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云壑内,时间仿佛凝滞。山风穿过狭窄的壑道,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卷起细微的尘土,更添几分肃杀。两侧山崖之上,郇阳守军如同石雕般蛰伏于新建的弩台与工事之后,呼吸都刻意压得低缓,唯有紧握兵刃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暴露着内心的紧张。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壑口那一片被山岩遮挡的拐角处。
秦楚立于主弩台之上,身姿挺拔,面色沉静如水。他的目光越过垛口,落在那条蜿蜒而入的死亡通道上,计算着,等待着。他能感觉到脚下大地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震动,那是成千上万马蹄叩击地面汇聚成的沉闷雷音。
来了。
首先涌入壑口的,并非预想中杂乱无章的狄骑散勇,而是约莫五百骑装备相对精良、队形也颇为严整的骑兵。他们控着马速,谨慎地踏入壑道,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两侧陡峭的山崖。这是骨都侯的前锋,亦是试探虚实、清除障碍的锐卒。
“稳住。”秦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旁传令兵的耳中。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狄骑前锋缓缓深入,马蹄踏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壑谷中回荡。他们很快便遭遇了第一道障碍——胡乱堆积的拒马和隐于其后的铁蒺藜。几名狄骑下马,试图清理。
就是此刻!
秦楚眼中寒光一闪,右手猛地挥下!
“发讯!”
呜——!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向高空,打破了凝滞的寂静!
刹那间,断云壑化作了咆哮的熔炉!
两侧山崖上,近百具弩机同时发出了死亡的嗡鸣!并非密集的齐射,而是经过演练的、分波次的精准狙杀!第一波弩箭如同毒蛇出洞,重点照顾那些下马清理障碍的狄骑以及队伍中看似头目的人物。强劲的弩矢轻易穿透皮甲,带起一蓬蓬血花,惨叫声顿时在壑底响起。
“有埋伏!退!快退!”狄人前锋军官惊怒交加,嘶声大吼。
然而,退路已断!
壑口方向,伴随着几声沉闷的巨响和冲天的火光,几块被墨家机关巧妙固定的巨石轰然滚落,夹杂着点燃的干柴与火油罐,瞬间封死了来路,燃起一道熊熊火墙!与此同时,壑道深处,更多的滚木礌石被守军奋力推下,砸得狄骑人仰马翻。
“瞄准马匹!第二轮,放!”秦楚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波弩箭带着更刁钻的角度,射向因受惊而四处乱窜的战马。马匹的悲鸣与骑士的坠地声此起彼伏,本就狭窄的壑道愈发混乱不堪。
狄骑前锋试图向两侧山崖仰射还击,但他们的弓箭在仰攻中威力大减,箭矢大多无力地钉在岩石上或徒劳地划过天空。而郇阳弩手则依托工事,从容不迫地装填、瞄准、发射,每一次弩弦震动,几乎都伴随着一名狄骑的陨落。
“掷火罐!”
随着又一声令下,无数陶土罐被守军奋力掷下,在狄骑密集处炸开,火油四溅,遇火即燃!霎时间,壑底多处火起,浓烟滚滚,灼热的气浪与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进一步加剧了狄人的恐慌与混乱。
这支五百人的前锋,如同陷入了绝境的野兽,在弩箭、落石与火焰的三重打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耗、被碾碎。他们勇猛的骑射技艺在这死亡之壑中毫无用武之地,空有满腔悍勇,却只能被动挨打,徒劳地挥舞着弯刀,发出不甘的怒吼。
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当壑底的喊杀声与哀嚎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微弱的呻吟时,那五百狄骑前锋,已然全军覆没。壑道之内,人马尸骸相互枕藉,焦黑的旗帜斜插在血泊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臭。
山崖之上,郇阳守军默默地看着脚下的惨状,许多人脸色苍白,甚至有人忍不住弯腰呕吐。他们赢得了胜利,但战争的残酷,依旧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灵。
秦楚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他俯瞰着这片他用计谋与地利造就的屠场,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快意,只有对战争本质更深刻的认识。
“清理战场,统计弩箭消耗,救治伤员,加固被破坏的工事。”他下达的命令简洁而高效,“骨都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壑口那仍在燃烧的火焰,望向了远方。他知道,这仅仅是一道开胃菜。骨都侯的主力尚未动用,其真正的怒火,必将更加狂暴。断云壑的胜利,为郇阳赢得了喘息和信心,但真正决定命运的战斗,还在后面。
壑底的惊雷已然炸响,接下来,该迎接北方狼王倾尽全力的风暴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狼顾之策
断云壑内,硝烟与血腥气尚未散尽。郇阳守军正在紧张地清理战场,回收尚能使用的弩箭,将狄人尸体与战马残骸堆叠起来,泼上火油付之一炬,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既是处理疫病之患,亦是向北方之敌昭示其决绝。
初战告捷的振奋感,在目睹壑底那修罗场般的惨状后,已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凝重所取代。所有人都明白,骨都侯绝不会因区区五百前锋的损失而伤筋动骨,真正的考验,即将来临。
果然,骨都侯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快,也更显其草原枭雄的本色。他并未因愤怒而驱使主力大军强行冲击已成死亡陷阱的断云壑,而是如同被激怒却更加狡猾的头狼,迅速改变了策略。
翌日清晨,负责监视狄军大营的哨骑便带回了令人不安的消息。
“大人!骨都侯主力并未直接扑向断云壑!其大军一分为三:一部约两千骑,由骨都侯亲自率领,于断云壑外五里下寨,营垒森严,与我军对峙;另两部各干余骑,分别向东西两翼运动,看其动向,似欲绕过断云壑险要,寻找可供大军通行的其他路径!”
