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垦城的天还没亮,研发所的灯就全亮了。
第四台原型机的试车定在上午九点半。凌晨五点,叶海已经站在试验台前了。
这不是紧张,是习惯。
每一次试车,他都要提前四个小时到岗,把发动机从头到尾检查一遍。
不是信不过别人,是他妈说过的话——
“你的手摸过的地方,你才放心。”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拿着一支手电筒,从风扇叶片开始,一片一片地照。
按照设计要求,第四台原型机的涵道比从8提高到了9,这意味着外涵道的空气流量增加了超过百分之十。
涵道比——涡扇发动机外涵道与内涵道的空气质量流量之比,在外行听来只是一个干巴巴的数字。
但在他眼里,这个数字意味着效率,意味着油耗,意味着未来装在C919机翼下的时候,能烧更少的油、飞更远的路。
叶海走到燃烧室段,打开检查口。
手电筒的光照在火焰筒内壁上,第三代单晶高温合金在冷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
这种材料是他和父亲在波士顿实验室里花了整整七年才啃下来的硬骨头——
它能在接近一千七百度的高温下保持稳定,而普通钢材在一千五百度就已经软得像面条了。
第二代单晶就能扛住一千六百度,但第三代把这数字又推高了一百度,在航空发动机领域,这意味着涡轮前温度提升了将近百分之七,热效率和经济性跟着水涨船高。
为什么这么重要?
因为根据热力学原理,涡轮前温度每提高一百度,发动机的推重比和热效率就往上蹿一大截。
而推重比和耗油率,是衡量一台发动机是不是够格、够不够好的硬指标。
他伸手摸了摸火焰筒内壁,冰凉的,光滑的,像丝绸。
“叶海。”
阿依古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过头。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头发扎成一条马尾,那根红色的头绳系在上面。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你怎么这么早?”
“你不是更早?”
她把咖啡递给他,在他旁边蹲下来:
“涂层检查完了。新配方的微观结构比上一代更致密,没有发现微裂纹。”
“数据呢?”
“在电脑里。你自己去看。”
叶海站起来,走进控制室。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他一行一行地看,从风扇的进气流量到低压压气机的增压比,从高压压气机的出口温度到燃烧室的油气比,从高压涡轮的进口温度到低压涡轮的排气温度,每一个参数都在设计范围内。
他的眼睛盯着那些数字,嘴唇微微动着,在默念着什么。
阿依古丽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眉毛微微皱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从试验台上跳下来,一头撞在她身上,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对不起”,侧身就想绕过去。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像一台只知道运转、不知道停下来的机器。
但她现在知道,他不是机器。他是一台有心的发动机。他的心脏,比涡轮叶片烧的温度还高。
研发所外面,天开始亮了。阳光从天山那边漫过来,把戈壁滩染成一片金色。
叶雨平站在研发所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茄克,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看着远处的天山,雪峰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像一顶银色的王冠。
海莲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她的金发花白了,扎成一条低低的马尾,脸上的皱纹很深,但那双蓝色的眼睛还是很亮。
右腿有些瘸,但站得很直。
“雨平,你说,这台发动机会炸吗?”
叶雨平看着她。“不会。”
“你这么肯定?”
