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谦与墨家子弟呕心沥血设计的“水攻”与“陷坑”之策,终究未能赶上命运的步伐。就在他们于断云壑上游秘密挖掘引水渠、在预设区域紧张布置大型陷坑的关键时刻,骨都侯的耐心消耗殆尽了。
这位草原枭雄在经历了短暂的迟疑与内部整肃后,终于做出了决断。他不再执着于寻找脆弱的侧翼,而是决定以绝对的力量,如同重锤般砸向郇阳最坚固的正面——断云壑!
这一次,他动用了真正的王牌:五百名身披重甲、连战马关键部位都覆以皮革铁片的“铁鹞子”重骑,以及紧随其后、多达三千人的部落主力骑兵。他不再进行任何试探,意图很明显,就是要用血肉与铁蹄,硬生生踏平这条死亡之壑!
呜——!
低沉如蛮牛嘶吼的号角声从狄军大营响起,声震四野。紧接着,是如同闷雷滚过大地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终汇成一股令人心胆俱裂的洪流!
“重骑!是狄人的铁鹞子!”断云壑防线上的老兵发出惊骇的呼喊。所有人都知道,在相对开阔的壑道内,当这种武装到牙齿的重骑兵发起冲锋时,意味着什么。
秦楚站在主弩台上,望着壑口处那如同钢铁墙壁般缓缓逼近、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光芒的重骑兵集群,心脏也骤然收紧。他预料到骨都侯会报复,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所有弩手,瞄准马腿!对准马腿射击!”秦楚嘶声下令,这是对抗重骑为数不多的有效方法之一。然而,郇阳的弩箭,尤其是破甲能力强的重箭,早已所剩无几。
嗡——!
第一波稀稀落落的弩箭射出,大部分钉在重骑厚重的铠甲上,徒劳地弹开,仅有寥寥数支幸运地射中了马腿,导致几骑踉跄倒地,但很快便被后续的洪流淹没。
铁鹞子开始加速,沉重的马蹄践踏着地面,整个壑道都在颤抖。他们如同移动的堡垒,无视两侧山崖射下的、越来越无力的箭矢与石块,目标直指壑道尽头的郇阳主寨!
“放滚木!倒火油!”前线军侯的声音已经嘶哑。
巨大的滚木顺着山崖轰隆隆砸下,却大多被重骑灵巧地避开或凭借速度冲过。泼洒下的火油虽然点燃了部分地面,但在重骑一往无前的冲锋势头下,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火墙。
完了!
无数守军心中涌起这个绝望的念头。一旦让这五百铁鹞子冲垮主寨防线,紧随其后的三千狄骑便会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整个断云壑,兵锋直指毫无遮拦的郇阳城!
秦楚眼睁睁地看着那钢铁洪流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冲在最前面那名狄人重骑狰狞的面容。汗水从他额角滑落,他的手紧紧握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难道……郇阳真要亡于今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更加沉闷、更加巨大的响声,猛地从壑道中段靠近郇阳主寨的位置爆发!刹那间,地动山摇,烟尘冲天而起!
只见那段看似坚实的壑道地面,竟猛地向下塌陷下去,形成了一个宽达数丈、深不见底的巨大陷坑!冲在最前面的数十骑铁鹞子根本来不及反应,连同他们沉重的铠甲,瞬间消失在了烟尘弥漫的坑底,只传来沉闷的坠地声与战马临死的悲鸣!
是孟谦!是他带领墨家子弟和役夫,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日夜不停挖掘布置的大型陷坑,终于在最后关头,被成功引爆了预设的承重结构!(利用了简陋的火药或杠杆原理,具体手段可模糊处理)
这突如其来的天崩地裂,不仅吞噬了数十骑宝贵的铁鹞子,更彻底打乱了狄军重骑冲锋的阵型!后续的骑兵惊恐地勒紧缰绳,试图避开那恐怖的深坑,人与马相互冲撞,顿时乱成一团!
