是不担心路上,我担心的是回去之后不好出来。”
“我今年二十六了。我爹在我这个年纪,我大哥都会打酱油了。家里每回见我回去,头一件事不是问我吃没吃饭,是问我有没有相中的姑娘。”
“家里之前托媒人找的我都不肯。去年过年,我爹把我堵在祠堂里,当着祖宗牌位的面问我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成亲。我说不急,他差点把供桌上的烛台砸我头上。”
“今年我要是回去,还能不能完好无损地出来,我真不敢保证。”
“那怎么办?”檐归替他愁上了,“你总不能从路上随便拉一个回去。”
晏疏也在叹着气,忧虑片刻后,他脸上出现一副被逼到绝处忽然灵光乍现的表情。
他往廊下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清了清嗓子。
“其实也不是没有法子。带个人回去不就行了?不是真的,就是带回去给家里看一眼,让他们知道我有着落,别再年年堵在祠堂里审我。”
他越说越快,像是怕说得慢了就会被人打断,“就过个年的功夫,初五一过我就走了,以后家里问起,就说人家姑娘看不上我。我爹最多骂我两句没出息,总比拿烛台砸我强。”
乘雾此时正躺在藤椅上晃着,听到这话,忍不住抿了抿唇,然后往廊下瞥去。
小狐狸正在那里摆弄针线,从入冬起她就说要给白未晞绣一条手帕,到现在了连一角都没能完成。
檐归还在认真地想这个法子到底可不可行,想了半天,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你那些红颜知己,就没有一个能带回去交差的?”
绯瑶头都没抬的说道,手指依旧在跟那不听话的针线较着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