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顺着洞府狭小的窗棂慢慢西移,原本落在石桌中央的光斑,渐渐挪到了墙角,将林默的影子拉得细长,贴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和地面的裂纹、枯碎的草叶融在一起。
林默坐在破旧的草编蒲团上,腰背始终保持着微弓的姿态,两肩微微前扣,指尖依旧扣着膝头磨起的草丝,指腹一下一下蹭过粗糙的草纤维,动作慢而匀,没有半分急促。他呼吸放得极轻,气流从鼻间进出,缓得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体表裹着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灵气,浮在皮肤三寸之外,散不开,也凝不拢,完完全全是引气七层弟子特有的虚浮状态。
指尖的草丝被蹭得发毛,他松开手,撑着蒲团边缘慢慢站起身,膝盖微微弯着,起身的动作慢而滞,像是气力不足,起身时还晃了一下,伸手扶了一把身侧的石桌,才稳住身形。石桌被他扶得轻轻晃了晃,桌角的破丹炉跟着发出一声闷响,炉口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地面上。
他抬手摸了下胸口,微凉的触感透过衣料贴在掌心,顺着指尖往小臂漫开,丹田深处沉在最底的灵气,被稳稳压着,一丝都不往上涌。
脚步贴着地面慢慢蹭行,脚掌踩过地面的浮灰,留下浅浅的脚印,他走到石桌旁,伸手拉开腰间储物袋的束口绳,袋口的简易灵纹轻轻散开,指尖探进去,摸出一个用粗麻布缝成的小包。包口用细灵线系了两道死结,他捏着线头,指尖轻轻一挑,灵线松开,麻布包散开,一捆捆扎好的灵草露了出来。
清灵草、凝露草、紫心花、三瓣莲,全是炼制聚气丹、清心丹的基础材料,每一捆都用干草绳扎得齐整,草叶完整,根须上还带着些许干燥的泥土,是前阵子从丹房、执法堂弟子身上搜刮而来的存货。
林默将灵草一捆一捆从麻布包里取出来,逐捆放在石桌边缘,指尖顺着草叶的纹路轻轻捋过,拂去叶片上沾的泥土、碎渣和干枯的叶边。他动作慢而细致,每一片草叶都捋得平展,却又故意留了几枝歪在石桌的划痕里,显出几分笨拙整理的模样,指尖偶尔会抖一下,草叶从指缝滑落,掉在地面的浮灰里。
他弯腰,膝盖慢慢弯下去,身子往前倾,一只手撑着石桌边缘稳住身形,另一只手伸到桌底,指尖勾住掉下去的草叶,攥在手心,再缓缓直起身,把草叶重新放回灵草堆里。全程动作迟缓,透着一股资质平庸、手脚笨拙的滞涩感,没有半分引气圆满修士该有的灵敏。
捋完所有灵草,他把品相完好的灵草重新捆成小捆,每捆十株,用干草绳扎紧,再把有破损、品相稍差的灵草单独归成一捆,放在最外侧。指尖捏起一株破损的清灵草,放在鼻尖轻轻一拂,草叶的清气飘进鼻腔,他手腕故意晃了一下,草叶再次滑落,掉在石桌的缝隙里。
这一次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垂着眼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伸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木盒是普通的桃木制成,边角磨得光滑,打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细绒布,摆着十几瓶封好的丹药,上品聚气丹、中品清心丹、下品疗伤丹,瓶瓶都塞得紧实,没有半分丹气外泄。
他把木盒放在石桌中央,一瓶一瓶取出来,拇指按在瓶塞上,逐瓶检查密封的紧实度,确认没有半分丹气泄露,再按药效分门别类,重新摆回木盒里。摆好的丹药瓶整整齐齐,却又故意把最外侧的两瓶摆得歪了半寸,和石桌的边缘错开,看上去像是随手放上去的。
整理完丹药和灵草,他把木盒和麻布包重新塞回储物袋,指尖在袋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叠空白符纸、一小碟灵墨,还有一支笔毛有些开叉的狼毫符笔,正是前几日画粗制敛息符剩下的材料。他把符纸、灵墨、符笔摆在石桌的角落,符纸斜斜靠着桌沿,符笔搁在灵墨碟的边缘,笔杆晃了晃,差点掉下去,他伸手扶了一下,才稳住笔杆,动作依旧带着几分笨拙。
做完这些,他转身顺着墙根往前走,脚掌贴着地面,避开阵法的触发节点,走到石门内侧。弯腰,指尖拨开地面的浮灰,露出细如发丝的灵线,灵线顺着石缝排布,和地面的裂纹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来。他捏起一小撮枯碎的草叶,撒在灵线上方,把阵线彻底遮盖,再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让草叶和地面的浮灰贴合,看不出半分人为遮掩的痕迹。
顺着墙根往前走,他走到洞府的东南角,这里是迷魂阵的核心阵眼,藏在一块凸起的青石后面。他伸手挪开青石,指尖按在阵眼的凹槽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灵气顺着指腹渗进去,阵纹轻轻一颤,幻境的触发阈值被他往下调了半分,就算是炼气三层的修士踏入,也会在第一时间陷入幻境,不会有半分提前察觉的余地。
