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速清扫,抹除痕迹。”沈丘寒的声音透过传讯符传来,冷静果断,“幽烬寒在此屠戮,目的不外乎清场、收集魂魄、或布置陷阱。我们不能留下任何让后续追兵追踪的线索。”
关之涣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命令我?同是中州书院长老,你一个分身,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应了一声:“明白。”
慧月更是连应都没应,禅杖往肩上一扛,直接掠出舱门。
关之涣跟在她身后,袖中折扇轻轻展开,扇面遮住半边脸,遮住了嘴角那一丝微妙的笑意。
沈丘寒和沈清寒,不就是同一个人吗,就多了一颗泪痣?在书院混了三百年,我还能不知道?
本尊在的时候天天摆臭脸,现在分身出来,比本尊还能摆谱。
修为高了不起啊?可恶。
扇子“啪”地合上,他加快速度跟上慧月。
慧月头也不回,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飘过来:“你嘟囔什么呢?”
“没什么。”关之涣把扇子往袖中一收,“走吧,干活。”
关之涣与慧月应声,两道身影掠入下方血腥的山谷。
关之涣周身清风缭绕,所过之处,雪地上留下的脚印、溅射的血滴、空气中残留的灵力波动,都被精准而轻柔地抚平、扰乱。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水墨折扇,扇骨乌木,扇面绘着远山淡云。他并未打开,只是用扇骨轻轻点过几处痕迹密集的地方,那些痕迹便如同被风吹散的墨迹,无声消融。
慧月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飘向那面插在岩石上的漆黑引魂幡。
她没有那些花哨术法,只是禅杖一顿,九环震响——一道凌厉金光劈下,幡旗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化作飞灰。
“……好了。”她面无表情地收杖。
关之涣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笑道:“慧月道长这手法,倒是干脆。”
“不然呢?”慧月反问,“留着过年?”
关之涣把扇子合拢,不再多说。
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留恋地冲天而起,返回隐匿状态的“破云梭”。
而在飞舟之上,另一场无声的侦查已然开始。
乔柒柒盘膝坐在主舱中央,阴阳钥悬浮在她身前,散发出柔和的灰白光芒。沈清寒的神魂虚影显化在她身后,双手虚按在她肩头,磅礴的神魂之力与他对阴阳法则的深刻理解,毫无保留地注入乔柒柒体内。
“静心,感应。”沈清寒低沉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回荡,“以阴阳钥为眼,轮回珠为心,观照方圆百里阴阳流转、魂力聚散。”
乔柒柒闭目,全部心神沉入这种奇特的“感知状态”。
她不再是用眼睛看,而是仿佛化身为了这片冰原天地间阴阳二气的一部分。冰冷的雪、呼啸的风、沉寂的山石、甚至下方那些刚失去生命的躯壳——万事万物在她“眼”中都呈现出或浓或淡、或阳或阴的“气”的轮廓与流动。
大部分区域是混沌而寒冷的灰白色调,代表着此地极端环境下偏向“阴”与“寂”的基调。但很快,她捕捉到了几处不和谐的“污点”:
西北方向约三十里,一处冰窟入口附近,有七八团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气团,散发着阴冷贪婪的气息,正在缓慢移动——招魂使或高阶阴兵在巡逻。
正北方向约五十里,一片看似平整的冰原下方,隐藏着一道极其隐晦但持续散发吸力的“漩涡”,正在悄无声息地汲取着方圆数十里内新死亡灵逸散的残魂和死气——一个自动运行的“魂力收集站”。
东北方向约七十里,靠近一座冰川峡谷的隘口,空间呈现出不正常的“褶皱”,有明显的人工阵法痕迹,兼具隐匿、预警和传送功能。
最让乔柒柒心头一凛的,是西南方向约十五里,一处被风雪半掩的乱石堆后——那里潜伏着三团气息!
