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大河之上最新章节 > 大河 第八十四章:大雪

    一

    2024年12月1日,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还没有亮透。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十二月。一年的最后一个月了。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十二月的风已经硬了,吹在脸上像冷刀子。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银光。墙角那棵石榴树孤零零地站着,枝头还挂着最后一颗干瘪的果子,被霜打得发黑,但就是不落。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水汽还是霾。几艘货轮泊在江心,桅杆上的旗帜被冻得硬邦邦的,不再飘动。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清冷的天光,像是冰面。他想起了德顺爷说过的话——“大雪不封地,不过三五日。”意思是大雪节气前后,土地就要冻实了。黄河边的土地,一到冬天就冻得像铁板,锄头刨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子。可是上海的冬天,土地从来不会冻实,泥地还是软的,只有心被冻得硬邦邦的。

    上午,河生去研究院参加了第六艘航母预研项目的技术讨论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桌上摊着厚厚的图纸,投影仪上打满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曲线。年轻工程师们争论得很激烈,关于全电推进的技术路线,有人主张用中压直流,有人主张用中压交流。两种方案各有利弊,谁也说服不了谁。李晓阳坐在主持人的位置上,偶尔插一句话,更多的时候在听。他当了总设计师以后,变得比以前沉得住气了,不再动不动就在黑板上画图、拿红笔圈圈点点,而是耐着性子让大家说够。

    “陈总,您怎么看?”李晓阳转向河生。

    河生想了想。“中压直流是方向,更先进,但技术风险大。中压交流成熟,但可能很快就会被淘汰。我建议两条腿走路,先集中力量攻关中压直流,同时保留中压交流作为备份。攻关成功了,就用前者;万一不成功,后者也能保证项目不瘫痪。航母研发不能冒太大的风险,但也不能一点险不冒。”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接着有人频频点头。李晓阳在本子上记下了河生的话。

    “陈总,那具体的技术指标呢?直流方案的能量密度要达到多少才算合格?”

    “不能低于……”河生想了想,报出了一个数字,“这是美国福特级的水平,我们至少要达到,最好能超过。技术创新,不是为了跟在别人后面,是为了走到前面。”

    会议结束后,李晓阳送河生走出大楼。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河生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

    “陈总,您身体行吗?天气冷了,您要保重,不要每天都来。”

    “没事。”河生说,“我闲不住。一来这里就精神,比在家待着舒坦。你妈说我贱骨头。”

    两个人都笑了。

    二

    下午,河生去了书法班。教室里开了暖气,暖烘烘的,玻璃窗上凝了一层水汽。李老师教他们写“大雪”两个字。他说:“大雪,十一月节,至此而雪盛也。”河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大雪”。他的字比一年前沉稳了许多,笔画有力,骨架端正,已经有了一点自己的风格。

    李老师走过来看了看,说:“不错,有风骨。这个‘雪’字写得好,像是大雪纷飞。你最近的进步很大,已经可以出师了。周老师要是看到你现在的字,一定很高兴。”

    “还不够。”河生说,“还要练。学无止境,我一辈子都在学。造航母是靠学习,写毛笔字也是靠学习。”

    周老师的座位还空着。没有人去坐,也没有人提议撤掉。他的笔墨纸砚还摆在桌上,像他只是暂时离开,去倒一杯茶,稍后就回来。

    三

    下午四点,河生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萝卜。林雨燕想喝排骨汤,说冬天喝点汤暖身子。他挑了几根上好的肋排,又挑了几个白萝卜,在回家的路上特意拐进一家花店买了一把腊梅。腊梅插在玻璃瓶里,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满屋子都是香,清清淡淡的,闻着心里就安定了。

    “河生,你今天怎么这么浪漫?”林雨燕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浪漫什么?”河生换下棉鞋,“买排骨顺便买的。路过花店,看到腊梅开了,想起你以前说喜欢腊梅。那还是我们刚结婚的时候说的吧?”

    林雨燕愣了一下,眼眶有些红。“你还记得?”

    “记得。”河生说,“你的事我都记得。你说的话,哪一件我都记在心里。”

    林雨燕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河生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节粗大,是操劳了几十年的人的手。

    “河生,我们结婚多少年了?”

