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大河之上最新章节 > 大河 第八十五章:小寒

    一

    2025年1月1日,元旦。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还没有亮透。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新的一年开始了。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一月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银光。墙角那棵石榴树沉默地站着,枝头的积雪还没化,白皑皑的,像戴了一顶帽子。河生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几艘货轮泊在江心,一动不动。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塔在晨光中闪着光,但那些光在冬天也变得冷静了许多,不如夏天那样热烈了。

    今天是元旦,新年第一天。林雨燕昨晚就说好了,要包饺子,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陈江难得放假,陈溪也在家,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比什么都好。河生想起小时候,元旦不算什么大节日,村里人不过元旦,只过春节。母亲说:“元旦是洋人的年,咱中国人的年是春节。”现在他也过元旦了,不是忘了本,是日子好了,天天都像过年。

    上午九点,一家人去城隍庙烧香。这是林雨燕的主意,说新年第一天,去求个平安,图个吉利。城隍庙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举着香的游客,摩肩接踵,走都走不动。有人求财,有人求子,有人求平安。河生什么都求,他求家人平安,求孩子有出息,求国家强大。

    “爸爸,你求什么?”陈溪问。

    “求你们平平安安。”河生把香插进香炉,看着青烟袅袅升起。

    “就这些?”

    “就这些。平平安安就够。”

    陈溪没有再问,也学着河生的样子插了香,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河生不知道她求什么,但他知道,她求的一定是好东西。

    中午,一家人回到家,林雨燕开始包饺子。陈溪帮忙擀皮,陈江帮忙剁馅。河生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忙碌,心里很满足。窗外,阳光照在梧桐树上,霜已经化了,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

    “爸,您来帮忙啊。”陈溪喊他。

    “好。”河生站起来,洗手,坐到桌前,拿起一个饺子皮,用筷子夹了馅,捏起来。他包得很慢,褶子捏得细细的,像艺术品。林雨燕看他一眼,说:“你包得比我还好了。以前不是不会吗?都是我一个人包,你从来不动手的。”

    “以前忙。”河生说,“现在有时间了。退休了,有的是时间。”

    “那你以后天天包。”

    “好,天天包。”

    一家人包了整整一下午,饺子摆满了盖帘,一个挨着一个,圆鼓鼓的,像一个个元宝。

    晚上,饺子煮好了,热气腾腾的。河生蘸着醋和辣椒油,吃着饺子,想起了母亲。母亲也爱吃饺子,每次包饺子都包很多,吃不完的冻起来,留着以后吃。

    “好吃吗?”林雨燕问。

    “好吃。”河生说,“和你婆婆做的一样好吃。”

    林雨燕笑了。

    二

    1月5日,小寒。冬天的第五个节气。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小寒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母亲说过——“小寒大寒,冷成冰团。”黄河边的冬天,小寒前后,河面冻得结结实实的,可以在上面走人。他小时候还在黄河的冰面上走过,脚下咔嚓咔嚓的,吓得心怦怦跳,生怕裂开掉下去。德顺爷骂他:“你不要命了?黄河的冰,看着厚,底下有暗流。掉下去,神仙也救不了。”

    上午,河生去了研究院。第六艘航母的预研方案进入了最后的论证阶段,马上要做决策了。几个关键问题已经基本解决,电磁炮的储能模块在高校的协助下有了突破,全电推进的控制算法也在王浩的带领下优化了好几轮。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李晓阳主持会议,年轻工程师们轮流发言。河生坐在角落里,认真地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陈总,您有什么意见?”李晓阳问。

    河生想了想。“总体方案我看可以了。几条技术路线都基本走通,剩下的就是工程化的问题,一步一步来,不要急。明年可以启动详细设计,但要控制好节奏,不要贪快。航母不是小舢板,急出来的东西用不住。”

    “那您觉得明年什么时候可以开工?”

    “最快也要后年。”河生说,“2026年底吧。2027年正式开工。”他顿了顿,“我可能看不到它下水了,但你们能看到。”

    “陈总,您别这么说。”李晓阳的眼眶红了,“您一定能看到。您身体这么好,再活二十年没问题。”

    河生笑了。“二十年?我都快八十了,跑不动了。没事,看不看得到不重要,只要它造出来就行。你们好好干,不要让我失望。”

    “我们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会议结束后,李晓阳走到河生面前,握住他的手。“陈总,您是我们永远的老师。老师的话,学生记在心里。第六艘航母,一定会造好。”