调整完阵眼,他把青石重新挪回原位,青石和地面贴合得严丝合缝,落满灰尘,和周遭的石块毫无二致。他又抬手够住房梁边缘,指尖扣住一块脱落的木皮,往里面推了几分,把梁上的卸力阵阵纹彻底盖住,木皮与房梁齐平,看不出半分异样。
走到滑泥阵的触发区域,他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青石面平整光滑,只有凑近细看,才能发现一层极薄的灵砂附着在表面,被灰尘遮得严严实实。他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浮灰,均匀地撒在灵砂表面,让地面看上去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再用指尖轻轻抹平,没有留下半分指纹。
检查完所有阵法细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回石桌旁,从衣襟内侧的布兜里摸出那三张粗制滥造的敛息符。符纸边缘翘着角,他指尖捏着符纸,反复按了三四次,才勉强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平,再小心翼翼地塞回布兜,贴着胸口放好。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件洗得发白的内门弟子服饰,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石桌的最外侧,正是三日后大比要穿的宗门服饰。
做完这一切,洞府外的日光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巷子里传来弟子们收工回洞府的脚步声、说笑打闹声,还有人在喊着大比抽签的事宜。
“明天辰时演武场抽签,迟到的直接按弃权处理!”
“我刚去演武场看了,比试台都搭好了,这次长老们全都会来!”
“来就来呗,反正咱们就是走个过场,总不能指望西侧那些废柴拿名次吧?”
议论声顺着石门的缝隙飘进来,碎碎地散在洞府的空气里,林默站在石桌旁,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看着石桌上叠好的发白服饰,指尖轻轻蹭过服饰的衣角,布料粗糙,磨得指尖微微发痒。
就在这时,洞府外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踩在石子路上,咚咚作响,还伴随着咋咋呼呼的叫嚷,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石门外面。
“里面的人给老子开门!别躲在里面装死!”
“我们哥几个查大比参赛人员,赶紧开门配合检查!”
嗓门粗哑,带着几分酒气,还有不加掩饰的嚣张,一听就是喝了酒的内门弟子,借着查参赛人员的由头,想来偏僻洞府找软柿子捏,捞点好处。
林默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脚步轻轻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落在阵法的安全区域里,指尖垂在身侧,轻轻搭在了阵眼的触发节点上。
石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了一脚,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石门晃了晃,却没有被踹开。
“妈的,还敢锁门?给老子砸开!”
“一个住破洞府的废柴,还敢跟哥几个摆谱?”
外面的叫嚷声越来越凶,又是几脚踹在石门上,石门的缝隙被踹得越来越大,两个身材高大的青年骂骂咧咧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瘦高个,三人都喝了酒,脚步虚浮,眼神发直,修为都在引气九层,腰间挂着半旧的法器,一看就是内门里游手好闲的混子。
“你就是林默?”为首的青年叉着腰,眼神扫过洞府里的破败景象,又落在林默身上,看到他引气七层的修为,顿时嗤笑一声,伸手就往林默的肩膀上推,“我们哥几个查大比参赛资格,把你的身份令牌拿出来!还有储物袋,给我们检查检查!”
另一个青年也跟着上前,脚步踉跄着,伸手就要去抓林默腰间的储物袋:“听说前阵子丹房和执法堂的师兄都在你这栽了?我看就是他们大意了,一个引气七层的废物,还能翻了天不成?赶紧把灵石丹药都交出来,不然哥几个今天就废了你!”
三人说着,就往洞府中央闯,脚步迈得极大,眼神只顾着盯着林默的储物袋,压根没留意脚下的地面,也没察觉洞府里平淡无奇的气息下,藏着早已待命的阵法。
就在三人踏入迷魂阵范围的瞬间,林默搭在阵眼节点上的指尖,轻轻往下一按。
嗡的一声轻响,淡得几乎听不见,迷魂阵瞬间触发。三个青年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原本狭小破败的洞府,变成了内门后山的密林,树木遮天蔽日,雾气弥漫,连近在咫尺的彼此都看不清轮廓。
“什么情况?!怎么突然起雾了?”