    “二十八年了。1996年结的婚,到今年正好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真快。”

    “是啊,二十八年。”河生说,“快三十年了。三十年叫珍珠婚,我们要好好庆祝一下。”

    林雨燕笑了,把脸埋在他背上。

    四

    12月3日,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新书。第十二本书《大河之源》,封面是黄河源的航拍照片,巴颜喀拉山的积雪,涓涓细流在一片苍茫的大地上蜿蜒而出。水流很小,很细,但那是黄河的源头,是整条大河的根。

    方卫国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献给陈河生同志,中国航母事业的源头之一。”

    河生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方卫国写到了中国航母的源头——那些最早提出航母设想的人,那些在艰难岁月中为中国航母事业奠基的人。他写到了***将军,这位被称为“中国航母之父”的老人曾经踮起脚尖看美国航母的照片,眼神里的渴望和不甘,让人心酸。他写到了孟教授,写到了周建军,写到了孙大勇,写到了河生。

    河生看着那些文字,眼眶湿润了。他认出了自己的名字,读到了自己的故事——关于他如何从一个黄河边的农村孩子成长为航母专家。方卫国的描述准确而动人,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从他心里剜出来的,还带着体温。

    他拿起手机,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卫国,书收到了。你写得太好了,我哭了。谢谢你。”

    “别哭。”方卫国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你哭我也哭。咱们都老了,容易伤感。可是河生,你是源头之一,没有你,就没有中国航母的今天。这本书是献给你的,也是献给所有为航母事业付出过的人。”

    “我不是源头。”河生说,“我只是后来者。那些最早提出航母设想的人,那些默默无闻的人,才是真正的源头。”

    “你是源头之一。”方卫国一字一顿地说,“没有你,就没有第四艘、第五艘、第六艘。你就是源头。你从黄河边走来,把黄河的水带到了航母上。所以你是源头。”

    河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五

    12月6日,大雪节气。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这一天并没有下雪,上海的冬天很少下雪,但空气已经冷得发硬了。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瑟瑟发抖,像老人的骨头。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最后那颗果子也落了,落在地上,摔得稀烂,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粒。

    他想起小时候,大雪这天,母亲会做一种叫“大雪腌肉”的吃食。把五花肉用盐、花椒、八角腌制,挂在屋檐下风干,到了过年的时候吃,咸香入味。母亲说:“大雪腌肉,过年不愁。”他问:“为什么?”母亲说:“老一辈传下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腌肉,是他们一整个冬天的盼头。

    上午,河生去了研究院。第六艘航母的预研方案已经进入了详细论证阶段,几个关键技术问题仍然在讨论中。电磁炮的储能模块达不到要求,储能密度差了一大截,全电推进的稳定性也还不够可靠,频繁的电压波动让人心里没底。

    “陈总,您觉得该怎么办?”一个年轻工程师问他。

    河生想了想。“储能模块的问题,建议和高校合作。高校理论底子厚,也许能提出新的思路。上海交大、华中科大都有很不错的团队,不要关起门来造车,要学会借力。全电推进的问题,关键在控制算法。算法好了,稳定性就能上去。让王浩牵头,他有这方面的经验,前几年电磁弹射器的控制算法就是他搞定的。”

    年轻工程师在本子上记着,用力地点头。

    “还有。”河生又说,“不要急于求成,技术上的冒进是要吃大亏的。我们之前吃过不少亏,这个教训要记住。一步一步走,走稳了再跑。你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六

    傍晚,河生回到家里。林雨燕已经炖好了排骨汤,满屋子都是骨汤的香气,浓而不腻。他坐下来,慢慢地喝着汤。排骨炖得很烂,脱了骨,萝卜吸饱了肉汤,软糯透明。他喝了一碗,又盛了一碗。

    “好喝。”他说。

    “好喝就多喝点。“林雨燕坐在对面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个终于安定下来的孩子。

    “陈江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今天加班,晚一点。“林雨燕看了看墙上的钟,“让我们先吃,不等他。他们单位最近在赶一个项目,天天加班,跟他爸一个样。”

    话音刚落,门锁响了,陈江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棉袄上还沾着雨珠。

    “爸,妈,我回来了。”

    “快来吃饭,汤还热着。”林雨燕站起来去厨房给他盛汤。陈江坐在河生旁边,搓了搓冻僵的手。

    “爸,今天研究院的会开得怎么样?有什么结论吗?”

    “还在讨论。“河生放下汤碗,“有些问题需要攻关,急不得。”

    “您不要太累。“陈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身体要紧。我妈说了,您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熬夜写回忆录了?”