    河生拍了拍他的手,没有说话。

    三

    下午,河生去了书法班。教室里开了暖气,暖烘烘的。李老师教他们写“梅花”两个字。他说:“梅花,冬天的花,越是寒冷,开得越盛。做人也要像梅花,不畏严寒,傲雪凌霜。你们写的不是一个字,是一种骨头。”

    河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梅”。笔画瘦硬,骨架清奇,整张纸透着一股冷意。他又写了一个“花”,这一次写得温润了一些,像是寒冷中透出的一丝暖意。他把两个字并排放在一起,看了看,自己在心里点了点头。李老师走过来,看了看他的字,说:“不错,有骨气。这个‘梅’字写得好,像是在风雪中站立的人。”

    “周老师以前也喜欢写‘梅’字。”

    “他写过很多,各种字体都有。他的‘梅’字大气,有风骨,是他一生气节的写照。你这功夫还不到,但路子是对的。”

    河生点了点头,又写了一个“梅”字。

    四

    1月8日,河生收到了出版社寄来的样书。他的回忆录出版了,书名是《大河之上——一个中国工程师的回忆录》。封面是他的照片,他站在航母甲板上,背后是大海,头发白了,但眼睛还是那样亮。河生翻开书,看着那些文字,想起了自己写这本书的日日夜夜。写得慢,有些字不会写,要查字典;有些事记不清了,要打电话问大哥、问方卫国。写了整整一年,改了无数遍,终于出版了。他拿起手机,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我的书出版了。”

    “什么书?”大哥的声音有些惊讶。

    “回忆录,写我这辈子的。”

    “你还有这本事?”大哥笑了,“给我寄一本,我看看。”

    “好。我寄给你,你慢慢看,有不认识的字就问邻居。”

    “好。”大哥顿了顿,“河生,你真有出息。妈要是看到了,一定很高兴。”

    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哥,你也有出息。没有你,就没有我。”

    “一家人,别说这些。”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本书。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大哥,想起了方卫国,想起了所有人。他们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些人。

    晚上,陈江和陈溪都回来了。河生把书给他们看,陈溪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看得眼眶红了。

    “爸爸,你写得太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好什么?就是记流水账,跟日记一样。”

    “不是流水账。”陈溪说,“是真情感。我读着读着就哭了。”

    河生心里一暖。

    五

    1月10日,河生去参加了上海交通大学的校友会。校友会在母校的礼堂举行,来了很多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河生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前别着一枚校徽。他坐在前排,认真地听着每一个人的发言。轮到他发言时,他站起来,走到讲台上。

    “各位校友,大家好。我是陈河生,1968年出生,1990年入学,船舶与海洋工程系。毕业三十五年了。”台下响起了掌声,有人喊“学长好”。

    “我造了一辈子航母,从第一艘造到第五艘,现在还在做第六艘的顾问。有人问我,累不累?我说,累,但值得。我们这一代人,赶上了好时候,该做的都做了。你们还年轻,中国的未来靠你们。”

    掌声再次响起。

    河生走下讲台,一位年轻的校友走过来。“陈学长,我也在船舶设计研究院工作,跟陈江是同事。他跟我说过您,说您是航母界的泰斗。”

    “泰斗不敢当。”河生笑了,“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好好干,别给我们交大丢人。”

    “一定。”

    六

    1月12日,河生去医院看了一位老朋友。孙大勇住院了,心脏的问题,要做搭桥手术。河生走进病房,看到孙大勇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鼻子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是输液留下的淤青。

    “老孙,你怎么搞的?”河生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老了,不中用了。”孙大勇笑了,笑容有些虚弱,但还带着他年轻时的豁达。

    “你比我还年轻呢。”

    “年轻什么?心脏不行了。医生说血管堵了三根,要搭桥。”孙大勇顿了顿,“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值。”河生说,“虽然苦,但值。咱们造了航母,国家强大了。”

    “是啊,值了。”孙大勇说,“老周走了,老李退休了,你我也老了。可是我们的航母还在,我们的国家还在。”

    “对,还在。”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病床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河生,你什么时候退休的?我都忘了具体哪一天。”

    “前年六月三十号。退休一年半了。”

    “退休了好,好好享福。别像我,把身体搞垮了。”

    “你好好养病,我还等你一起喝茶呢。”

    “好。”

    河生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孙大勇。“这是我写的回忆录,送给你。”

    孙大勇接过书,翻了翻。“行啊,河生,你还会写书。”

    “瞎写的,你随便看看。”

    “好,我慢慢看。”