“人呢?那个废物去哪了?”
“妈的,这是什么鬼地方?!”
三人当场慌了神,嘴里发出慌乱的叫嚷,脚步不受控制地胡乱挪动,想要看清周遭的景象,却在幻境里原地打转,连东西南北都分辨不清。
紧接着,滑泥阵瞬间启动,地面泛起一层极薄的灵砂。为首的青年脚下猛地一滑,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狠狠扑去,脸先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鼻梁撞得酸痛难忍,眼泪当场就涌了上来,疼得嗷嗷直叫。
另外两个青年也没能幸免,接连踩中滑泥阵,一个摔了个狗吃屎,门牙都磕松了,另一个一屁股坐在地上,尾椎骨剧痛难忍,疼得话都说不出来。
不等三人从地上爬起来,困灵阵的细弱灵线瞬间从半空落下,如同灵活的长蛇一般,死死缠住三人的四肢、躯干,甚至封住了他们的丹田气海,将三人的灵气运转彻底锁死。
三人瞬间动弹不得,只能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像三条被翻了肚皮的鱼,空有引气九层的修为,却连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哀嚎,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慌乱。
林默缓步走到三人面前,脚步平稳,身姿端正,方才那副笨拙怯懦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周身依旧是引气七层的微弱灵气,没有半分外泄。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微微弯腰,先伸手解下三人腰间的储物袋,又取下他们挂在腰间的法器、身份令牌,动作平稳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姿态。
三个青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储物袋被拿走,急得目眦欲裂,嘴里不停咒骂,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翻来覆去只会重复几句威胁的话,蠢态毕露。
林默全然不理会他们的咒骂,指尖捏着三个储物袋,神识探入其中,逐一把里面的物资清点清楚。三个储物袋加起来,足足有一百二十块下品灵石,十五瓶中品聚气丹,六株百年份的灵草,还有一叠空白符纸、半瓶灵墨,甚至还有一张内门演武场的布局图,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标着比试台的位置,正好能用来完善大比装弱的方案。
他把三个储物袋里的所有资源尽数倒出,分门别类归入自己的贴身储物袋中,灵石、丹瓶、灵草、符纸一一归位,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半分遗漏。
搜刮完毕,他抬手弹起三张中品定身符,精准贴在三人的眉心,符箓灵光一闪,三人瞬间彻底晕死过去,连咒骂声都戛然而止,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林默弯腰,将三人依次扛起,从洞府后门悄无声息地走出,绕开内门巡逻的弟子,脚步轻缓地往后山杂役处的酒窖走去。酒窖旁的草丛依旧杂乱,此前被他扔在这里的弟子刚被抬走不久,如今再添三人,恰好藏在草丛深处,不仔细探查根本无法发现。
他将三人随意摆放在草丛中,扯来枯黄的灵草遮盖住身形,又抬手拂过地面,抹去自己留下的脚印与气息,指尖的灵气轻轻一扫,将所有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半分蛛丝马迹都不曾留下。
确认一切稳妥,林默才转身返回七号洞府,脚步依旧平稳,没有半分急促。
回到洞府,他先抬手按动阵眼,将五重连环阵恢复成隐匿状态,阵纹再次隐于灰尘之下,洞府重新变回那副破败荒僻的模样。随后弯腰拂去地面的灰尘,将滑泥阵、困灵阵触发的痕迹尽数抹去,石桌、蒲团、墙角的杂物全都恢复原位,看不出半分打斗与阵法触发的迹象。
做完这一切,他缓步走到破旧蒲团旁,屈膝慢慢坐下,腰背再次微微弓起,恢复成引气七层废柴的姿态,指尖捏起一枚下品聚气丹放入口中,运转最基础的吐纳法门,呼吸轻浅平缓。
抬手摸了下胸口,尘心玉的微凉触感透过衣料传来,温润的灵气稳稳锁住他的真实修为,将引气境圆满的根基藏得严严实实。贴身储物袋里的资源又厚了几分,刚搜刮的演武场布局图正好能用来完善大比装弱的方案,洞府的阵法也优化完毕,所有细节都打磨得没有半分疏漏。
洞府外彻底暗了下来,夜色笼罩了整个青玄宗内门,巷子里的喧闹渐渐平息,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林默坐在蒲团上,指尖依旧扣着膝头的草丝,眼睛垂着,落在身前那块被脚磨得发亮的青石地面上,呼吸轻浅绵长,与这间破败洞府融为一体,仿佛方才阴人、敛财、固阵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
夜色渐深,洞府内只有他绵长的吐纳声,轻得像风拂过草叶,和外界的寂静彻底融在一起,静候着三日后的内门大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