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归乡

    陈墨回到儿时的家,天已经黑透了。

    站在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开了一条缝,弟弟的脸从缝里挤出来,看见是她,那脸色瞬间比门缝还窄。

    “哟,三姐回来了。”声音干巴巴的,像晒了三天的咸鱼。

    陈墨扯出个笑,把手里的礼物往前递:“给孩子们带了些东西。”

    弟弟接过礼物,眼皮都没抬,侧身让出一条缝:“进来吧。”

    陈墨进去了。

    堂屋里,弟媳正翘着腿看电视,见她进来,屁股都没抬一下:“这就是三姐?”

    “嗯。”

    “坐。”

    陈墨坐下了。电视里演着什么热闹的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衬得这屋子里的气氛更冷。侄儿侄女躲在门后偷看她,她招招手,两个孩子却缩回去了。

    “吃饭了吗?”弟弟问。

    “吃了。”

    其实没吃。但这话说出来,也不过是多一顿白眼罢了。

    弟媳把礼物往桌上一撂,翻看着,嘴里念叨:“这衣服颜色太艳了,孩子穿不出去……这玩具,家里都有……”

    陈墨听着,不说话。

    夜里,她躺在母亲生前睡过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一夜无眠。隔壁传来弟媳压低的骂声:“有麻烦才回来,当这是旅馆呢?你妈在的时候她不管,死了倒回来……”

    弟弟的声音更低,听不清说什么。

    天亮时,陈墨做了决定。

    她起床收拾东西,弟弟还没醒。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小时候她常常坐在树下和黑郎玩儿,直到母亲喊她。

    现在树还在,她和黑郎没了。

    弟媳起来了,看见她拎着包,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走了。”陈墨说。

    “哦。”

    就一个字。

    陈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弟弟的房间门还关着。

    第二章冷眼

    大姐在街边摊请她吃面。

    一碗牛肉面,八块钱。大姐掏钱的时候,手指头在钱包里扒拉了半天,最后抽出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递给老板:“找两块啊,别少找了。”

    陈墨低头吃面。

    大姐开始了:“你不知道,你走了这些年,妈全是我照顾的。病了是我送医院,饿了是我送饭,你说你一个月寄那点钱够干什么的?请护工都不够……”

    陈墨嚼着面,不说话。

    在心里,她默默反驳:我每月都有寄钱回家,挣得少少给,挣得多多给。除了那年被打得住院,断了些时候……

    “妈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大姐抹了抹眼角,“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在外面吃苦受罪……”

    陈墨的筷子顿了顿。

    她记得最后那次通话。妈在电话里说:“墨啊,不行就回来吧,家里有你一口吃的。”

    她说:“妈,我再闯闯。”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

    大姐还在说,从自己多么不容易,到陈墨多么不孝。陈墨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抬起头,看着大姐:“姐,我吃饱了。”

    大姐愣了一下,话头断了。

    “你……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陈墨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放在桌上:“您买点吃的。”

    她转身走了。

    身后,大姐的声音追上来:“你留着用吧?我不缺钱……”

    陈墨没回头。

    第三章高门

    二姐家的大门,比她想象的要气派。

    两米多高的铁门,漆得锃亮,门把手都是镀金的。陈墨站在门口,按了门铃。

    过了很久,门上的小窗开了,露出一张脸。

    是个女佣,三十来岁,下巴抬得比眼睛还高:“找谁?”

    “找我二姐,陈梦娣。”

    女佣上下打量她,从她几十块钱的布鞋,看到她手里拎的水果,嘴角往下撇了撇:“太太不在家。”

    陈墨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女佣要关小窗。

    “等等。”陈墨把手里的水果递上去,“那麻烦你把这个给她,就说三妹来看过她。”

    女佣没接:“太太说了,心意已到,礼物不收。”

    小窗“啪”地关上了。

    陈墨站在那扇门前,手还举着那袋水果。

    门里传来狗叫声,还有孩子笑的声音。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转身离开。

    走出去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她喃喃自语,然后笑了笑,“是我错了,我就不该来。”

    第四章自渡

    陈墨坐在长途汽车站的长椅上,等车。

    旁边有个老太太,拎着大包小包,艰难地往车上挪。陈墨站起来,帮她拎上去。老太太连声道谢,她摆摆手,又坐回长椅。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

