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天,伦敦下了第一场雪。
叶归根醒来时,发现窗外白茫茫一片。雪花细细密密地落着,把平时灰扑扑的城市装点得像圣诞贺卡。
汉斯已经起床了,趴在窗户上拍照,嘴里念道着“太美了太美了”。
“你没见过雪?”叶归根揉着眼睛问。
“德国冬天也下雪,但伦敦的雪不一样。”汉斯一脸认真,“伦敦的雪有诗意。”
叶归根懒得戳破他的文艺病,爬起来洗漱。今天周六,约了美雪吃饭——她说的“东瀛料理,我亲自做”。
出门时,雪还在下。他撑着伞走到美雪宿舍楼下,看到她已经在门口等了,手里提着两个满满的购物袋。
“买了这么多?”
“第一次做饭给你吃,当然要认真准备。”美雪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他,“拿着,帮忙拎。”
两人上楼。美雪的宿舍比他的小一些,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墙上贴着她从东瀛带来的浮世绘明信片。厨房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这会儿没人。
美雪系上围裙,开始忙活。叶归根想帮忙,被她赶出去:“坐着等,别捣乱。”
他只好坐在她房间里,随手翻她桌上的书。有教育学的教材,有东瀛,还有一本相册。他犹豫了一下,翻开。
相册里是美雪小时候的照片。有个穿和服的小女孩,站在薰衣草田里,笑得眼睛弯弯。有个白发老人牵着她,应该是她爷爷。还有一张全家福,她父母、她、还有一个更小的男孩——应该是她提过的弟弟。
叶归根轻轻合上相册。
一个小时后,美雪端着一盘盘菜进来。寿司卷得歪歪扭扭,味噌汤咸淡不均,天妇罗的面糊太厚,但叶归根吃得一粒米都不剩。
“好吃吗?”美雪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
“骗人,明明很一般。”她自己尝了一口,皱起眉,“面糊太厚了。”
叶归根笑:“第一次做,已经很好了。”
美雪也笑了,眼睛弯弯的,和相册里那个小女孩一模一样。
吃完饭,美雪泡了茶,两人坐在窗边看雪。房间里暖气很足,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世界模模糊糊的。
“叶归根,”美雪突然开口,“你上次说还没想清楚,现在呢?”
叶归根沉默了一会儿:“还没。”
美雪点点头,没再问。她伸出手指,在结雾的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
“那就慢慢想。”她说,“反正我不着急。”
叶归根看着那个笑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知道这样不对——和伊丽莎白在一起,却和另一个女孩这样相处。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结束这种状态。
或者说,他根本不想结束。
傍晚,雪停了。叶归根告别美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手机响了,是伊丽莎白的电话。
“归根,明天有空吗?我爸想见你。”
叶归根一愣:“你爸?”
“嗯,他从日内瓦回来了,听说你的事,想聊聊。”伊丽莎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如果你不想,我可以推掉。”
叶归根想了想:“没关系,见吧。”
“真的?你不紧张?”
“有点紧张。”他老实承认,“但总要见的。”
伊丽莎白在电话那头笑了:“好,明天中午,我接你。”
挂断电话,叶归根站在路边,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卡文迪许家的大家长,英国金融圈的传奇人物,要见他了。这意味什么?是认可,还是考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会是另一个战场。
第二天中午,伊丽莎白开车来接他。她今天穿得很正式,黑色羊绒大衣,珍珠耳钉,头发盘起来,像个要去见首相的外交官。
叶归根穿着西装,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
“别紧张。”伊丽莎白说,“我爸人很好,就是……有点严肃。”
“你这么说我更紧张了。”
伊丽莎白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没事的。”
卡文迪许家在伦敦的家在肯辛顿,一栋白色的维多利亚式联排别墅,门口停着一辆老款宾利。
管家开门,引他们进去。客厅很大,壁炉里烧着火,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看着像真迹。
一个中年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眼睛锐利。穿着休闲的毛衣和卡其裤,但那股气势藏不住。
叶归根想起爷爷——这种白手起家打天下的人,都有这种气势。
“爸,这是叶归根。”伊丽莎白介绍。
卡文迪许先生伸出手:“年轻人,久仰。”
叶归根握手,感觉对方的手很有力。
三人坐下,管家端来茶。寒暄几句后,卡文迪许先生开门见山:
“我听伊丽莎白说了你们那个基金的事。陈威的举报,监管的调查,你们的重组方案。处理得不错。”
叶归根心里松了口气:“谢谢。”
“但你知道问题出在哪吗?”卡文迪许先生看着他,“不是那个咨询公司,也不是陈威的举报。是你太急了。”
叶归根没说话。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卡文迪许先生喝了口茶,“但冲劲过了头,就是莽撞。你急着证明自己,急着把事做成,结果被人钻了空子。”
伊丽莎白想说什么,被她爸抬手制止。
“你爷爷叶雨泽,我认识。”卡文迪许先生继续说:
“三十年前,我们在香港见过一面。那时候他刚把生意做到东南亚,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我问过他,为什么不做快一点?他说:快的前提是稳。不稳的快,摔得惨。”
叶归根听着,心里暗暗记下。
“你的基金重组方案,我看了。”卡文迪许先生放下茶杯,“设计得不错,多层控股,法律隔离,战略协同。是你自己的想法?”
“我和伊丽莎白一起想的。”
卡文迪许先生看了女儿一眼,眼里有几分欣慰:“她从小就聪明,但有时候太要强。你们俩,倒是能互补。”
他又看向叶归根:“年轻人,伊丽莎白是我唯一的女儿。卡文迪许家的一切,将来都是她的。”
“我见过太多追她的人,有冲着钱来的,有冲着名来的,有冲着家族来的。你是第一个,她主动带回家见我的。”
叶归根心跳加速。
“我不反对你们在一起。”卡文迪许先生说,“但我要提醒你:卡文迪许家的女婿,不好当。你要面对的,不只是伊丽莎白,还有整个英国金融圈的眼睛。你准备好了吗?”