    “没有。”河生有些心虚,“写到十点就睡了。”

    陈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窗外,风声越来越大,玻璃被刮得嗡嗡响。今年的第一场寒流来了,来得比往年早,也来得比往年猛。

    晚上,河生坐在书房里,打开了回忆录的文稿。他已经写完了,但还想再修改一下,加一些细节,补一些遗漏。他拿起那支周老师的笔,蘸了墨,在稿纸上修改。一个字一个字地改,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窗外的风声很大,吹得树枝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地响。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白发,皱纹,浑浊的眼睛。老了,真的老了。可是他的手还不抖,他的眼还不花,他的脑子还清楚。还能写,还能画,还能做事。

    他低下头,继续改。

    七

    12月8日,陈溪从学校回来了。这个周末学校放假,她坐地铁从七宝回来了。陈溪长高了一些,头发也长了一些,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看起来像一朵白莲花。她一进门就喊妈,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像小时候一样跑到厨房找吃的。

    “妈,我饿了。“揭开锅盖看到了排骨汤,”哇,排骨汤!“

    “刚热好的,快喝。“林雨燕笑着给她盛了一大碗。

    陈溪坐下来,捧着碗喝汤,腮帮子鼓鼓的,嘴角尽是满足的笑。

    “爸爸,你又去研究院了?“

    “去了。”河生说,“做顾问,不累。去看看,跟年轻人聊聊天。“

    “那你要注意身体。”陈溪放下碗,“别又像以前那样不要命。”

    “不会了。”河生笑了,“爸爸现在可乖了,你妈说朝东我不朝西。你妈说喝汤我不吃肉。”

    陈溪笑了,陈江也笑了,林雨燕也笑了。一家人笑成了一团。

    下午,陈溪在房间里看书。她期中考试进步了,现在更加努力,要冲进年级前三十。

    “小溪,不要太累。”河生站在门口说。

    “不累。”陈溪抬起头,“爸爸,我想考复旦大学。新闻系,或者中文系。想留在上海,离家近。”

    “好。”河生说,“爸爸支持你。”

    “谢谢爸爸。”

    陈溪低下头,继续看书。河生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了门。

    八

    12月10日,是陈江的生日。河生一大早就起来,去菜市场买了鱼、肉、虾,还订了一个蛋糕。蛋糕是巧克力味的,上面用奶油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一圈粉色的花边围在四周。陈江小时候最爱吃巧克力,每次过生日都要巧克力味的蛋糕。他接过蛋糕盒子,想起陈江六岁那年,他出差在外,没能赶回来,林雨燕一个人给他过了生日。陈江在电话里对他说:“爸爸,你怎么还不回来?我给你留了蛋糕。”他说:“爸爸忙,回不来。你自己吃吧。”陈江哭了,说:“我等你回来一起吃。”后来,他真的把蛋糕留了好几天,等他回去的时候已经馊了,吃不了了。他把那块馊了的蛋糕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眼泪掉下来。从那天起,他再忙也要赶回来给孩子过生日。

    林雨燕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酸辣汤。陈江看着满桌的菜,眼眶红了。“妈,您做这么多,吃不完。”

    “吃不完留着明天吃。今天你生日,当然要多做点。”林雨燕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看你瘦的。上班太累了吧?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没有。”陈江吃了那块肉,“好吃。比食堂的好吃多了。”

    “那是。食堂的菜哪有妈做的好吃。”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点上了蜡烛,唱了生日歌。陈江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许了个愿,然后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陈溪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陈江笑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陈溪凑过去压低声音,“肯定是想找个女朋友。”

    陈江的脸红了。“小孩子别乱说。”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都十六了。我们班好多同学谈恋爱了,你还没有,真丢人。”

    陈江无奈地摇摇头。河生看着他们,心里很温暖。

    河生举起酒杯。“来,干杯。”

    一家人碰了杯,喝了酒。河生喝的是红酒,陈江也喝的是红酒,林雨燕和陈溪喝的是饮料。

    九

    12月12日,河生接到了大哥的电话。大哥说,枣树被雪压断的那根大枝已经锯掉了,伤口抹了药,包了塑料布。明年春天应该能发新芽。

    “哥,你身体怎么样?下雪路滑,不要出去走。”

    “还行。”大哥说,“腿不疼了,精神也好。”

    “那就好。过年我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河生挂了电话,站在窗前,想着大哥的样子。大哥今年六十一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年轻时在矿上受过伤,做不了重活,现在种点菜养点鸡。一天一天地过日子。老伴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河生很想把他接到上海来住,可是他不肯。他说:“上海太远了,不习惯。这里是家,我哪儿也不去。”