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扼住了!
“天佑郇阳!杀啊!”绝处逢生的狂喜,让郇阳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残余的弩手拼命地向着混乱的狄骑射击,滚木礌石也再次如同雨点般落下。
骨都侯在后方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他苦心打造的铁鹞子,竟以这种方式折损前锋!
“填平它!给我冲过去!”他挥舞着弯刀,暴怒地嘶吼。
狄人的凶悍也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后续的骑兵不顾伤亡,试图用尸体和马匹填坑,甚至下马徒步向前冲杀。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最混乱的贴身肉搏阶段。失去了冲锋优势的重骑在陷坑前拥挤不堪,成了弩箭和落石的靶子。而郇阳守军也冲出了工事,与试图攀爬突破的狄人步兵在坑沿、在乱石间展开了血腥的厮杀。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秦楚也拔剑加入了战团。他知道,这是最后的防线,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他利用灵活的身法和精准的刺击,专门攻击狄人甲胄的缝隙,身边的亲卫也拼死护持。
战斗从正午持续到日落。断云壑内,尸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每一块岩石。郇阳守军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锋再次重伤被抬下火线,能战者十不存三。但狄人的攻势,也终于在守军决死的抵抗和那恐怖陷坑的阻碍下,渐渐衰竭。
当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消失在天际,骨都侯看着眼前那片如同地狱般的战场,以及那道依旧牢牢扼守着壑口、仿佛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防线,终于不甘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郇阳,再一次奇迹般地守住了。
然而,秦楚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望着如同潮水般退去的狄人,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他环顾四周,还能站立的士卒寥寥无几,人人带伤,眼神麻木。断云壑防线,已然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骨都侯大营那连绵的篝火,知道下一次进攻,或许就是郇阳的终局。
生死,真的只在那一线之间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绝境微光
断云壑的夕阳,最后一次映照在尸山血海之上,将浸透泥土的暗红渲染得愈发刺目。随着骨都侯不甘的退兵号角响起,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的炼狱厮杀,终于暂告一段落。幸存的郇阳守军几乎连站立的气力都已失去,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同泽与敌人的尸骸之间,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空洞地望着血色天空。
秦楚在亲卫的搀扶下,才勉强没有倒下。他的甲胄破损不堪,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目光死死盯着北方狄军大营的方向。他知道,这绝非结束。骨都侯只是需要时间重整旗鼓,下一次进攻,或许就在今夜,或许就在明日黎明。而郇阳,已无力再组织起一次像样的防线。
“清点……还能动的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将重伤者……优先送回城内。”
命令被艰难地执行着。断云壑主寨内,弥漫着绝望与死亡的气息。韩悝(法曹)拖着疲惫的身躯前来禀报,声音带着哭腔:“大人……能战者,不足……不足三百,且大半带伤。弩箭……彻底用尽了。锋将军……昏迷不醒。”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秦楚心头。三百残兵,如何抵挡骨都侯尚存的数千铁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冲破暮色,几乎是摔落在秦楚面前。
“大人!急报!西线……西线黑豚将军遣死士突围送信!大荔戎……大荔戎得知我军与骨都侯血战,以为有机可乘,已尽起主力,猛攻野狐岭!黑豚将军所部伤亡惨重,防线……岌岌可危!他……他无法回援!”
屋漏偏逢连夜雨!西线也到了崩溃的边缘!郇阳最后一丝可能的外援,也被彻底斩断。
官署之内,闻讯赶来的仅存几名僚属,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南北夹击,西线告急,内无粮草,外无救兵。郇阳,已然是一座被四面围死的孤城,覆灭似乎就在弹指之间。
“天亡我郇阳乎……”一名老吏喃喃自语,瘫软在地。
秦楚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即便他拥有超越时代的见识,此刻也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人力终有穷尽时。
然而,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在绝境的黑暗中,燃烧得更加沉静、更加冰冷。
“还没到放弃的时候。”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传令,放弃断云壑防线。”
什么?所有人都惊愕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放弃这用无数鲜血换来的防线?