“因为你在这里。”
海莲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手搭在叶雨平的手背上,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
两个人站在研发所门口,谁都没再说话。
研发所外面的停车场天还没亮就满了。车牌有省城的,有京城的。有官方的黑色轿车,商务车,还有几辆电视台的转播车。
记者站在转播车旁边,对着镜头说着什么,身后的背景是研发所那栋红砖楼。
“各位观众,这里是军垦城航空动力研发中心。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备受瞩目的第四台‘天山’发动机原型机将进行新一轮试车。”
“如果成功,这台发动机将进入装机测试阶段,这是华夏航空发动机自主研制道路上的又一个重要里程碑……”
研发所门口被拉起了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安保人员在维持秩序。
记者们被挡在警戒线外面,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从一辆黑色轿车里钻出来,胸前别着徽章,大步流星地朝研发所里面走。
门卫老头看了一眼他的证件,没有说话,让开了。
他是工信部装备工业司的副司长,姓周,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他今天不是来视察的,是来“看看”的。
昨天晚上接到通知——第四台原型机的试车数据可能会对国际航空发动机市场产生重大影响,各方都盯着。
他连夜飞到了军垦城,赶到军垦城已经凌晨两点了。睡了不到四个小时,爬起来就往研发所赶。
研发所门口多了一辆考斯特中巴。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他是华夏工程院的院士,姓张,搞了一辈子航空发动机,是国内这个领域最权威的专家之一。
“张院士,您怎么来了?”周副司长快步迎上去。
张院士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不来睡不着。”
周副司长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理解张院士的心情。
这台发动机,张院士从项目立项的时候就参与了评审,前前后后提了上百条意见,有些被采纳了,有些被否定了,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关注。
他知道,这台发动机一旦成功,华夏就成为了几个大国之后第五个能够独立研制大涵道比涡扇航空发动机的国家。
这是一个等了太久的日子。从上世纪六十年代总理提出“华夏飞机是不是患了心脏病”到今天,航空发动机——这个“现代工业皇冠上的明珠”,终于要被华夏人自己摘下来了。
研发所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叶海走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外面的人群。周副司长、张院士、记者、安保人员、电视台的转播车、架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他没有说话,转身进去了。
控制室里坐满了人。叶雨平坐在第一排,海莲娜坐在他旁边。张院士坐在后排,周副司长坐在他旁边。
研发所的核心团队围坐在四周——伊万、凯文,还有十几个工程师。
叶海站在试验台上,离发动机不到三米。
那台银灰色的庞然大物矗立在他面前,高将近三米,重两吨多,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管线、传感器和接口。
按照设计参数,它的最大推力将达到13.5吨左右,与国际主流产品性能相当,在某些指标上甚至实现了反超。
他把耳塞塞进耳朵朝对讲机说了一句:“控制室,试验台准备完毕。”
控制室里,叶雨平按下对讲机按钮。“开始。”
叶海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发动机旁边,按下点火按钮。
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唤醒。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震得控制室的窗户嗡嗡作响。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进气温度,正常。燃油压力,正常。滑油压力,正常。
“百分之三十推力。”伊万报告。
发动机的轰鸣声又大了一些。试验台上的铁架开始微微颤抖。
“百分之五十。”
阿依古丽站在材料实验室的窗前,隔着两层玻璃,能隐约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
她没有去控制室,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怕自己站在那里,看到数据跳动,会紧张得喘不上气。
她宁愿站在这里,看着窗外,听着声音,在心里数着时间。
“百分之七十。”
控制室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屏幕。没有人说话,只有伊万的声音在报数。
“百分之九十。”
叶海站在发动机旁边,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怕,是发动机的震动。
三米之外,那台两吨多的庞然大物正在以一万多转的转速疯狂旋转。
涡轮前温度已经超过了一千七百度,什么概念?
从燃烧室喷出的燃气裹挟着上千度的烈焰猛烈冲刷着涡轮叶片,这些叶片用第三代单晶高温合金铸造,用了将近十年才攻克的材料难关——
它是发动机最受力的零件,每分钟转上万转,承受的温度比火山岩浆还高,承受的应力能把普通钢材像面条一样拧断。
但它就是不断,就是不熔。
他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嘴唇微微动着。他在默念,在祈祷,在跟那台发动机说话。
从小到大,每一次试车,他都这样。
他把自己当成发动机的一部分,跟它一起呼吸,一起运转。他的心脏跳动的节奏,跟发动机的转速同步。
“百分之百。”伊万的声音有些发抖。
发动机的轰鸣声达到了顶点。整个研发所都在颤抖。
控制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在看那些数字——温度,一千七百二十度。压力,正常。
转速,一万两千三百转。燃油消耗率,零点二九——比设计目标低了百分之三。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数据稳定。没有异常。
“保持百分之百推力,再试十五分钟。”
叶雨平的声音很平静,但阿依古丽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十五分钟过去了。数据依然稳定。
叶海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笑意。“成了。”
控制室里炸开了锅。
但没有人喊,没有人跳,没有人鼓掌。所有人都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伊万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凯文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眼眶红成了兔子眼。
老张院士摘下眼镜擦了擦,手在抖。周副司长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海莲娜弯下腰,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微微抖动。她没有哭出声,但叶雨平看到她手背上全是眼泪。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搂进怀里。海莲娜靠在他肩头,身体轻轻地颤抖着。
她的膝盖很疼,但她站起来了。那条瘸了的右腿支撑着全身的重量,像一根在风里站了几十年的老树。
她想起了一九八几年的那个冬天。在汉堡,那些排挤她、打压她、威胁她的人说,你这个女人,成不了大事。
她想起了第一次来军垦城的那天,戈壁滩上的风沙打在脸上,叶雨泽坐在书房里,说了一句让她记了一辈子的话——
“你来了,就在这里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
她住了十几年。住到头发白了,膝盖瘸了,儿子长大了。住到把华夏人的发动机,送上了天。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爱。
研发所门口,记者们已经得到了消息。
消息不太多,只有一句话:第四台“天山”发动机原型机试车成功,达到全部设计指标。
就这一句话,够了。
研发所门口的那盏路灯还亮着,在阳光里显得多余。
一个年轻的记者蹲在路边,抱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他想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把新闻发出去,因为他知道这条消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华夏大飞机不需要再看西方人的脸色,想飞哪就飞哪。
意味着那些卡在华夏人脖子上的手,被一根一根地掰开了。
意味着华夏的飞机,终于要装上自己的心脏。
他敲下最后一个字,按下发送键。
不远处,张院士站在研发所门口,看着远处的天山。
雪峰在阳光下闪着白光,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有些疼。
但他没有躲,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张院士,”周副司长走到他身边,“您等了多少年了?”