    树挪死,人挪活,大哥就是一棵挪不动的树,根深深扎在黄河边的泥土里。可是河生知道,他的根也在那里。不管走到哪里,他的根都扎在黄河边。德顺爷说过,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人也一样,走到哪儿都是黄河的儿子。

    十

    12月15日,河生去参加书法班的年终总结会。书法班租用的是社区活动中心的一间大教室,墙上挂满了学员们的作品,楷书、行书、隶书、草书都有。河生的作品也在其中,是一幅楷书《兰亭序》节选,李老师说这是他今年最好的作品,笔法稳健,结构严谨,进步很大。河生站在那幅字前面,看了很久,想起自己第一次写“永”字的情景,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周老师那个时候还健在,走过来看了,说:“陈老师,您写这个‘永’字,太用力了。书法讲究‘力透纸背’,但不是用蛮力,是用意念。”他不懂什么叫“用意念”,练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找到感觉。现在每写一笔,都像是在跟周老师对话。

    李老师总结了这一年的教学成果,表扬了进步快的学员,还发了几张奖状。河生也拿到了一张,上面写着“进步最快奖”。他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像个学生。

    “陈老师,您说几句话吧。”李老师把话筒递给他。

    河生接过话筒,站起来。“谢谢李老师。谢谢大家。我学书法一年多了,以前我觉得自己学不会,老了,不中用了。现在我觉得,只要肯学,什么时候都不晚。周老师走了,但他的字还在,他的精神还在。我会一直写下去,写到写不动为止。”

    台下响起了掌声。

    散会后,河生站在活动中心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

    十一

    12月18日,研究院召开年终总结会。河生作为顾问也参加了。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李晓阳在会上总结了这一年来的工作进展,部署了明年的任务。第六艘航母的预研方案已经基本成型,几个关键技术问题正在攻关中,预计明年年底可以完成总体方案设计,进入详细设计阶段。

    “下面请陈总讲话。”李晓阳说。

    河生站起来,走到讲台上,看着台下的人们。年轻的面孔,朝气蓬勃的,像当年的他。他清了清嗓子,“各位同事,这一年辛苦了。第六艘航母的预研工作进展顺利,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为大家感到骄傲。”

    台下响起了掌声。

    “明年,我们的任务更艰巨。关键技术需要继续攻关,技术方案还需要继续优化。困难一定还会很多,但只要我们团结一心,没有过不去的坎。我相信,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第六艘航母一定会造得更好、更先进、更强大。”

    掌声再次响起。

    “我已经老了,干不了多少年了。但你们年轻,你们是未来的希望。我羡慕你们,有这样的平台,这样的时代。你们要好好珍惜,好好干。中国航母的未来,靠你们了。”

    河生走下讲台,李晓阳握住他的手。“陈总,谢谢您。”

    “谢什么?应该的。”

    十二

    12月21日,冬至。一年中白昼最短的一天。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一年又要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他想起小时候,冬至这天,母亲会做一种叫“冬至团”的吃食,用糯米粉做成团子,包上豆沙馅,放在锅里蒸。母亲说:“冬至吃团,团团圆圆。”他吃了,一家人果然团团圆圆。可是后来,父亲走了,母亲走了,他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团团圆圆,是他心里最大的念想。

    上午,河生去了菜市场,买了面粉、肉、菜,准备包饺子。冬至吃饺子,是北方的习俗,黄河边的习俗。他在黄河边长大,习俗跟着他搬到了上海,这些年一次也没有落下。林雨燕是南方人,本来不吃饺子过冬至,跟他结婚以后慢慢学会了,现在包得比他还好。

    下午,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陈江擀皮,林雨燕包,河生也包,陈溪在学,包得歪歪扭扭的。她不会包,褶子捏不均匀,馅还老往外跑。

    “妈,你看我这个怎么样?”陈溪举起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

    “不像饺子,像包子。”陈江噗嗤笑出来。

    “你才像包子。”陈溪不服气,继续捏。

    “慢慢练,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林雨燕和了一团面,“我年轻的时候也不会包,跟了你爸爸才学会的。那时候包得比你还丑,你爷爷看了说,这饺子像蛤蟆。”

    一家人笑成了一团。

    晚上,饺子煮好了,热气腾腾的。河生蘸着醋和辣椒油,吃着饺子,想起了母亲。母亲也爱吃饺子,每次包饺子都包很多,吃不完的冻起来,留着以后吃。

    “好吃吗?”林雨燕问。

    “好吃。”河生说,“和你婆婆做的一样好吃。”

    林雨燕笑了。

    十三

    12月23日,河生去医院复查。陈医生看了他的各项指标,说一切正常。胃溃疡没有复发,血压稳定在115/75,血脂也正常。

    “陈老师,您最近又开始操劳了吧?”陈医生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担忧,“脸色又差了。是不是又在熬夜?”

