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申将军有何高见?”
江隐琥珀色竖瞳微垂,示意申四郎直言,不必在此卖关子。
申四郎从盘在腰间的尾巴中抽出折扇,捏在手中缓缓踱步,眉头紧锁,思索说辞。
只是他先前撕了衣衫,此刻未化人形,一身黑毛遍布,佝偻着猴身,手持折扇故作文士踱步之态,模样滑稽至极。
江隐瞧着他这副模样,脑海中情不自禁便想起了沐猴而冠这个词。
“不知龙君可曾听过朱明的靖难司?”申四郎忽然驻足,目光灼灼地望向江隐,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他早听传闻,眼前这位伏龙坪的毒龙昔日便是被靖难司联手在世仙人一同封印,只要提及此事,定能勾起对方对人族的恨意,到时他再顺势切入,从妖类世代屈居人下的屈辱说起,慢慢铺陈西山大王建立妖国的宏伟大计,不愁说不动这位大能。
江隐闻言,淡淡摇头:“没听过。”
“我就知——”申四郎下意识抬手拨了拨头顶乱毛,见江隐面色平静无波并无半分异色,他心中虽有诧异,却还是大着胆子继续说道:
“听闻当年毒龙大王欲在伏龙坪立国之时,便是被那靖难司的贼人伙同仙人联手打压,这才功败垂成,饮恨收场——”
“毒龙的事情,与我有何干系?”江隐冷冷开口,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生着桃枝的龙尾轻轻一摆,霎时间,他周身缭绕的青色云雾便尽数散开。
江隐舒展碧色螭龙身躯,龙鳞在日光下泛着莹润水光,矫健挺拔,带着睥睨众生的威仪,嗤笑道:
“我乃螭龙得道,修的是亲近水元的螭龙大道,根脚纯正,与那凶戾毒龙半分牵扯都无,你莫不是认错了?”
话音一顿,螭龙琥珀色竖瞳骤然一凝:“你方才刻意提及靖难司与毒龙旧事,是不是想借此与我共情,勾起我对人族的怨怼,再顺势将我赚入你们那虚无缥缈的妖国之中?”
申四郎心头一惊,暗道这螭龙君,却依旧强作镇定,伸出一根毛茸茸的手指指着西边急声道:
“龙君明鉴,妖国并非虚无缥缈,此刻便在西山立稳了根基!等到今年入冬,我等便先屠了甜水镇,定都甜水镇,再依托落英河天险休养生息,积蓄力量,不需一年光阴,定能打下一片锦绣江山!”
他往前凑了两步,语气愈发恳切:“此番我专程拜见龙君,便是奉西山大王之命,诚心邀请龙君加入我等妖国!凭龙君通天神通,再加上我西山万千妖族,定能一同推翻人类统治,荡平世间不公,让我妖类从此以后再也不受人族欺压,到时龙君便是开国元勋,尊享无上尊荣——”
“不必说到时。”江隐再次打断他,语气淡漠,半点波澜不起,随口问道:“既然你们已然建立了妖国,对了,你们这妖国,国号拟定为何?”
“呃……”申四郎脸上的恳切瞬间僵住,张口结舌,陷入了沉默。
“看来是没有了。”江隐摸着下颌,嘴角勾起一弯,又接连发问:“既然连国号都未曾定下,那你们可曾搞清楚,你们的妖国,究竟是谁在执掌统治权?妖族各部势力繁杂,权力又是如何分配制衡?建国之后,万千妖族的财富从何而来,粮草如何供给?约束妖众的律法又该怎么制定?你们费尽心机建立这个妖国,最终目的,难道仅仅是反抗人类吗?”
申四郎听得头晕脑胀,冷汗津津,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未等他理清思绪,江隐又一拍龙爪,戏谑道:“哦,我倒是忘了,你们的宗旨便是反抗人类暴政,建立妖类国度。可我再问你,若是有朝一日你们真的成功了,推翻了人类统治,你们又该如何看待食肉妖类与食草妖类的关系?食肉者要饱腹,食草者要生存,二者生来便有天堑,届时又该如何调和?莫非是要让食肉妖类饿死,或是任由食草妖类被屠戮?”
申四郎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江隐的这些问题,他从未想过,甚至连西山大王也未曾提及,只知喊着推翻人类、建立妖国的口号,此刻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觉脑子一片空白,根本听不懂江隐话中的深意。
“这些问题,你可知晓答案?”江隐目光沉沉,步步紧逼。
申四郎手足无措,只能下意识地抬手搓着脑袋,黑毛被搓得凌乱不堪。
“你什么都不知道?”
申四郎使劲地搓头。
他奉大王之命前来当说客,只背熟了鼓动人心的言辞,却从未深思过这些立国根本之事,此刻被江隐问得哑口无言,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神气。
江隐见状:“回去吧。常言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虽说你们这连国号都无、根基未稳的势力,还算不上真正的妖国,但你终究是西山派来的使者,我不愿伤你性命。等你什么时候搞清楚这些立国根本,再来当这个说客吧。”
申四郎心头一急,还想再说些什么,试图挽回局面,可江隐已然不欲再听,懒得与他多费唇舌。
只见江隐抬爪轻轻一指,一股无形之力凭空生出,化作一团厚重云雾,瞬间便将申四郎牢牢裹挟其中。
“龙君!”申四郎大惊失色,急得高声呼喊,他此番前来,连西山大王的核心奇计都未曾说出口,怎能就这般回去!
“龙君!您且听我一言!此事事关重大,关乎万千妖族的前程!”
申四郎在云雾中奋力挣扎,四肢胡乱挥舞,可那云雾绵软却坚韧,任凭他如何发力,都如拳打棉花般无处受力,只能被云雾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倒飞而起,朝着山下疾驰而去。
眼看着离寒潭越来越远,申四郎心中又急又怒,对着伏龙坪的方向厉声嘶吼:
“龙君!今日之事,勿谓言之不预!此番我安然离去,下次再来伏龙坪的,可就不是我这般好说话的了!”
江隐闻言,眉头骤然一皱。
这猴妖不知好歹,临走还敢放狠话威胁,当真以为他不敢下杀手?
江隐抬手虚握,口中轻喝一声:“放肆!”
被云雾裹挟的申四郎只觉腹中一阵剧痛,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一股巨力攥紧,紧接着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口中喷出。
云雾散去,失去支撑的申四郎如断线的风筝跌入下方奔流的落英河之中,河水一卷,转瞬便沉入水底,没了踪影。
寒潭边重归寂静,风吹桃枝簌簌作响,日光依旧洒落,映得潭水波光粼粼。
江隐缓缓收回目光,龙尾轻扫,周遭水雾重新聚拢,神色恢复了先前的淡然。
一旁的狐狸看得目瞪口呆,方才江隐发怒时的凛冽威压,让它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心中暗自庆幸,幸好自己平日里虽鲁莽,却未曾这般触怒江师。
芝马更是吓得将小脑袋埋进了前爪里,直到周遭气息平和,才敢悄悄探出脑袋,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后怕。
江隐瞥了一眼两只小妖,语气缓和下来:“西山野心不小,却不要因为他们害了乡民性命,狐狸你去寻那黄鼠狼,和她一起去镇上书院,将这件事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