“将所有能动的伤员、剩余的守城物资,全部撤回郇阳城内。我们要……巷战到底。”
巷战!这意味着要将最后的战场放在城内,意味着每一寸街道、每一座房屋都可能成为坟场,也意味着,郇阳将流尽最后一滴血。
“另外,”秦楚的目光投向犬,“动用我们最后隐藏的渠道,向晋阳,向魏申,向所有可能关注这里的人,发出最后的消息——郇阳将亡,北狄铁蹄不日南下。看看这滔天洪水,下一个会淹到谁的脚下!”
这是他最后能做的——将郇阳的覆灭,变成一个巨大的警示,扔给所有冷眼旁观者。或许,能激起一丝涟漪?
命令在绝望中被执行。残存的守军相互搀扶着,带着不甘与悲怆,缓缓撤出了坚守月余、埋葬了无数兄弟的断云壑。当他们退入郇阳城门的那一刻,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仿佛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郇阳城内,灯火通明,却是一片死寂。百姓们默默地帮助安置伤员,分发着最后一点食物,父母紧紧抱着孩子,夫妻相互依偎,等待着最终命运的降临。一种悲壮而压抑的气氛,笼罩了全城。
秦楚没有休息,他拖着伤体,巡视着城防,检查着每一个街垒,每一处预设的狙击点。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的主君,将与他们战斗到最后一刻。
夜深了。秦楚独自一人站在北门城楼,望着远方骨都侯大营那连绵的篝火,如同地狱窥视人间的眼睛。他抚摸着冰凉的城墙砖石,心中一片宁静。他已尽了人事,剩下的,唯有听天命。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迥异于风声的响动,从他身后的阴影处传来。
秦楚猛地警觉,按剑回身。
“谁?”
阴影中,一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缓缓浮现,动作轻捷得不可思议。来人全身笼罩在深色斗篷中,看不清面容。
“秦令不必紧张。”一个略显低沉、却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响起,说的竟是颇为流利的雅言,“在下受人之托,特来送一份‘礼物’。”
秦楚心中警兆大作,此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戒备森严的城楼,绝非寻常之辈。“何人相托?何种礼物?”
那斗篷人微微抬手,露出一个毫不起眼的皮囊,轻轻放在地上。“托付之人,秦令或许还记得,楚地,芈姓。此物,或可助秦令……暂解燃眉之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半分,“另外,托付之人让在下转告秦令:北狄主营东南三里,有异动。言尽于此,告辞。”
话音未落,那斗篷人身影一晃,竟如青烟般融入夜色,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秦楚心中巨震!楚地,芈姓?是那个失势的楚国王子芈良夫?他竟还在关注郇阳?而且能在此时,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入这绝地?
他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皮囊。里面并非金银,也不是神兵利器,而是几卷看似普通的羊皮纸,以及几个密封的小陶罐。他迅速展开羊皮纸,借著微弱的火光看去——上面绘制的,竟是骨都侯大营的详细布防图!标注了粮草囤积点、各部族驻地区域、乃至主帅大帐的位置!而那几个陶罐,旁边附有简短的说明:引兽之药,气味浓烈,可致马匹惊惶。
这份“礼物”,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但在此刻,对于濒临绝境的郇阳而言,不啻于雪中送炭!尤其是那条关于“北狄主营东南三里,有异动”的口信……
秦楚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绝境的黑暗中,似乎真的透进了一丝微光。他立刻召集了所有还能行动的将领与犬。
“我们……或许还有一个机会。”他将羊皮纸摊开,目光灼灼,“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
微光虽弱,却足以照亮拼死一搏的方向。郇阳的命运,或将在这最后一个夜晚,迎来惊天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