    最难的时候,是刚被打断腿那会儿。躺在病床上,夜里腿疼得睡不着,咬着被角哭,不敢出声。

    那时候她想,要是有人能帮一把就好了。

    可是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

    亲人们,各有各的日子。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上,或者说,不愿意。

    她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你可以过得好,但不能过得比他们好。他们希望你过得好,又怕你过得比他们好。嫌你穷,怕你富,恨你有,笑你无。

    这就是人性。

    大巴来了。陈墨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一点点消失,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想起一句话:当你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离开你。唯一永远不会抛弃你的,是你自己。

    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个,你就重生了。

    她没有哭。

    最该哭的时候已经哭过了,现在流眼泪,不如攒着劲往前走。

    第五章迷途

    陈墨一路朝西走。

    没有目的地,只是想走。走到哪儿算哪儿,走到想明白为止。

    翻过一座山,又是一座山。走过一条河,又是一条河。有时候住在农家,有时候睡在野外。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

    这天,她在山里迷了路。

    转来转去,走了大半天,又回到同一个地方。太阳开始往下落,她有点着急了。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了那座庵。

    掩在竹林深处,露出一角飞檐。暮色里,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墨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近了,看清了匾额:觉慧庵。

    山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诵经声,低沉悠远,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墨站在门口,忽然想起这些年。

    想起母亲,想起弟弟弟媳,想起大姐二姐。想起被打断腿的那个夜晚,想起医院里刺眼的白炽灯,想起一个人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无数个夜晚。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我想出家。”

    第六章静音

    觉慧庵的日子,比陈墨想象的要平静。

    每天清晨四点半,讯号照板会准时响起。她爬起来,跟着师父们去大殿做早课。诵经,叩拜,绕佛,一个时辰下来,天就亮了。

    然后是过堂。粗茶淡饭,青菜豆腐,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然后是劳作。扫院子,擦佛像,种菜,劈柴。

    然后是午课。

    然后是晚课。

    然后是坐禅。

    然后是止静。

    一天一天,周而复始。

    师父给她取了个法号:静音。

    “你话太多。”师父说,“心里话多,嘴上话也多。静下来,才能听见自己。”

    陈墨,不,静音,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她开始学着静下来。

    坐禅的时候,腿麻得像针扎,她忍着。脑子里念头乱飞,像一群野马,她一遍一遍把它们拉回来。渐渐地,野马变成了一匹,再变成了一缕烟,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睁开眼睛,天已经黑了。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那一瞬间,心里前所未有的安静。

    原来,这就是平静。

    第七章心魔

    三年了。

    静音以为自己已经修成了。

    不问世事,无欲无求,无牵无挂,心如止水。

    直到那天,鼓声大作。

    她正在房间里坐禅,门环上插着树枝,表示正在闭关。鼓声响起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晨鼓已过,这鼓声,是紧急集合。

    她起身,往大殿赶。

    大殿里,师父们已经到齐了。住持站在中间,面色严肃:“觉慧庵最大施主来布施,已到山门外,请各位随老尼前往迎接。”

    最大施主?

    静音跟着人群往外走,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山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又矮又胖,满脸横肉,走起路来浑身白肉一颠一颠的。

    静音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李雯。

    郭超的太太,李雯。

    第八章孽障

    静音站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

    李雯从她身边走过,一阵浓烈的香水味扑过来。她没有看她,就像经过路边的一棵草。

    住持迎上去,双手合十:“郭太太慈悲。”

    李雯摆摆手,身后跟着的司机捧上一个精美的锦盒,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二十六万。

    住持双手接过,嘴角泛起笑意:“善哉善哉,施主心诚则灵,功德无量。”

    静音低着头,指甲掐进肉里。

    她想起巴沙婆。

    想起那个被刀捅得血肉模糊的老太太。

    想起她临死前,用最后一口气说出的话:“是谁……害我……”

    那些钱,沾着多少像巴沙婆这样的被侮辱被损害的人的鲜血。

    可此刻,它们被当成功德,供奉在佛前。

    钟鼓齐鸣,香烟袅袅。

    静音站在人群里,浑身发抖。

    用肮脏的钱做善事,善从何来?