叶归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准备好了。但我知道,我想和她一起走下去。”
伊丽莎白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卡文迪许先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吃饭吧。”
午餐很丰盛,但叶归根吃得心不在焉。他在想卡文迪许先生的话——“不好当”。
是啊,不好当。伊丽莎白的世界,和他熟悉的那个世界,差得太远。他能适应吗?他愿意适应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放弃。
周一回学校,叶归根发现美雪没来上课。
他发信息问,没回。打电话,关机。他有些担心,去她宿舍找,室友说她回东瀛了,家里有事。
叶归根心里一紧。家里有事?什么事?
他连着几天联系她,都联系不上。周五,终于收到一条信息:“我回来了。周六有空吗?想见你。”
周六下午,他们约在学校附近的公园。伦敦又下雪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
美雪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围着红色围巾,脸色有些苍白。
“怎么了?”叶归根问。
美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妈病了。住院了。”
叶归根心里一沉:“严重吗?”
“脑溢血。抢救过来了,但右边身体动不了。”美雪看着远处:
“医生说要长期康复,不知道能不能恢复。”
叶归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她旁边。
“我本来想休学回去照顾她。”美雪继续说,“但她不让。她说你好不容易出去,别回来。你弟弟已经没了,你要替他把路走完。”
她声音有些抖,但没哭。
叶归根心里酸酸的。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生病,妈妈也是守在床边。那种被惦记着的感觉,是无论走多远都忘不了的。
“美雪……”
“我没事。”美雪转过头,看着他,“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想来想去,只能找你。”
叶归根心里一热。
雪下得大了些,两人的头发都白了。美雪突然笑了:“像不像老了?”
叶归根看着她,雪花落在她睫毛上,亮晶晶的。
“像。”他说。
美雪笑得更灿烂了,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擦,但越擦越多。
叶归根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美雪靠在他肩上,轻轻哭着。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那天晚上,叶归根陪美雪在公园里走了很久。她说了很多事——
小时候和弟弟一起玩,弟弟走后妈妈的消沉,爸爸一个人撑起农场,她拼命读书考到伦敦。她说,她是家里唯一的希望了,不能倒。
叶归根听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叶归根,”美雪最后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她看着他,“也谢谢你抱我。”
叶归根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你有女朋友。”美雪说,“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是……”她顿了顿,“有些事,控制不了。”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这一次,叶归根没有躲。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
他们站在路灯下,雪花落在周围,像整个世界都在安静地见证。
那天晚上,叶归根失眠了。
他躺在宿舍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美雪。她的眼泪,她的笑,她的吻。还有伊丽莎白,她的眼神,她的话,她父亲的审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他知道,他已经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了。
第二天,他给伊丽莎白发信息:“周末有空吗?想和你聊聊。”
伊丽莎白回复:“好。周六晚上,来我家?”
“好。”
周五,美雪发信息来:“周六有空吗?我做饭给你吃,答谢你那天陪我。”
叶归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最后他回:“周六有事。改天吧。”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汉斯从音乐里抬起头:“你怎么了?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
“没事。”
“少来。”汉斯摘下耳机,“你肯定有事。是不是和那两个女生有关?”
叶归根没说话。
汉斯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兄弟,这种事,没人能帮你。但你要记住:拖得越久,伤的人越多。”
叶归根知道他说得对。
但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周六晚上,叶归根去了伊丽莎白家。
骑士桥的公寓里,伊丽莎白做了晚餐。不是叫外卖,是真的自己做的……
牛排煎得有点老,意面煮得太软,沙拉酱放多了。但叶归根吃得很认真。
吃完饭,两人坐在沙发上。壁炉里烧着火,暖融融的。
“归根,”伊丽莎白先开口,“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叶归根沉默了一会儿:“是。”
伊丽莎白看着他,眼神平静,但手指微微攥紧。
“我……”叶归根开口,又停住。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我喜欢上别人了?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选?说我可能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
伊丽莎白等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归根,不管是什么,你都可以说。”
叶归根深吸一口气:“伊丽莎白,我这段时间……遇到了一些事。”
他讲了美雪。讲了她的身世,她妈妈生病,她在雪地里哭。也讲了他自己的感觉——那种控制不住的心动,那种想要靠近的冲动。
伊丽莎白听着,从头到尾没打断。
讲完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
“谢谢你告诉我。”伊丽莎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的诚实。”
叶归根看着她,心里难受极了。
“你打算怎么办?”伊丽莎白问。
叶归根摇头:“我不知道。”
伊丽莎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伦敦的夜色,远处灯火点点。
“归根,”她说,“我从小被教育,要理智,要冷静,要掌控一切。但感情这件事,我掌控不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所以我不想逼你。我不想用任何方式让你留在我身边。那样就算留住了,也不是真的。”
叶归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伊丽莎白……”
“你回去好好想。”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想清楚了,再来找我。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接受。”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和上次一样,又不一样。
叶归根离开骑士桥时,雪又下起来了。
他走在路上,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突然想起爷爷说的“叶家的男人不怕走夜路”。
可他现在的路,比夜路更难走。
因为前面没有光。
只有两双眼睛,在等着他。
一双是伊丽莎白的,深邃如海。
一双是美雪的,清澈如雪。
而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或者,他根本不想选。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伦敦的夜,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茧。
叶归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答案,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