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走出茶楼,阳光洒在脸上,带着一丝暖意。他将手伸进袖中,紧紧握住短剑,步伐沉稳,一如往常。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从巷口转出,铜铃轻响两声,惊飞了屋檐下一只麻雀。他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微顿,眼角余光扫过旁边的墙——影子被拉得极长,却并无重叠。
他继续前行。这条路他已经走了近一个月,每日辰时三刻准时出门,途经布摊、米行、铁器铺,再转入小巷,直通官署后门。今日他故意走回旧路,步速不疾不徐,一边走一边嗑着瓜子,壳随意吐落,看上去毫无戒备。路过修鞋摊时,他目光掠向地面——那个戴斗笠的男人不见了,摊位空着,只剩一只破靴倒扣在泥地上,左脚尖朝外,右脚尖朝内,与昨日一模一样。
他知道这是柳如思商队的暗号:此处危险,勿近。
但他不能停,也不能绕。他已经等了五天,敌人也等了五天。谁先退缩,谁就输了。
又走了二十步,离小巷口还有十步。巷子狭窄,两侧高墙耸立,头顶只余一线天光。平日此时,洗衣妇人该在井边捶衣了,可今天格外安静,连狗都不叫。风从小巷吹出,夹杂着一股铁锈味。
就在他抬脚欲入的瞬间,脑中“嗡”地一响,仿佛被人敲了一记铜钟。
【检测到致命威胁,启用‘预判危机30秒’。】
眼前景象骤变。时间未动,他却看到了三秒后的画面——屋顶瓦片碎裂,一道黑影跃下,左手钩索钉入对面墙缝,右手短刀斜劈而下,目标正是他此刻所站的位置。刀势精准狠辣,直取咽喉;落地后立即前滚,贴地横扫,封锁退路。
画面一闪即逝,现实中不过半息。
陈砚脚步未停,但在即将迈入巷口的一瞬,忽然低头咳嗽两声,顺势整理袖口,身子微微一侧。动作自然流畅,宛如被风吹呛,实则已悄然移开重心,向右偏了半步。
几乎同时,巷顶瓦片炸裂!
黑影自屋顶扑下,短刀划出寒光,直插原位。砖石飞溅,火星四射,刀尖深深扎进青石缝隙,卡住了。刺客收力不及,向前踉跄半步才稳住身形,抬头一看,人已不在,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陈砚已站在巷口外五步远,正轻轻拍打衣上的灰尘,仿佛刚才那一刀与他毫无关系。
刺客反应极快,拔刀转身,左手甩出一枚铁蒺藜,直袭小腿。陈砚早有准备,右脚轻挑,踢起路边一根枯枝,撞飞铁蒺藜,“叮”地一声打在墙上。他不退反进,向前一步,逼得刺客后退半步,退入巷中阴影。
两人对峙,相距六尺。
刺客一身黑衣,仅露双眼,目光冰冷。他不多言,猛然冲上,短刀由下撩起,直砍腹部。这一刀迅疾狠厉,寻常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便会倒地。
陈砚纹丝未动。
左手早已探入袖中,握住一个小布包——前几日在药铺买的生石灰粉,混了辣椒末,油纸包裹,专为防身所备。就在刺客逼近刹那,他手腕一抖,布包甩出,正中对方面门。
“啪”地一声,粉末爆开。
刺客闷哼,双目剧痛,本能闭眼后仰,短刀落空。他踉跄后退,扶住墙壁,指缝间泪水直流,眼皮红肿,视线模糊。
陈砚不再给他机会。
右手按在短剑上,却未拔出。系统提示:【威胁已解除】。他清楚此人已不足为患。若真要杀他,方才那一刀便不会落空;若真欲缠斗,也不会因一包石灰乱了节奏。这是个死士,却非高手,顶多是受过训练的斥候,靠偷袭苟活。
他冷冷看了对方一眼,转身离去。
步履从容,甚至顺手在路边买了个烧饼,边走边吃。身后巷中传来刺客爬行的声音,撞墙、摔倒、咒骂,终至无声。他未曾回头,也未报官。这种事,报了无用。朔风部的人驻于北驿馆,享有外交豁免权,刑部不会为一个“私闯民宅”的刺客掀起风波。况且,尸体都没留下。
他穿过两条街,拐入一条冷清小路。此处临河,岸边几株老槐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他快步走到最边上那棵后方,背靠树干缓缓坐下,胸口起伏,掌心满是冷汗。
不是害怕。
而是那三秒太过清晰,清晰得令人胆寒。若非系统预警,他只要多走半步,此刻喉咙早已被割开。他能活命,并非反应快,而是提前知晓了结局。
这才是最可怕的。
敌人动手了。不是试探,不是监视,是要他性命。手段专业,时机精准,说明盯他已久,熟知他的习惯。今日若非他故意走老路引蛇出洞,明日或许便是毒酒、塌墙、马惊失控。
