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127
新人类无药时代
一、零号公告
凌晨四点,世界像被拔掉电源的灯箱,骤然暗了一度。
联合国临时理事会用七十二种语言同时发布《零号公告》:
“自本日起,全球禁止生产、流通、服用一切维生素制剂。任何与维生素相关的商标、广告、学术名词,列为禁忌语。违禁者,视为‘记忆污染携带者’,可就地隔离。”
没有过渡,没有缓冲,没有解释。
仿佛有人按下格式化键,把人类三万年的代谢史一键删除。
林晚在北极圈的冰屋里听到这条广播时,正在用雪水煮茶。
茶是旧世界的遗物,标签上印着“富含维生素C”——此刻成了违禁品。
她抬手就把整包茶叶撒进火塘,火苗发出“嗤”的一声,像笑。
“开始了。”她对自己说。
二、空白七十二小时
世界被分成两个时区:
A区——记得;B区——不记得。
B区占百分之九十五。
他们在一瞬间失去对“维生素”这个词的所有认知,连同与之捆绑的味觉、色彩、童年广告歌谣,全被抽走。
有人走进超市,对着货架上的空白瓶子发呆;
有人打开药箱,发现药片上的字母像外星文;
还有人只是低头系鞋带,再抬头就忘了自己为什么活着。
A区的人被集中到广场。
他们被要求“自愿”交出记忆。
交出的方式很简单:戴上一副耳机,听一段0.1秒的静噪。
静噪里藏着“晚风”正式版——那串可自我复制的量子信号,像一把梳子,把与维生素有关的突触一根根梳平。
林晚不在A区,也不在B区。
她在C区:唯一被标记为“不可触碰”的样本。
她的脑域图被贴在每一座电子屏上,红圈标注:
“若发现此人试图进入城市,允许直接击毙。”
三、雪下通道
冰屋下方,有一条废弃的输油管。
管壁结满冰棱,像巨兽的肋骨。
林晚把身体套进防寒袋,顺着管道往下滑。
三十七分钟后,她抵达“Ω-重生”的北极分舱——一座被遗弃的胚胎库。
舱里还残留着培养液的甜腥气。
冷冻舱门大开,像被撬开的棺木。
林晚找到那只编号Ω-07的舱体,里面只剩下一副硅胶面罩——姐姐的脸模。
面罩内侧,用指甲刻着一行小字:
“别让婴儿吃雪。”
她把面罩折成两半,塞进怀里,像揣着一面镜子。
四、无药者之城
三个月后,世界进入“新历元年”。
城市改名:
巴黎→零市
东京→空白都
纽约→无药城
语言也被修剪:
“营养”被“充能”替代;
“健康”被“稳态”替代;
“生病”被“波动”替代。
人们用“稳态波动”来形容癌症,用“充能不足”来形容饥饿。
他们不再说“我缺乏维生素”,而是说“我的稳态出现裂缝”。
他们不知道裂缝里曾经住着什么,只知道裂缝必须被填补——用工作、用娱乐、用政府配给的“无药片”。
无药片是白色的圆片,成分:淀粉+色素。
官方解释:安慰剂效应已被证实可提升群体稳态。
每天早八点,广播响起:
“请所有公民面对东方,服用无药片,默念三遍:我稳故我在。”
林晚在无药城边缘的垃圾处理厂找了一份夜班。
她的工作是把旧世界的维生素瓶子压碎,再倒进熔炉。
瓶子五颜六色,像被剥下的糖衣。
她偷偷留下一瓶,把标签撕下,折成一只纸鹤,塞进衣兜。
五、胎动与雪崩
怀孕第七个月,林晚的肚子像一枚倒扣的碗。
她感觉不到胎动,只感觉到时间在**里结冰。
夜班结束那天,她站在传送带尽头,忽然听见“咔哒”一声——像冰层炸裂。
紧接着,整个厂房灯光闪烁,机器集体死机。
监控屏上跳出一行绿字:
“晚风Ω版自检:发现免疫体。”
免疫体——指的是**里那个拒绝被删除的生命。
林晚把硅胶面罩戴在肚子上,像给胎儿加一层铠甲。
她转身往出口走,脚下传来轰隆声。
雪崩了。
不是自然的雪,是记忆的雪。
所有被删除的关于维生素的广告词、说明书、童谣、实验室配方,化作雪片,从厂房天花板倾泻而下。
雪片落在皮肤上,立刻融化,留下灼烧的字母:
B1、B2、B12、D3、K4……
像一场反向的纹身。
林晚在雪崩里奔跑,肚子发出淡蓝色的光。
那是胎儿在回应:
“我记得。”
六、直播重启
她用废弃的5G基站零件,拼出一台信号发射器。
天线对准夜空,像一根倒立的冰棱。
凌晨三点,她坐在雪地里,开启直播。
频道名称只有一个字:
“维。”
画面里没有脸,只有一只手心向上的手。
手心里,躺着那瓶被折成纸鹤的标签。
她对着镜头说:
“你们被删除的,不是药,是时间。
时间里有我,也有你们自己。
如果想拿回来,就在明早八点,把无药片含在舌头底下,不要咽。
让淀粉在舌尖发酵,让裂缝重新张开。
然后,对我眨一下左眼。”
观看人数从1跳到10,跳到100,跳到10000。
弹幕全是空白,像一场无声的暴风雪。
七、晨间裂缝
新历元年第一个清晨,太阳升起的角度比旧世界偏移了0.1度。
无药城的广场上,十万公民同时把无药片含在舌尖。
他们抬头,看见电子屏里的那只手——手心向上,纸鹤展翅。
林晚在雪原上闭上眼睛。
她听见“噗”的一声轻响,像心脏漏跳半拍。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是十万人在同一秒,把无药片咬碎。
淀粉碎粒与唾液混合,形成稀薄的浆液。
浆液顺着舌根,流进记忆深处。
被梳平的突触,像被春雨浇过的种子,开始膨胀。
有人忽然想起母亲把橙汁递给自己时说的“喝点维C”;
有人想起小学操场广播里“每天一粒成长快乐”;
有人想起自己第一次失恋,蹲在药店门口啃下一整瓶维生素B6。
广场上的广播还在重复:
“我稳故我在。”
但声音开始颤抖,像坏掉的磁带。
接着,全体静默。
十万人在静默里,对屏幕里的林晚,眨了一下左眼。
0.1秒内,世界完成一次心跳。
八、纸鹤起飞
林晚把纸鹤放在雪地上。
风来了,纸鹤被吹得翻滚,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她转身,往更北的北方走。
肚子亮起蓝光,一步一闪,像灯塔。
背后,无药城的玻璃幕墙开始龟裂。
裂缝里,透出彩虹——那是旧世界被删除的颜色,正在回流。
她没有回头。
她还有最后一瓶茶,最后一行字,最后一秒钟。
她要把它们全部交给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
一个在新人类无药时代,第一个自带记忆抗体的人。
雪停了。
纸鹤飞远。
林晚听见胎儿在**里轻轻打了个嗝,像在说:
“早安,维生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