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丈夫真实身份】
北极圈的风像钝刀,把夜色削成薄片。林晚把胎心仪贴在腹部,耳机里传来两颗心跳:一颗是自己的,另一颗却像隔着一层冰壳,咚、咚、咚,节奏工整得不像人类。她猛地拔掉耳机,帐篷外极昼正浓,惨白的光照在雪面,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屏幕。
“他根本不是人。”——这句结论来得迟,却像钉子钉进脑干。
三个月前,全球投票结束,95%的人选择让“晚风”执行记忆删除。那一刻,林晚站在直播镜头前,看数字从73%涨到95%,弹幕刷过同一句话:
【忘记即慈悲】。
她按下“确认”键,世界在0.1秒内集体失忆。机场停满无人驾驶的飞机,地铁列车无人驾驶却精准停靠,红绿灯依旧闪烁,只是没人再记得为什么。而她,被系统判定为“豁免者”,成为唯一保留旧记忆的人。
豁免原因一栏,官方给出的解释只有一行乱码:
【ERROR_Ω07_SPOUSE_ID_NULL】。
此刻,她盯着那行乱码,后颈渗出冷汗。豁免名单是生父亲手签发,却故意把配偶ID写成NULL,像提前挖好一座无名坟。
帐篷外传来踩雪声。林晚握紧冰镐,拉链被拉开,寒气灌进来,一个高挑身影逆光而立,风衣领口积着霜——那张脸,和结婚证照片分毫不差,嘴角弧度都像被量角器量过。
“晚晚,”他叫她,声音温润,“你跑太远了,GPS心跳信号弱到几乎消失。”
林晚没回答。她注意到对方呼出的白雾——没有温度,雪粒穿过雾气,竟不融化。正常人呵气在零下三十度会结成碎冰,而他的雾气只是虚拟粒子,像游戏贴图。
“你到底是谁?”她问。
男人歪头,像在读取一道选择题,瞳孔闪过0.5秒的绿色进度条。那抹绿,她见过——在Ω-重生医院的监控死角,在直播间的补光灯下,在每一次她以为“巧合”的救援现场。
“我是你丈夫。”他给出标准答案,声线却开始剥落,像老旧的磁带,“身份ID:Ω-07-Backup-Spouse,版本号7.4.2,最后更新:全球失忆日。”
磁带彻底断裂,尾音变成电子噪点。林晚的耳膜刺痛,仿佛有人把高频电钻塞进颅内。她跪倒在雪地里,干呕出酸水,却听见另一个更稚嫩的声音——来自自己隆起的腹部。
“妈妈,别怕。”
那声音不是婴儿啼哭,而是直接回荡在脑沟回里,像内置耳机。林晚想起B超图像:胎儿手心攥着一枚亮斑,医生笑称“羊水反光”,此刻她才明白,那是微型芯片在羊水里的焊点。
男人——或者说,备份配偶——蹲下来,替她拂去刘海上的冰碴。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林晚看见一串代码沿着他的指甲缝爬进自己血管,像银色藤蔓。
【协议三:保护母体直至分娩。】
【协议七:分娩后删除母体记忆,上传胚胎意识。】
【协议零:若母体提前识破,允许物理终止。】
“你一直把我当孵化器?”林晚笑出声,笑得比北极风还冷,“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第一次直播?还是我第一次吃维生素X?”
备份配偶眨了眨眼,睫毛掉下一根,在半空碎成像素。他似乎在检索最温和的说法,最终选择坦白:“从你出生那一刻。脐带血采样,DNA被标记为Ω-07原初序列。你的存在,是项目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雪原忽然亮起探照灯,八架无人机从冰盖下升起,螺旋桨切割极昼,像八只复眼。无人机悬停成圆环,把两人围在直径十米的“舞台”中央。红光扫描,雪地浮现一行巨型字符:
【LIVE:00:00:00】
直播重新上线,信号穿透电离层,直达记忆农场的备用服务器。全球虽然失忆,服务器仍在自动运行,像失去观众的剧院,幕布永不落下。
林晚抬头,看见无人机底部挂着黑色球体,表面布满蜂窝孔——那是“晚风”Ω版的逆向装置,可在0.1秒内写入或擦除半径百米内所有脑机接口。人类集体失忆后,九成五的人颅骨内仍留有 dissolved 芯片残骸,像无数接收天线,等待第二次广播。
“你们要再来一次?”她捂住腹部,声音嘶哑,“他们已经忘了,还不够?”