他们不会停。
他会。
他闭眼深呼吸三次,强迫自己冷静。耳畔传来河水潺潺,远处孩童嬉闹。心跳渐渐平稳,手指无意识抚上腰间玉佩。冰凉触感让他清醒。
睁眼时,眼神已沉。
“他们终于动手了……但这才开始。”
说完,他起身,拍去裤上尘土,摘下帽子抖了抖,理顺乱发。又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在手中抛了两下,重新藏回袖中。所有动作如常,像个刚办完差事回家的小吏。
他汇入街头人流,走过肉铺、酱园、绸缎庄,最后在一家成衣铺前停下。伙计正在门口挂新衣,他顺手扶了下架子,微笑道:“小心些。”随即离开。
无人注意到他袖口沾灰,更无人察觉他走路时右手始终贴在剑柄上。
他绕了大半个城,七拐八弯,确认无人跟踪,才慢慢往家走去。夕阳西下,街灯初亮,炊烟袅袅升起。他融入人群,身影渐次模糊。
离家尚有三条街时,他忽然驻足。
前方十字路口,一辆运煤车缓缓驶过。车轮碾压石板,发出沉闷声响。车厢覆着厚布,看不出装载何物。但他认得车尾编号——昨日曾出现在北驿馆门前的正是此车。
他凝视着那辆车,直至它消失在巷尾。
随后转身,走进旁边一家面馆,点了一碗素汤面。老板端上面来,随口问道:“你今儿怎么走这边?”
“换条路。”他咬了一口面,味道寻常,但热乎。
“哦,最近不太平。”老板压低声音,“昨夜里,北驿馆有人翻墙,守卫追了一圈,没抓着人。”
陈砚筷子微顿。
“翻墙?”
“嗯,说是探子。可谁都没看清人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出来的。”
他点头,未再多问。
吃完面,放下铜钱离开。走到门口时,他从碗底揭起一张小纸条——趁老板不备,用筷尖悄悄挑出。纸上写着三个字:“别靠近。”
字迹他认得。
他未久看,也未吞下,将纸条攥紧,塞入袖中夹层。
他知道是谁写的。
但他现在不能去找她,也不能让她再冒险。她已帮了太多,传了太多消息。再往下,一旦事发,便是通敌之罪。柳家虽富,也扛不住这般罪名。
他得自己扛。
他走出面馆,天已黑透。街灯映在青石板上,泛着昏黄光晕。他走在归途,脚步比来时更稳。手仍搭在短剑旁,指节略显发白。
他知道,这次刺杀失败,对方绝不会罢休。严少游丢了官职,正欲借他项上人头翻身;朔风部敢公然动手,背后必有更大图谋。接下来手段只会更狠——栽赃、下毒、伪造文书、勾结官员作伪证。
他必须抢先一步。
证据仍不足。地形图还在他们手中,假印也只是抄录在纸上。他需要原件,需要当场截获交接过程,需要能让刑部无法忽视的铁证。
他得再赌一次。
但不能再以命相搏。
他摸了摸玉佩。系统依旧沉默。无任务提示,无爽感值增长。显然方才那场刺杀虽凶险,却无旁观者,情绪不够“爽”,未触发奖励。
也好。
他无需依赖他人情绪而活。他有头脑,有眼耳,有腿能跑能躲。他还能等。
等下一个漏洞。
等下一个机会。
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院内寂静,灶台冰冷,水缸却是满的。他点亮油灯,坐在桌前,从怀中取出小本,提笔写道:
“第六日,申时三刻,试引蛇出洞第二阶段。
刺客现身,以‘预判危机’识破伏击,成功脱身。
对手为朔风部派出死士,手段专业但非顶尖,应属执行人员。
刺杀失败,短期内不会再派同类行动。
下一步:盯北驿馆运货车辆,查药材去向;查茶铺伙计身份;设法接触驿馆杂役。
风险:对方可能已察觉我未中伏,或将升级手段。”
写毕,合上本子,藏入床下暗格。
他起身检查门窗,确保可迅速开启逃生。又从褥子底下抽出短剑,置于枕边。最后脱去外衣,却不解腰带,鞋亦未脱,和衣而卧。
手仍搭在剑柄上。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
鸡鸣第三遍,他便醒了。坐起,耳朵贴窗缝倾听。街上安静,唯有扫地声。他缓缓推开一条缝隙,向外张望。
无人。
他换上粗布衣,戴上旧帽,将玉佩藏入怀中。推门而出,未走惯常东市,而是沿河向南。
行约一刻钟,忽而止步。
前方五十步外,一家修鞋摊前坐着个戴斗笠的男人。那人低头补鞋,手法娴熟。可陈砚一眼看出,那靴子崭新,根本无需修补。
更诡异的是,左脚尖朝外,右脚尖朝内——这正是柳如思提及过的暗号,意为:“此处危险,勿近。”
他心跳加快。
这是柳家商队内部才知的信号。她在提醒他?