消息传开,断云壑防线上的将领们心头都是一沉。骨都侯此举,正中郇阳防线的软肋——断云壑虽险,但其东西两翼并非无法逾越的天堑,只是道路更为崎岖难行。若被狄骑找到并突破侧翼,郇阳城将直接暴露在草原铁蹄之下,断云壑防线也将失去意义。
“狼顾之策……果然难缠。”秦楚立于弩台之上,远眺狄军营寨中升起的袅袅炊烟,眼神锐利。他立刻下令:“传令!东、西两翼所有哨探、烽燧加倍警戒!锋!”
“末将在!”伤势未愈但坚持留在前线的锋应声而出。
“你熟悉北地地形,即刻带领两百擅走山路的精锐,分别支援东西两翼!你们的任务不是与狄骑大队硬拼,而是利用山林地势,层层阻击,迟滞其探路与开辟通道的速度!发现敌踪,立刻燃烽示警!”
“诺!”锋领命,毫不犹豫地转身点兵而去。
同时,秦楚也并未放松对正面骨都侯主力的警惕。他下令断云壑守军轮番休息,保持警惕,并让工正司加紧修复和补充防御器械,尤其是消耗巨大的弩箭与火罐。
接下来的数日,围绕着断云壑东西两翼广袤而复杂的丘陵山地,爆发了无数场小规模却异常激烈的战斗。锋率领的部队如同山魈般神出鬼没,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设下埋伏,用冷箭、陷坑、落石不断袭扰试图探路或开辟小道的狄骑分队。狄骑虽然悍勇,但在密林山石间却难以发挥其冲锋的优势,屡屡受挫,进展缓慢。
然而,狄人毕竟人多势众,且极其坚韧。他们如同不知疲倦的狼群,不断尝试,不断牺牲,却也一点点地蚕食着郇阳的侧翼防御空间。东西两翼的烽火,一日之内数次燃起,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断云壑主寨和郇阳城。
压力,从一条坚固的防线,扩散到了漫长而脆弱的侧翼。
郇阳城内,刚刚因南线解围和断云壑初胜而稍有缓和的民心,再次紧绷起来。所有人都意识到,骨都侯的战略,正在将郇阳拖入一场更被动、更消耗精力的防御战中。
“大人,东西两翼战线过长,锋将军所部已显疲态,伤亡也在增加。如此下去,恐被狄人寻得破绽。”韩悝(法曹)忧心忡忡地禀报。
秦楚盯着地图上那两条被狄骑活动区域不断挤压的侧翼防线,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此中凶险?但郇阳兵力有限,捉襟见肘,已是极限。
“不能只守不攻。”秦楚沉吟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必须让骨都侯觉得,他的侧翼迂回战术,代价同样高昂,甚至……可能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看向一直沉默旁听的墨者孟谦:“孟谦先生,墨家除了守城,可擅设伏、疑兵之法?”
孟谦目光一闪,颔首道:“墨家守御,亦重‘以正合,以奇胜’。于山林之地设伏、布疑阵,正是所长。”
“好!”秦楚手指点向地图西翼一处标记为“鬼见愁”的复杂谷地,“请先生带人,于此地利用山势林密,大布疑阵,广设机关,做出有我大军埋伏之假象!要逼真,要能让狄骑斥候望而却步,至少,要大大延缓其西翼的探查速度!”
“谦,领命!”孟谦肃然拱手。
“另外,”秦楚又对韩悝(法曹)道,“将城中所有能搜集到的旗帜、号角,秘密运往东翼几处山头。夜间多举火把,白日偶现旌旗,频繁吹动号角,营造重兵布防之假象。我们要让骨都侯觉得,我郇阳兵力,远比他预估的要多!”
虚虚实实,疑兵之计。这是兵力处于绝对劣势时,不得已而为之的策略。
命令迅速执行。孟谦带领部分墨家子弟和工匠,潜入“鬼见愁”谷地,依托复杂地形,设置了许多触动式的响箭、滚木,并利用光影和布条制造出人员活动的痕迹。而东翼的山头上,也如期出现了若隐若现的旗帜和夜间闪烁的火光。
这些举措,果然起到了一定的效果。狄骑的探路行动变得更加谨慎,尤其是西翼“鬼见愁”一带,几支小队在遭遇了莫名其妙的袭击和看到疑似伏兵的迹象后,回报了发现“郇阳主力埋伏”的“军情”,使得骨都侯在西翼的投入变得犹豫起来。
然而,骨都侯能整合草原诸部,绝非易与之辈。他很快便从东西两翼回报的、相互矛盾且略显夸张的情报中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
“疑兵?”骨都侯望着郇阳方向,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冷笑,“秦楚,你黔驴技穷了么?”
他并未被完全唬住,反而更加确信郇阳兵力空虚。他下令东西两翼部队,加大探查力度,以小股部队反复进行试探性攻击,不惜代价,也要撕开郇阳侧翼的伪装,找到那条通往郇阳腹地的真实路径!
围绕着断云壑两翼的厮杀与博弈,变得更加激烈和残酷。锋所部的压力骤增,伤亡不断扩大。郇阳的兵力与物资,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在持续的消耗中不断消融。
秦楚站在断云壑主寨,耳中听着东西两翼不断传来的喊杀与警讯,心中清楚,仅靠疑兵与迟滞,恐怕难以长久。骨都侯的“狼顾之策”,正在一点点地收紧套在郇阳脖颈上的绞索。
他必须找到破局的关键,必须在侧翼被彻底突破之前,给予骨都侯一次真正的重击!否则,郇阳倾覆,只在旦夕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