张院士想了想。“从一九六几年开始算,五十年了。从长江项目开始算,也十几年了。”
“五十年,值不值?”
张院士笑了。“值。怎么不值?我这辈子等到了,值了。”
他转过身,看着研发所那栋红砖楼。阳光下,那栋楼显得格外沉默,像一个不说话的老人。
但你走近了,能听到它里面有心跳声。轰隆隆的,沉稳有力,像天山的雪水在戈壁滩下流淌。
军垦城,叶家别墅。
叶雨泽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棋盘上摆着一盘残局。
杨革勇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奶茶,喝得呼噜呼噜响。
电话响了。叶雨泽接起来,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叶风的声音有些沙哑。发动机试车成功了,所有数据都达标。
德国的媒体已经开始报道了,标题是《华夏航空发动机取得突破性进展》,还说这是自喷气时代以来,西方航空动力霸权第一次受到真正的挑战。
叶雨泽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
“爸,”叶风又说,“刘老板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
“说他很高兴。说天山发动机成功了,他儿子的公司也该关张了。他不会让刘子轩再碰任何跟航空有关的事。”
叶雨泽把那枚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
“刘老板这个人,识时务。”
挂了电话,杨革勇看着他。老叶,你哭什么?叶雨泽伸手摸了摸脸,湿的。他自己都没发现。
“风沙迷眼了。”他说。
“你坐在屋里,哪来的风沙?”
叶雨泽没说话。杨革勇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坐在书房里,谁都没开口。
研发所,材料实验室。
阿依古丽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发动机的轰鸣声已经停了,但她的耳朵里还嗡嗡响着。
门被推开了。叶海走进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全是汗,眼睛里有血丝,但嘴角是翘的。
“成了。”他说。
“我知道。”
“你不过去看看?”
“不去了。”
“为什么?”
阿依古丽看着他。“因为你过来了。”
叶海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到她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勒断了,但她没有挣扎,双手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心口上。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发动机,是因为她。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
久到阿依古丽的腿站麻了,换了好几次姿势。
久到叶海口袋里装着的那枚红色头绳——
他在军垦城最好的银楼买的,纯银的簪子,顶端镶着一颗红玛瑙,花了他将近一个月工资——硌得他大腿生疼。
他犹豫了整整一晚上。早上起来又犹豫,试车前又犹豫,试车完又犹豫。
他向来是个不会犹豫的人,画图纸不犹豫,定参数不犹豫,点火不犹豫。但这根簪子,让他犹豫了几百次。
万一她不喜欢呢?万一她觉得太贵了呢?万一她说了太贵了之后,人不要呢?万一她觉得太快了呢?万一她觉得太慢了呢?
他把簪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都快攥出汗了,攥得那枚红玛瑙都变烫了。
“阿依古丽。”
“嗯。”
“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他摊开手。掌心里躺着那枚银簪,银光闪闪,红玛瑙在光下亮得像一颗跳动的小小的心脏。
阿依古丽愣住了,盯着那根簪子看了好几秒。
然后伸出手,拿起来。银簪不重,但做工精细,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天山雪莲,花瓣层层迭迭,每一片都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谁帮你挑的?”
“我自己。”
“你自己?”阿依古丽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去银楼,站在柜台前面,挑了一个小时?”
叶海挠了挠头。“你怎么知道是一个小时?”
“因为我就在对面。我在买奶茶,看到你进去了。我奶茶喝完了你还没出来。”
叶海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
“你……你在对面?”
“嗯。我在对面。看你挑了半天,挑了这个。”
她把簪子插进头发里,红色的玛瑙在黑色的发间格外醒目。她转过头,正对着他。“好看吗?”