它们并非纯粹的幽烬寒阴气,而是活人的气息,但周身却缠绕着一层阴暗能量,与黑风坳那种黑色火焰同源,却更加内敛。三个人处于近乎龟息的静止状态,心跳和灵力波动压到极低,若非此刻以阴阳本源视角观照,几乎无法发现。
“发现目标。”乔柒柒迅速将感知到的坐标和气息特征共享给所有人,“西北三十里,巡逻小队,八个。正北五十里,地下魂力收集阵。东北七十里,冰川隘口疑似前哨。还有——”
她语气微沉:
“西南十五里,乱石堆后,三个活人,带黑色火焰同源能量,潜伏。”
话音刚落,下去清扫的关之涣和慧月恰好返回。
关之涣落回舱内时,那柄水墨折扇还捏在手里,扇骨上沾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冰屑,被他用指尖轻轻抹去。
沈丘寒立刻整合信息,目光锐利:“幽烬寒的布置很有章法。巡逻小队、魂力收集站、前哨预警点,构成了一道外围警戒线。那三个潜伏的活人……很可能是他雇佣的阳世势力高手,负责查漏补缺。”
“要不要先把那三个埋伏的干掉?”岩山眼中闪过厉色,“他们离得最近,可能是眼睛。”
乔柒柒看向沈清寒。沈清寒虚影微微点头:“可以。需雷霆一击,不能让他们传出任何讯息。同时提防这是诱饵,大部队埋伏在更远处。”
“我去。”关之涣主动请缨,眼中战意升腾。他将折扇合拢,往袖中一收,动作行云流水,“风灵体速度最快,配合隐匿之法,可无声接近。慧月道长负责砸人,岩山兄的蛊虫可防止他们用秘法传讯。三人配合,速战速决。”
慧月把禅杖换了个手:“行。”
岩山点头。
沈丘寒略一思索:“好。关长老主攻,慧月控场,岩山辅助。一击绝杀,不留后患。得手后立刻返回,不可恋战。”
三人领命,再次悄无声息地滑出飞舟,融入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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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西南方向那处乱石堆,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极其短暂而剧烈的灵力波动!先是数道凌厉无匹的青色风刃亮起,紧接着一道金光如开天巨斧般劈落,隐约还夹杂着几声极其微弱的闷哼和虫豸振翅的窸窣声。
波动持续不到三息,便彻底平息。
很快,三道身影返回飞舟。关之涣神色冷冽,衣角沾染了一丝黑红色的血迹,但那柄水墨折扇已经重新出现在他手中,扇面干干净净,连一滴血都没沾上。他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仿佛只是出门散了个步。
慧月禅杖上还挂着点焦黑,被她随手一抹就掉了。岩山收回了几只颜色暗沉、口器锋利的蛊虫。
“解决了。”关之涣言简意赅,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然后合拢,“三人,元婴初期,体内融有某种阴火种子,悍不畏死,有自爆和传讯的后手。幸得慧月砸得快,岩山兄蛊虫干扰了能量运行,没让他们得逞。”
他把一块刻着扭曲火焰纹路的黑色令牌,以及一张标注着几个北荒坐标的皮质地图放在桌上。放完之后,还用扇骨把地图往中间推了推,角度摆正。
镜月上前一步,接过令牌看了看,淡淡道:“这火焰的气息……与黑风坳同源,但更精纯。持有者心神已被侵蚀大半,形同傀儡。”
她顿了顿,指尖在地图上一个被重点圈出的标记上点了点:
“这里,与我们所知的‘寂灭冰原’核心区域高度重合。旁边有小字标注——‘墟眼’、‘祭坛’、‘九子归位’。”
目标再次被确认。
“此地不宜久留。”沈丘寒果断道,“巡逻阴兵和魂力收集阵暂时不动,以免打草惊蛇。绕开正北和东北的据点,从西北侧迂回,利用关长老对风势的把握,悄无声息地穿过外围警戒线,直插腹地。”
关之涣折扇轻点地图,标注出几条风势较弱的路径,动作不急不缓,扇面上那幅远山淡云在舱内灯火下显得格外雅致。
飞舟再次启动,在关之涣的指引下,如同一尾灵活的游鱼,巧妙地利用地形和风雪掩护,绕开幽烬寒布下的明暗岗哨,朝着那片白色大陆深处继续挺进。
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一日后。
一直闭目推演的沈清寒忽然神色一动,睁开了眼。他看向舷窗外那似乎永恒不变的冰原景象,眉头微蹙。
“柒柒。”
乔柒柒立刻抬头。
沈清寒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探究:
“我感觉到一股极其古老、极其微弱的‘呼唤’。与我恢复时吸收的那缕寒髓精粹,以及记忆中的‘轮回池’气息……产生了共鸣。”
他顿了顿:
“方向在我们左前方,那片被称为‘万载玄冰林’的遗迹地带。”
乔柒柒心头一跳——新的线索?还是另一个陷阱?
她看向舷窗外。
风雪依旧,前路未明。
飞舟上,沈丘寒正等着他们。
关之涣落回舱内时,那柄水墨折扇还捏在手里,扇骨上沾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冰屑(因为风雪依旧啊),被他用指尖轻轻抹去。
沈丘寒微微颔首:“辛苦了。”
关之涣面上客气地笑了笑,心里却默默补了一句:
等本尊醒了,非得当面骂他一顿——管管你家分身,别老拿我当手下使。
他抬眼看了看沈丘寒那张和沈清寒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行吧,看在你长得一样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扇子在指尖转了个圈,他转身走向舱内角落,倚着舱壁,扇面半开,遮住了半张脸。
谁也没看见,扇面下,他的在憋笑,面对兄弟的精分,关之涣憋住,不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