    用邪法求正果,求的是什么?

    真正的善行,在于心。心不正,一切皆伪。

    那一刻,她明白了。

    她根本做不到心如止水,一心向佛。

    她的仇还没报,她的冤还没申,她怎么可能放下?

    第九章下山

    静音去见了住持。

    “师父,我想还俗。”

    住持看了她很久,没有说话。

    静音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弟子业障深重,与佛无缘。这三年来,多谢师父教诲。弟子愧对师父,愧对佛门。”

    住持叹了口气。

    “五毒不清,六根不净,七情不舍,尘缘未了,去吧。”

    静音向师傅一拜三叩首,躬身退出房间。

    “等等。”

    住持叫住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

    静音打开,里面是一串佛珠,还有二百块钱。

    “佛珠带着,钱拿着。”住持说,“你心里有事,师父帮不上。只望你记住:无论做什么,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良心。”

    静音握着那串佛珠,眼眶发红。

    她跪下,又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禅房。

    山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暮鼓声声,松涛呜咽。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角飞檐。檐上的风铃还在响,像在送她,又像在挽留。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第十章入世

    三个月后。

    “醉浪漫KTV”。

    陈墨站在门口,看着那霓虹闪烁的招牌,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上下打量她:“做过吗?”

    “没有。”

    “会喝酒吗?”

    “会。”

    “会唱歌吗?”

    “会。”

    “会来事儿吗?”

    陈墨看着她,笑了笑:“经理,您试试就知道了。”

    经理又打量她一眼,点了点头:“行,今晚就上班。工服自己买,小费自己收,出事自己扛。”

    “明白。”

    陈墨换好衣服,走进包厢区。

    走廊里飘着酒味、烟味、香水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咳嗽。各个包厢里传来鬼哭狼嚎的歌声,笑声,骂声,还有别的声音。

    她走到888包厢门口,停下来。

    门上的牌子上写着:郭先生预定。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牌子,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郭超。

    好久不见。

    第十一章入局

    陈墨在KTV干了半个月。

    她跟别的陪酒女不一样。不急着推销酒水,不急着要小费,甚至不怎么主动往客人身上贴。就是陪着喝酒,陪着唱歌,陪着聊天。

    可奇怪的是,那些有头有脸的大老板,来了都爱点她。

    为什么?

    因为她懂。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严肃。知道什么时候该给客人添酒,什么时候该自己悄悄退出去。

    更重要的是,她会听。

    听那些老板抱怨生意难做,听他们骂合作伙伴不讲信用,听他们吹自己当年多牛。她听着,记着,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附和的时候附和。

    半个月下来,她的手机里存了二十多个号码。

    全是老板。

    全是人脉。

    这天晚上,经理来敲她的门:“888包厢,有贵客,点名要你。”

    陈墨心里一跳:“谁?”

    “郭老板,郭超。”

    陈墨站起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

    镜子里的女人,陌生又熟悉。

    三年前那个出家修行的静音,已经不见了。站在这里的,是一个眼中有算计,嘴角有冷笑的女人。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走廊。

    888包厢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笑声。

    她走进去。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高大帅气,保养得很好。

    郭超。

    看见她进来,郭超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笑:“来了?坐。”

    陈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郭超打量着她,眼神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新来的,叫什么?”

    “茉莉。”

    “茉莉……”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会喝酒吗?”

    “会一点。”

    “那陪我喝两杯。”

    陈墨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杯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仰头,一饮而尽。

    余光里,郭超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身上。

    她放下酒杯,心里说:郭超,好久不见。

    你不认识我了,没关系。

    我认识你。

    第十二章套索

    接下来的日子,郭超来KTV的次数越来越多。

    每次来,都点陈墨。

    有时候谈生意,有时候只是喝酒。陈墨坐在他旁边,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安静的时候安静。渐渐地,郭超开始带她去见一些生意伙伴。

    “这是我朋友,莉莉。”他这样介绍。

    朋友。

    陈墨在心里笑。

    她见过郭超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欣赏,有试探,有欲望,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警惕?怀疑?她不确定。

    但她知道,郭超这样的人,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她必须更小心。

    那天晚上,郭超喝多了。

    司机把他扶上车,他忽然抓住陈墨的手:“你……你跟我一起。”

    陈墨看了司机一眼,司机没说话。

    她上了车。

    车里很安静,郭超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车子开动,城市的灯光从窗外流过,明明灭灭地照在他脸上。

    忽然,他开口了。

    “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陈墨的心跳停了一拍。

    “是吗?”她尽量让声音平静,“谁?”

