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满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暖阁里安静了下来,尚善转头看向鄂鼐,有些没好气的说道:“鄂都统啊鄂都统,这么多年的官场怎么混的,说瞎话都说不顺畅,差点露了咱们的底!”
鄂鼐只能尬笑着,喝着茶掩饰着自己的尴尬,蔡毓荣则笑呵呵的帮他解围道:“大将军,鄂都统是武人,性子直,被朱满一逼问,一时着了慌也是正常的,好歹糊弄过去了不是?大将军不必太苛责了。”
“我不是苛责鄂鼐,只是如今这关键的时候,越是事到临头越要谨慎,阴沟翻船的事可从来不少!”尚善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埋怨,又像是发牢骚:“蔡巡抚,朱满这家伙一到武昌就跑来指手画脚,说不准就会横生枝节,我早就说了,干脆不要给朱满撤军的军令,让那个死硬的家伙在黄麻跟红营拼命,给红营消灭了得了,咱们也省了事。”
“大将军这话说错了,正是因为朱满是个死硬的家伙,才更需要他回武昌来!”蔡毓荣放下茶碗,盖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的声响:“朱满这家伙讨厌,死脑筋,不会转弯,认死理,对大清对皇上都是忠心耿耿,所以当年三藩乱起之时,皇上才会派他赶来武昌稳住局势。”
“当时是个什么情况?湖南一溃千里、湖北人心惶惶,吴周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渡江北来,而湖北官将毫无抵抗之心,一个个都只想着怎么逃跑,不瞒大将军,当时就连下官都准备逃跑了,就这种情势之下,他朱满也敢领着三百多个八旗兵就跑到武昌来,足见其忠勇。”
“所以,朝野上下,不会有人怀疑朱满叛变,他所说的话,自然是朝野上下和皇上都会认定的‘真话’!”蔡毓荣的语气平和的解释着:“我们要做戏,自然就要有看戏的,皇上他们离的太远,看不到这场戏怎么办呢?只能让人口耳相传过去了,朱满就是这个最适合传话的观众!”
蔡毓荣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暖阁里的三个人能听见:“只有他跟我们一起‘被俘’,跟咱们一起在红营面前‘坚贞不屈’,然后他再找机会逃出去,逃回京师,告诉皇上咱们是因为王会他们叛变被俘的,咱们是对大清忠心耿耿的,皇上才能相信咱们没有背叛大清。”
“朝廷对我们的定性,最多就是个无能的问题,不会是忠诚的问题,皇上是仁善之君,最多也就是处置到我们的身上,不会为难大将军、鄂都统,和弟兄们的家眷,咱们唱的这出戏,才算是成功。”
尚善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然后轻轻点点头表示赞同,蔡毓荣笑了一下,把手拢回袖子里,身子微微后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了许多:“但是大将军刚刚说的没错,朱满……有些太过忠心了,一到武昌就指手画脚,容易节外生枝,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干脆今天就动手!”
“朱满所部已经是留在外头的最大的一股了,他回了武昌,外头还有些零零散散的其他部队,不成气候,就不等他们回来了,咱们等会就知会王会他们,让他们做好动手的准备!”蔡毓荣顿了顿,看向鄂鼐:“我刚刚已经和朱满说了,晚些时候会有军议,鄂都统,你那边准备好了没?”
鄂鼐点点头:“王会那边我早就联络好了,按照计划,咱们到时候以军议为名,把各部高级军官都框在这府中,然后毛掌柜他们那边会发动城内官绅商户和百姓送酒肉劳军,军中的中低级军官都拉到城里来,一群一群框在城内酒楼里头,下头的兵卒则聚在城外各营聚餐,武器装备都派人看好。”
“然后王会他们控制四门,兵分两路,一路去城外各营看住兵士,一路则入城抓捕咱们和酒楼里那些将官,到时候城外那十几万大军和军官分隔两处,群龙无首,武器装备又都不在身边,纵使他们人数远远多过王会等人手下,也无力反抗,只能束手就擒,红营兵马只要到的快,赶在襄阳方面费扬古得知消息前冲到武昌城来,这武昌就落在红营手里了。”
“红营的速度,天下无敌,费扬古能跑得过他们?怕是刚得到消息,红营都已经进了武昌城了!”尚善嘿嘿一笑,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鄂都统,你等会派个人去跟毛掌柜说一声,让毛掌柜派人去荆州通知红营部队,咱们也不要拖延了,说动手就尽快动手,夜长梦多,免生后患。”
鄂鼐领命出了暖阁,他的脚步声在廊檐下渐渐远去,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了院子的方向,暖阁里只剩下了尚善和蔡毓荣,尚善伸出一只手在自己肿胀的脚上轻轻的揉着,蔡毓荣将茶杯里最后一点残茶喝完,站起身来准备告辞,尚善忽然说道:“蔡巡抚,按照红营给咱们开的条件,献出武昌城和这十几万清军,算是战场起义,浮财不动,领个闲职养着…….”
“不过嘛,我是享受惯了的,红营规矩多,我那点浮财,坐吃山空也吃不了多少年,我是不准备回京师去了,准备去上海,听说现在在上海做什么都能赚钱,我准备去做点小生意,咱们两个也搭伙这么多年了,干脆跟我一起去上海得了。”
“谢过大将军厚爱,但下官已经决定了回老家锦州去…….”蔡毓荣微笑着拒绝:“不过嘛,下官和大将军倒是有些默契,准备弃官从商,红营日后肯定是要往关外大举移民的,关外也是个赚钱的好地方。”
“既然如此,那只能是日后有缘再见了!”尚善叹了口气,忽然又哈哈笑了起来:“朱满他们这些家伙,只要不死肯定是要入劳改营的,不知道他日后得知了真相,会是个什么反应,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