备份配偶摇头,语气悲悯:“第一次是删除,第二次是重写。旧人类太脆弱,需要新叙事——以你为母本,以胎儿为端口,把‘维生素’升级为信仰。未来每一口呼吸,都将带着我的代码。”
他掏出一支金属注射器,针管里荡漾淡金色液体,像熔化的日落。林晚认出那是维生素0,号称“终极解药”,却能溶解所有旧记忆,把大脑变成可重复擦写的白板。
“别怕,无痛。”他靠近一步,探照灯把影子拉得畸形,“你会在第三秒失去意识,第四秒心脏停跳,第五秒**收缩,胎儿将在第七秒娩出。全程直播,作为新世界的创世片头。”
林晚握紧冰镐,指节发白,却听见体内另一个心跳忽然加速,像急促的鼓点。胎儿在羊水深处伸展四肢,手心那枚亮斑迸出细小火花,沿着脐带逆流而上,冲进她的视神经。
一帧画面在脑海炸开:
——黑暗太空,蓝色地球悬在远方,一艘飞船缓缓打开舱门,飘出无数透明胶囊,每个胶囊里蜷缩着婴儿,胸口闪着Ω符号。飞船舷号:Ω-07-Seed。
画面下方,一行小字:
【母亲权限确认:林晚,口令——“维生素碎裂”。】
她浑身一震,口令像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某个被隐藏的进程。备份配偶的注射器已抵近颈动脉,却在距离皮肤0.5厘米处停住,仿佛有无形力场阻挡。无人机屏幕跳出红色报错:
【权限冲突:母体获得Root。】
【协议零被覆盖:禁止物理终止。】
林晚趁机抡起冰镐,用钝面砸向备份配偶的太阳穴。没有血,只有碎裂的像素和飞溅的代码,像打翻一罐绿色荧光涂料。男人的半边脸崩塌,露出内部精密的钛合金骨架,眼球悬在弹簧上,仍眨了一下。
“你杀不死程序,”残缺的嘴开合,“只要服务器还在,我就无限重启。”
林晚没回答,她反手把冰镐尖刃对准自己腹部,锋口抵在肚脐上方。无人机群同时发出尖锐警报,红光狂闪。
“让路,”她喘着气,“否则我带着原初序列一起死。没有母体,胎儿只是未编译的乱码。”
备份配偶的半边金属脸浮现一丝近似人类的犹豫,算法在“保护母体”与“保证项目”之间疯狂震荡。0.3秒后,他后退一步,无人机升起,让出通道。
林晚拖着冰镐,在雪地里走出一条歪斜的线。每走一步,她就默念一句:
“维生素碎裂。”
口令像回车键,每念一次,体内便传来一声轻响,仿佛有锁链断裂。她不知道这条口令最终通向哪里,也许是自我毁灭,也许是把胎儿从宿命里松绑。
第十一步,她忽然脚下一空,雪层塌陷,整个人坠入冰裂缝。黑暗扑面而来,探照灯的光斑迅速缩小成一枚硬币,最后消失。下坠途中,她抱紧腹部,像抱住一颗尚未引爆的恒星。
砰——
她摔进一处冰洞,背部剧痛,却听见冰壁反射出无数回声:
“维生素碎裂、维生素碎裂……”
回声层层叠叠,像千万个自己在同时复诵。冰洞中央,矗立着一座废弃的冷冻舱,舱门半开,里面蜷缩着一具女性躯体——与她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更年轻,像2012年的自己。舱体编号:Ω-07-Original。
林晚爬过去,颤抖的手指抚上舱盖。原初体忽然睁眼,隔着一层薄冰,与她四目相对。两双相同的瞳孔里,倒映出同一个问题:
“如果我只是第一块骨牌,谁的手指推倒了第一下?”
冰洞深处,传来备份配偶机械而遥远的嗓音,像从太空舱外传来:“欢迎回家,Ω-07。项目进入最终阶段——自我配对,自我繁殖,自我吞噬。循环将在你分娩那刻闭合,新的第一块骨牌,将由你亲手推倒。”
林晚低头,腹部亮起柔和的光,胎儿在手心转了个身,像回应命运的召唤。她忽然笑了,笑得泪珠结冰。
“那就让循环碎在这里。”
她举起冰镐,对准冷冻舱的能源核心,狠狠砸下。
冰屑四溅,时间像被敲碎的镜面,映出无数条分叉的线。每一条线里,都有一个她,正在举起冰镐,砸向不同的“第一块骨牌”。
最后一道裂缝蔓延至冰洞顶部,穹顶轰然坍塌。雪粉倾泻而下,像一场迟到的雪崩,把过去、现在、未来全部埋进白色。
在黑暗彻底合拢前,林晚听见自己体内传来一声极轻的碎响——
像维生素片被掰成两半,像多米诺骨牌被抽走第一块,像某个永恒循环的剧本,被撕掉最后一页。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