    郭超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说:“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

    陈墨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整过容。

    整得很彻底。

    郭超不可能认出她。

    不可能。

    可那一瞬间,她忽然不确定了。

    第十三章孽缘

    三个月后。

    李雯死了。

    死得很突然,很意外——车祸。她的车冲出高架,掉进河里,等捞上来的时候,人早就没气了。

    警方说是酒驾。

    陈墨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筷子停在半空,她盯着电视屏幕,一动不动。

    李雯死了。

    那个又矮又胖,满脸横肉的女人,死了。

    那个用肮脏钱布施,笑得像面团儿的女人,死了。

    陈墨把筷子放下。

    她应该高兴的。可她发现自己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李雯死得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安排的。

    第二天,郭超来找她。

    他站在她出租屋门口,西装革履,手里捧着一束花。

    “李雯走了。”他说,眼睛里看不出悲喜,“我想了很久,有些话,该说了。”

    陈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喜欢你。”郭超说,“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现在李雯不在了,我想问你,愿不愿意……”

    “郭老板。”陈墨打断他,“您太太刚走。”

    郭超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等了三天才来。”

    三天。

    陈墨看着他,忽然想笑。

    三天,他就等不及了。

    可她笑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她等了近十年的机会。

    她看着郭超的眼睛,慢慢说:“郭老板,您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郭超也看着她:“你说。”

    “我想要一个名分。”陈墨说,“不是小三,不是情人,是郭太太。”

    郭超笑了。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释然,还有一丝陈墨看不懂的东西。

    “好。”他说,“你很快就是郭太太了。”

    第十四章冰原

    婚礼定在一个月后。

    在此之前,陈墨提了一个要求:她想跟郭超去西伯利亚旅行。

    “我从小在南方长大,没见过雪。”她说,“想在结婚前,去看看真正的冬天。”

    郭超答应了。

    飞机降落在伊尔库茨克,零下三十度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像刀子割在脸上。陈墨裹紧羽绒服,看着漫天遍野的白,忽然想起那个词:雪葬。

    这片冰原,埋葬过多少人?

    没人知道。

    郭超包了一辆越野车,带她去贝加尔湖。司机是个当地人,不会说中文,一路上沉默地开车。窗外是无尽的雪原,白得刺眼,白得空洞。

    陈墨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郭超,你信因果报应吗?”

    郭超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头,笑了笑:“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

    郭超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信。也不信。”

    “什么意思?”

    “信,是因为有些事情确实解释不了。不信,是因为……”他看着窗外,“如果真有报应,那些该死的人,早就死了。”

    陈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贝加尔湖到了。

    湖面冻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灰色的天空。陈墨站在冰面上,风吹得脸生疼。

    郭超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

    “冷吗?”

    “不冷。”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冰。

    冰很厚,厚到可以开车。可她忽然想,如果冰裂了呢?

    如果冰裂了,她掉下去,会不会有人救她?

    她抬起头,看着郭超。

    这个男人,害死了巴沙婆。

    这个男人,把她送进精神病院,差点让她死在里面。

    这个男人,娶了她最鄙视的女人,又在那个女人死后,迫不及待地来娶她。

    她恨他吗?

    恨。

    可她马上就要嫁给他了。

    陈墨忽然笑了。

    郭超看着她:“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命运真有意思。”

    郭超没听懂,但也没追问。

    风更大了。

    陈墨站在冰原上,看着远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白。

    她想起阿祖拉奶奶说过的话:“你可知道,喝下这碗药,你这辈子可能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没喝。

    现在,她依旧能说话。

    可有些话,她永远不能说出口。

    比如:郭超,我等这一天,等了快十年。

    比如:郭超,你欠的债,该还了。

    比如:郭超,你以为你赢了,可你还不知道,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风呼啸着,把她的头发吹乱。

    郭超揽着她的肩膀,往岸边走。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冰原。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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