他装作未见,继续前行。经过摊位时脚步不停,眼角扫过地面。摊主脚边有个小布袋,鼓胀异常,似藏着纸条。
他未取,亦未回头。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拐入窄巷,靠墙站定。心跳略快。他知道柳如思再次相助,且此次更为直接。她不仅传信,更在他可能途经之处设下警示。
她究竟安排了多少人?
他不敢深想。
也不敢动情。如今,情感只会成为累赘。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北驿馆外围走去。这一次,他不再躲藏,光明正大地站在街对面,凝视大门。
守卫察觉,有人望来,手已按上刀柄。他不退反进,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轻轻抛了两下,而后步入旁边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
“你面生啊。”老板一边下面一边问。
“路过。”他咬一口面,味道平常,但烫口。
“你刚才在看驿馆?”
“嗯。”
“劝你少看。这几日不太平。前日夜里有人翻墙进去,没出来。”
陈砚筷子微顿。
“死了?”
“不知。人没了。守卫说抓了个探子,押走了。可谁都没见是怎么押的。”
他点头,不再多言。
吃完面,放下铜钱离开。行至拐角,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趁老板不备,自碗底取出。纸上写着三个字:“别靠近。”
字迹熟悉,是柳如思的手笔。
他将纸条嚼碎,咽下。
有些苦。
他知道她在护他。他也明白,有些事,躲不开,只能面对。
他立于街边,望着北驿馆高墙。风吹起衣角,有些凉。他抚了抚胸前玉佩,依旧毫无动静。
系统依然沉默。
也好。
他无需倚仗什么神异之力。他有脑子,有眼耳,有腿能跑能战。
他转身离去,步伐坚定。
接下来数日,他彻底改变习惯。出门时间不定,或早或晚;路线亦变,或沿河,或穿市集,或绕城西再返。每次出行皆留意是否有人跟踪,街面是否有新开或歇业的店铺。
他还前往户部档案房,借口核对旧账,调阅近三年北境驻军粮饷记录。果然发现数笔异常支出,名目为“战备应急”,签字潦草,明显系模仿。审批栏所盖印章编号,隶属严少游管辖部门。
他记下编号,归家后比对存档,发现真章多一道裂痕——此章为伪。
他将记录藏入衣中夹层,未示于任何人。
证据正一点一滴积累。
但他清楚,仍不够。
最关键的,是那份地图。只要寻得原件,或当场截获一次交接,便可一击制胜。
他决定再赌一把。
第五日清晨,他故意恢复旧路线。自家中出发,经东市,入小巷,往官署后门而去。他走得从容,一如平常,沿途与摊贩寒暄,买了包瓜子边走边嗑。
离小巷口尚有二十步,他忽然止步。
巷中太静了。
这个时辰,本当有妇人洗衣、孩童嬉戏、犬吠之声。今日却鸦雀无声。
他伫立不动,嗑完最后一粒瓜子,缓缓吐出果壳。
然后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他未奔跑,也不慌乱。自然拐入另一条街,步入茶楼,登上二楼靠窗位置,点了一壶茶。
落座后,他取出小本,提笔写道:
“第七日,辰时初刻,试引蛇出洞。原路线不通,疑有埋伏。目标未现,环境异常。结论:对方仍在监视,反应迅速。”
写毕,合上本子。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楼下街道,一辆运煤车缓缓驶过小巷口。车轮碾压石板,声沉而闷。
他盯着那辆车。
直至它消失在巷尾。
他知道,那片阴影之中,必有人等候他踏入。
而他,没有进去。
但他明白,对方很快便会知晓——他已识破。
真正的较量,从现在开始。
他饮尽最后一口茶,起身下楼。
付账时,他对掌柜说道:“明日我还来,换个位置。”
掌柜笑着应下。
他走出茶楼,阳光照在脸上。
手伸进袖中,紧紧握住短剑。
步伐稳健,一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