    七

    1月15日,河生去了龙华殡仪馆,参加一位老同事的追悼会。老同事姓张,是第一艘航母电气系统的主管设计师,比他大五岁,今年六十三。退休三年了,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熬了不到半年就没了。追悼会在一间小厅里举行,来的人不多,都是当年一起共事的老同事。头发都白了,背都驼了,站在一起,像一排被风吹弯的老树。

    河生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张黑白遗像。照片上的老张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在船坞里拍照。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白牙。那时候他三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什么问题到了他手里都能解决。特别是电气系统的疑难杂症,别人搞不定的,他看一眼就知道毛病出在哪。现在他六十三,走了,比河生还年轻。

    “河生,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孙大勇上次在病房里问他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值。”他当时回答了,“虽然苦,但值。”现在他也这样回答,不假思索。

    追悼会结束后,河生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寒风凛冽,吹得他站不太稳。他想起了老张,想起了周老师,想起了那些已经走了的人。他们都走了,可是他们的精神还在,他们的字还在,他们造的航母还在。

    八

    1月18日,陈溪的期末考试结束了。她考了全班第三名,年级前三十,比期中考试又进步了不少,在回家的地铁上就给河生打了电话。“爸爸,我考了全班第三,年级第三十。”河生在电话那头笑着,声音里全是满足:“好,爸爸为你骄傲。你想要什么礼物?”

    “什么都不要。”陈溪说,“我就是想让您知道。”

    “好,爸爸知道了。”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心里美滋滋的。他想起了陈溪小时候,第一次考了双百分,跑回家抱着他说:“爸爸,我考了双百分。”他抱起她,转了好几圈,说:“好,爸爸给你买礼物。”她想要一个洋娃娃,他去淮海路挑了很久,挑了一个最漂亮的。她抱着洋娃娃,笑得鼻子眼睛挤成一团。现在她长大了,不要洋娃娃了,不要礼物了。她只需要他的肯定,只需要他说一句“爸爸为你骄傲”。

    晚上,陈溪回到家,一进门就喊“妈”。林雨燕从厨房跑出来,看到她,眼眶红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瘦,还胖了两斤。”陈溪笑了,“食堂吃不惯,但我每天多吃水果。”

    “那也不能不吃主食。”林雨燕摸了摸她的脸,“妈给你做好吃的。”

    “好。”

    陈溪把书包放下,坐到沙发上,靠着河生。“爸爸,寒假我想去实习,找一家报社或者出版社,学习一下编辑和采访。以后想当记者,早点实践。”

    “好,爸爸帮你问问。”

    “不要您帮我,我自己找。您帮我问就没意思了,我自己投简历。”

    河生笑了。“好,你自己找。”

    九

    1月20日,大寒。一年中最后一个节气。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大寒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可是上海今天并不太冷,气温零上五度,根本没有北方那种冻到骨子里的寒意。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他在黄河边长大,那里的冬天才叫冬天,零下十几度,白毛风刮起来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母亲说过——“大寒不寒,人马不安。”意思是冬天不冷,来年容易闹瘟疫。他现在不种地,不知道那些农谚还灵不灵。但他希望灵,希望今年没有瘟疫,没有灾害,没有战争。

    上午,河生去了书法班。李老师教他们写“大寒”两个字,他用大楷写了一幅,贴在黑板上,笔画粗壮,力道很沉。“大寒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写‘大寒’要用重墨,不能轻飘飘的。字要有分量,像冬天的山石,压得住纸。”河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大寒”。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大寒”写好了,看起来很有分量,纸都被他的笔力压出了浅浅的痕迹。

    李老师走过来看了看。“不错,有力量。这个‘寒’字写得好,像是冬天的重担。”

    河生点了点头,又写了一个“春”字。这个字他写得轻快了一些,笔画舒展,像是在岩石裂缝中探出头来的草芽。

    下课后,河生没有直接回家。他沿着淮海路慢慢地走,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行色匆匆,没有人在路边停留。他走过一家花店,看到门口摆着几盆水仙,葱绿的叶子,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蕊。他买了一盆,准备带回家。老板裹着军大衣坐在门口,手揣在袖筒里,看见他只是点了点头,不想说话。

    水仙花是春节的象征,母亲说过——“水仙开了,年就到了。”

    十

    1月22日,方卫国从北京来上海了。河生去火车站接他,看到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背也驼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皮箱的一个轮子坏了,拖着走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卫国,你怎么来了?”河生接过他的皮箱。

    “想你了。”方卫国笑了,“来看看你。”他笑着笑着,笑出了泪花。

    河生看着他,心里的酸楚翻涌不休。“我也想你。”

    两人走出火车站,上了出租车。方卫国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上海,说:“上海变化真大,我都认不出来了。”

    “是啊,变化大。”河生说,“浦东又起了好几栋新楼,前几年还没有。”

    “你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习惯了?”