“好看。”
“真的假的?”
“真的。”
“你发誓。”
叶海举起右手,表情认真得像在签署一份技术文件。
“我发誓。涡轮叶片会炸,天山雪山会化,但这根簪子在你头上,永远好看。”
阿依古丽被他这个奇怪的发誓方式逗笑了,笑得弯下了腰。笑完之后,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这是奖励你的。奖励你把发动机搞成了。”
叶海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那点温热仿佛还停留着,舍不得擦掉似的,笑着说:
“那是大家一起搞成的。不是我一个人。”
“我知道。但你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叶海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出手,握住了阿依古丽的手。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窗外,阳光正好。
军垦城疗养院,同一天下午。
叶万成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腿上那条灰色的毯子上。
梅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在给他梳头。
梳子在花白的头发间穿行,发出沙沙的响声,笃定而轻柔,像是把几十年的光阴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万成,雨平打电话来了。说发动机试车成功了。”
叶万成的眼睛亮了一下。“数据怎么样?”
“所有数据都在设计范围内。伊万说,这是十几年来最顺利的一次试车。”
叶万成点了点头。“这小子,像他爸。只知道数据。”
梅花笑了。“像你。你也只知道数据。”
“我什么时候只知道数据了?”
“你当年种树的时候,天天量树有多高,长了多少公分。那不是数据?”
叶万成想了想,嘴角慢慢弯出一个浅弧。“是数据。”
梅花绕到他面前蹲下来,像几十年前那个刚来戈壁滩的年轻姑娘一样,仰着脸看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蓝天,映着天上慢悠悠的白云。
“万成,你说,雨平的发动机,能装上飞机吗?”
“能。”
“你这么肯定?”
“因为他是叶家的人。”
叶万成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戈壁滩上被风沙打磨了几十年的石头,棱角还在,但分量更沉了。
“叶家的人,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许下的愿,欠下的债,拿命来还。叶家的人,骨头是硬的,脊梁是直的。天塌了,撑着。地陷了,垫着。风沙来了,站成一排,谁也不会往后缩一步。”
梅花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天山的雪峰在阳光下闪着白光,白得晃眼,那光是干净的、冷的,像是从太古时代就落在那里的,见证过无数个日出日落,见证过军垦城从一片戈壁荒滩变成一座生机盎然的城市。
“梅花,扶我起来。”
“你起来干什么?”
“站起来。站一会儿。”
梅花弯下腰,一只手扶着他的腰,一只手拉着他的胳膊,慢慢地把他的身体从轮椅上撑直。
叶万成的腿在抖,膝盖弯成一个吃力的弧度,那张被风霜刻满了皱纹的脸上滚下几滴汗来——但他站住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天山。那雪峰在那里站了千万年。
风沙吹不倒,雷劈不垮。春天雪水融化了,从山巅奔涌而下,汇成河流,一路冲过戈壁滩,穿过胡杨林,灌进军垦城的每一块田地、每一条水渠、每一户人家的水缸里。
雪水是凉的,但流到军垦城的时候,已经暖了。
研发所外边,那盏路灯还亮着,在阳光下显得多余。
老门卫从值班室里走出来,看了看头顶的路灯,伸手关了它。
研发所里面,工程师们还在忙碌。发动机的数据需要整理,报告需要撰写,下一阶段的装机测试需要规划。没有人停下来。
因为这不是终点,这是起点。
夕阳西下的时候,叶海拉着阿依古丽跑上了研发所的顶层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阿依古丽的头发乱飞。那根红色的头绳系在发辫上,在风中轻轻摇摆。
她从头发上取下那枚银簪,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里,又重新系紧了那根头绳——
用嘴咬着一端,手指灵巧地打了一个结。
叶海靠在天台的围栏边,眯着眼看远处的天山。
雪峰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着了火的冰山。阿依古丽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阿依古丽。”
“嗯。”
“你说,一百年以后,还有人记得今天吗?”
阿依古丽想了想。“不记得。”
“为什么?”
“但发动机记得。飞机会记得。那些坐飞机的人不记得是谁做的发动机,但飞机上的那个标志会一直在。”
叶海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够了。”
淡淡的,稳稳的,像天山地底下那些沉睡了几亿年的矿石。
军垦城的夜,黑得纯粹。研发所的灯还亮着。
天山脚下的戈壁滩上,风在呼呼地吹,星星在头顶密密匝匝地铺开,像谁把一袋子碎银子泼翻了。杏树还没开花,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