    “没有。”河生说,“睡得挺好的。就是有时候会想事情,想着想着就睡晚了。”

    “那可不行。”陈医生的语气严肃起来,“睡眠不好,血压容易波动。您的血压虽然没有超标,但已经比上次高了几个毫米汞柱,要继续观察。”

    “好。”

    “还有。”陈医生看了看化验单,“您的胆固醇也偏高了一点,要注意饮食,少吃油腻的东西。年底了,聚会多,饭局多,不要贪嘴。”

    “好。”

    河生走出诊室,林雨燕在外面等他。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脸上带着笑。“怎么样?”她问。

    “没事,一切正常。就是胆固醇偏高了一点,让我少吃油腻的。”

    “早就让你少吃了,你不听。”

    “以后听。”

    两人走出医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冬天的太阳。

    “河生,咱们去南京路逛逛吧。”林雨燕说,“快过年了,买点年货。给溪溪买件新衣服,给江江也买一件,你也买一件。”

    “好。”

    十四

    12月25日,圣诞节。陈江的单位放了半天假,陈溪也放假了,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又是一个好日子。河生不信教,不过洋节,但他不反对孩子们过。圣诞节就是热闹,热闹就高兴。陈江从单位带回来一个圣诞蛋糕,上面有一个奶油做的圣诞老人,戴着红帽子,笑眯眯的。

    陈溪买了一棵小圣诞树,放在客厅的角落里,挂满了彩灯和小铃铛,一闪一闪的。她把一个金色的星星放在树顶,说这是伯利恒之星。

    “爸,您看好看吗?”

    “好看。”河生说。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点上了蜡烛,唱了一首《平安夜》。陈溪弹钢琴伴奏,她穿着白色的毛衣,手指在琴键上游走,琴声像潺潺的溪水。河生不会唱,跟着哼了几句。陈溪唱得好,声音清脆悦耳。陈江唱得也好,低沉浑厚。

    “爸爸,你也可以学唱歌。”陈溪说。

    “学不会。”河生说,“五音不全。”

    “五音不全也可以学。周爷爷八十九岁还在学写字,你才五十八。”

    河生笑了。“好好好,学,跟你学。”

    窗外,霓虹闪烁,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映成橘红色。平安夜的上海,安静而祥和。河生看着窗外,想起了德顺爷,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周老师。他们在天上,一定也看着这一切。在他们的故事里,圣诞节是从来没有过的,但现在孩子们过得踏实,他也觉得踏实。

    十五

    12月28日,河生收到了陈江的一份特别礼物。是一本书,书名是《大河之子》,作者是陈江。河生愣住了,看着封面,上面是一艘航母在大海中航行的照片。

    “江江,这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陈江有些不好意思,“爸,我写的是您的故事。从黄河边写起,写您怎么考上大学,怎么写进研究所,怎么造航母。我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您的故事。方叔叔写了十二本,我写了一本。但这是我的第一本书,献给您。”

    河生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陈江写得很用心,细节很丰富,语言很生动。他写到了德顺爷,写到了母亲,写到了大哥,写到了林雨燕,写到了陈溪,写到了每一个帮助过他的人。

    “爸,您觉得怎么样?”陈江问。

    “写得好。”河生擦了擦眼泪,“很好。你写得比卫国好,卫国光写我,你写出了我身边的人。”

    “那您喜欢吗?”

    “喜欢。”河生说,“谢谢你,儿子。”

    “不谢。应该的。”

    十六

    12月31日,一年的最后一天。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一年又要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

    他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一行字:“2024年12月31日,退休一年零六个月了。书出来了,第六艘航母预研了,儿子出书了,女儿考了全班第五。这一年,有失去,也有得到。这就是人生。”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远处的黄浦江在暮色中闪着碎金般的光,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像是这一年的回响。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塔亮起了灯光,一圈一圈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来,像黄河的水声,像母亲的低语,像德顺爷在船头哼唱的号子。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想,这声音能传到大洋彼岸的陈江的书架上,传到周老师安眠的墓地,传到那棵枣树的根须里。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会继续往前走。走到明年春天,走到第六艘航母开工,走到女儿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走到儿子结婚的那一天,走到那棵枣树再结新果。前面还有很多日子,还有很多个季节,无论走多远,他的心都没有离开过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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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之上最新章节第八十六章: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