    “习惯了。”

    “想老家吗?”

    “想。”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风景。

    到了家,林雨燕已经做好了饭。方卫国看着满桌的菜,笑了。“雨燕,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看得人直流口水。”

    “好吃你就多吃点。”林雨燕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写的那些书,别人读着过瘾,你自己熬着受苦。”

    “吃得好。”方卫国咬了一口排骨,“没瘦。”

    “还说不瘦?去年的照片你还圆润,现在颧骨都凸出来了。”

    方卫国笑了笑,没有接话。

    吃完饭,方卫国从皮箱里拿出几本书,送给河生。“这是我最近写的几本书,送给你。你好几本都有了,这几本是新印的,上面有我的签名。”他又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他,“这是咱俩在黄河边的合影,你还记得吗?”

    河生接过照片,看到两个年轻人站在黄河边,穿着白衬衫,笑得灿烂。那是1985年,他们十八岁,高中毕业。他和方卫国站在黄河大堤上,背后是黄河和对面的邙山。

    “记得。”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怎么会不记得。”

    方卫国也哭了。两个老人坐在沙发上,一起哭。

    “卫国,咱们老了。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腿脚也不利索了。”

    “老了。”方卫国说,“可是咱们的故事还在,咱们的书还在。你说值不值?”

    “值。”

    两个人同时说出了“值”,然后同时笑了。

    十一

    1月25日,方卫国要回北京了。河生送他去火车站,帮他拎着皮箱。皮箱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林雨燕给他塞了不少东西,自家做的香肠、腊肉、枣干,还有一条围巾,是她亲手织的,深灰色的,和河生那条一样。

    “卫国,你保重。”河生说。

    “你也是。”方卫国说,“别太累了,退休了就好好休息,少管那些闲事。该吃吃,该睡睡,该写就写,该歇就歇。”

    “好。”

    方卫国走进候车室,回过头看了河生一眼,挥了挥手。河生也挥了挥手。没有多余的话,所有的话都已经说过了。

    方卫国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河生站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开。他想起年轻时,他们一起在黄河边跑步,一起在教室里背书,一起在前途未卜的夜晚仰望星空。方卫国的家在镇上,他在学校里住校,每隔几天就会骑着自行车来找他。他们坐在黄河大堤上,看着河水东流。方卫国说:“河生,将来我要当记者,写这个时代。”河生说:“我要当工程师,建设这个时代。”方卫国说:“那我们约定,谁也不要忘记。”河生说:“好。”

    现在,他们都实现了当年的约定。方卫国写了四十多年,河生造了二十多年。可他们都老了。

    十二

    1月27日,河生收到了陈溪寒假实习的录用通知。一家青少年报社录用她做实习编辑,每周三天,有补贴,不多,但够她自己坐地铁和吃饭。陈溪高兴得跳了起来,拿着通知在客厅里转圈,像小时候一样。

    “爸,妈,我找到实习了!”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河生说,“好好干,别怕吃苦。”

    “我不怕吃苦。”陈溪说,“像你一样。”

    “我有什么好学的?我就是个造航母的。”

    “造航母就是吃苦。你不怕苦,我也不怕。有其父必有其女。”

    河生笑了。

    晚上,陈溪在房间里准备实习的资料,陈江在书房里写论文。河生和林雨燕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上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的,打仗的。河生看了一会儿,又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些年,不也是“打仗”吗?没有硝烟的战场。图纸是武器,航母是阵地。

    “河生,你在想什么?”林雨燕问。

    “想以前的事。想那些年在船厂加班,常常见不到你们。”

    “都过去了。”林雨燕握住他的手,“现在你不是天天在家吗?”

    “对,天天在家。”河生说,“以后哪也不去,就在家守着你。”

    林雨燕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

    十三

    1月29日,河生去研究院开了最后一次顾问会。今年春节来得早,过完年研究院就正式启动第六艘航母的详细设计了。会开得很简短,李晓阳简单总结了这一年预研工作的成绩,布置了节后的任务。大家都盼着回家过年,归心似箭,心里早就飞回老家了。

    “陈总,您还有什么要说的?”李晓阳问。

    河生站起来,走到讲台上。“各位同事,这一年辛苦了。第六艘航母的预研工作进展顺利,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明年任务更艰巨,希望大家继续努力,把第六艘航母造好。”

    台下响起了掌声。

    “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眼睛也花了,干不了多少年了。以后研究院的事,我不一定天天来。但有需要,随时打电话。我一直都在。”

    掌声再次响起。

    李晓阳把河生送出大楼。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十二月的最后几天,天寒地冻,泥土夯得铁硬。

    “陈总,节后您还来吗?”

    “来。”河生说,“不来干什么?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李晓阳笑了。“那节后见。”

    “节后见。”

    十四

    1月31日,一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一年又过去了,他想起德顺爷,想起母亲,想起周老师,想起所有已经走远的人。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5年1月31日,退休一年零七个月了。第六艘航母预研完成,回忆录出版,女儿考了全班第三,找到实习。日子一天天过去,有苦有乐,有失有得。这就是人生,平淡着,翻滚着。”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暮色中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整座城市像一棵巨大的发光的树,根扎在黄浦江两岸,枝叶伸向无边的夜空。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来,像黄河的水声,像母亲的呢喃,像德顺爷在船头哼唱的号子。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想,这声音一定能传到天上,传到母亲的耳朵里,告诉母亲,您放心,你儿子一切都好。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会继续往前走。走过大寒,走到立春,走到那棵枣树再次发芽。

    十五

    1月31日这天晚上,河生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没有月亮,城市的灯光把夜空映成浑浊的橘色,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他把台灯的光调暗了一些,在那支周老师送的毛笔上又加了一滴墨。屋里很静,只有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咕噜声,偶尔夹杂着楼下厨房排烟管送来的炒菜香味。

    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纸是周老师留下的,安徽泾县的红星牌,老纸了,质地绵韧,墨在上面走得特别顺。他要写一幅字,送给陈江,送给陈溪,送给所有年轻人。

    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好。他拿起笔,蘸足了墨,悬腕静息片刻,然后落笔。写的是岳飞《满江红》里的句子——“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他一笔一笔地写,写得极慢,像是在用毛笔跟这张纸说一些很要紧的话。他想起自己少年时在黄河边,背这首诗的时候,德顺爷在旁边听着,听完摇了摇头说:“岳飞是个英雄,可惜生不逢时。”他问德顺爷什么是生不逢时,德顺爷说:“就是他想做的事,老天爷不让他做成。”河生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岳飞想收复失地,朝廷不让他干;他想造航母,造化让他干成了,干成了大半辈子。

    所以他这辈子,是生逢其时。

    这幅字写了将近一个小时。写好后他端详良久,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洇开,就像那些话终于找到它们该去的地方。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江。不一会儿,陈江回了一条:“爸,谢谢您。我记住了。”他又转发给陈溪,陈溪回的是:“爸爸,你好文艺啊,比我像文科生。”

    河生笑了笑,把手机放下。他把那幅字小心地折叠起来,放进抽屉里。以后裱起来,挂在客厅,让来家里的人都看到。

    夜深了,家里的声音都静了下去。陈江的房间里灯灭了,陈溪也早就睡了,林雨燕在卧室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河生还不想睡,他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冷风呼地一下涌进来,带着冬天的味道,湿湿的,冷冷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凉意从鼻腔一直灌到胸腔里,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再过几天就是立春。春天的第一个节气,一年又要重新开始了。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立春一日,百草回芽。不管多冷的天,只要立了春,地就醒了。地一醒,根就活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德顺爷的声音好像又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了——“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他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比德顺爷去过的任何地方都远——从黄河到黄浦江,从黄浦江到太平洋。可是无论走多远,他的心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条河。

    远方的黄河,在这个隆冬的深夜,一定还在流。冰层下面,水不会停。就像他,就算已经退休了,就算头发白了,眼睛花了,可他的心不会停,他的字不会停。只要还写得动,他就会一直写下去——为周老师,为德顺爷,为母亲,为所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印记的人和事。

    十六

    立春前一天,河生接到了大哥的电话。大哥说,枣树锯掉的那根大枝,伤口已经愈合了,长出了新的树皮。明年春天一定能发新芽,说不定还能多结几个枣。

    “河生,你啥时候回来?”大哥的语气里有期盼,也有犹豫,“过年回来不?”

    “回。”河生说,“我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望着窗外的天空。它沉静着,灰蓝色,像一块洗净的旧布。干枯的树枝伸向天空,像是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

    再过几天,他就要回河南了。回到黄河边,回到那棵枣树下,回到母亲的坟前。在那片已经沉人水底的土地上,在那些看不见的根须之中,他会和大哥坐在一起,喝两杯酒,聊一聊那些过去了的人和事。他们会说——妈走了,爸走了,德顺爷走了,周老师也走了。可是枣树还在,铜铃还在,他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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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之上最新章节第八十六章: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