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大河之上最新章节 > 大河 第八十七章:雨水

    一

    2025年2月20日,雨水节气刚过两天。河生从河南回来已经一个星期了。河南老家的年味似乎还沾在棉袄的袖口上——那股子混合了鞭炮硝烟、枣泥包子和灶台柴火的味道,在上海的房间里慢慢散去。他坐在阳台上,看早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梧桐树枝上,那些光秃秃的枝梢已经有了变化,芽苞比走之前又鼓了一些,有几颗甚至绽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鹅黄色的绒毛。

    正月的上海还很安静。楼下偶尔走过一个人,缩着脖子,脚步匆匆。远处的黄浦江上一片清寂,只有几艘疏疏落落的货轮。河生忽然想起了周老师。往年春节后,他总会去周老师家拜个晚年,带一斤好茶叶,坐在那个堆满了字帖和报纸的客厅里,听周老师讲这一年的计划。“今年我要把颜体再临一遍,一个一个字过。”“今年我要写一幅一百零八将,不求好,只求有味。”那些话,那些他曾经觉得有些啰嗦的叮嘱,现在连一丝回声都听不到了。

    初十那天,河生去看了周老师的儿子。周老师生前住的那套房子还留着,说是偶尔回来住住,但大部分时间空着。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犹豫了几秒。门开了,一股许久没人住的味道扑面而来——樟脑丸混杂着旧纸张的霉味,像时间被密封太久失去了颜色。屋子里的陈设几乎没有动过,茶几上还摆着他上次来时买的那束花,早就干成了灰褐色的标本,轻轻一碰就碎。

    河生站在那张堆满字帖的书桌前,摸了摸桌面。灰尘在指腹下聚起薄薄一层。砚台空着,笔挂上还悬着几支毛笔,笔毛干硬。他没有收拾,他一样也没有动,他想让这个屋子保持在原地,就好像周老师只是出门买菜了。

    二

    雨水节气的风,不像立春那么试探,也不像惊蛰那么张扬,它不紧不慢地送来那种潮湿的、暖融融的气息。河生第二次从研究院回来。第六艘航母的详细设计已经正式启动了,图纸、数据、技术会议,一切开始运转。会议室墙上贴着巨大的时间表,从总体方案到详细设计,从设备选型到系统集成,每一个节点都被红色的记号笔圈得清清楚楚。

    李晓阳坐在总设计师的位置上,旁边是几位年轻的主任设计师,他们大多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正是当年河生造第一艘航母时的年纪。目光专注,手里的笔转得飞快,说话的时候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河生坐在角落里,听他们争论全电推进系统参数评审的事。有人主张把指标定高一点,一步迈到位;有人主张分步走,先造出来再迭代。两边说的都有道理。

    “陈总,您怎么看?”李晓阳把目光投向河生。

    河生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指标卡得太死,回头改进余地就小了。把门槛放低一点,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攻关不顺利,你们还有余地。航母不是论文,论文写错了可以撤稿重投,航母造错了就是几十亿、几百条人命。”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李晓阳点了点头,对负责全电推进的工程师说:“按陈总的意思,门槛指标放宽百分之十五,期望指标维持不变。”

    散会之后,走廊里的人潮散去,李晓阳陪着河生往外走。“陈总,最近身体怎么样?过完年看着精神挺好。”

    “还行。”河生把棉袄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你自己呢?你比我还累,又要当总师又要带队伍。”

    “我还年轻。”李晓阳笑了笑,“比您当年造第一艘的时候还年轻几岁。”

    河生看着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的自己。那个时候他也说“我还年轻”,现在轮到别人说了。老了就老了,该让路就得让路。

    三

    研究院离家不算近,河生习惯坐地铁回家。一号线转二号线,出站还要走十五分钟。傍晚六点多,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拉着扶手,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眯着眼睛。有人给他让座,他摆手谢绝了。

    回到家,陈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报社实习已经结束了,她正坐在餐桌前摊开一本厚厚的复习资料,是高三的预热。高二下学期就要分科了,她铁了心要学文科,在分科意向表上填了“文科”。林雨燕那几天没少念叨,说学文科不如学理科好找工作。陈溪说:“我想写东西,我不想算了算了一辈子。”最后是河生拍板——让她学,不喜欢了再说。不喜欢再学别的,还来得及。这句话从河生嘴里说出来,换别人可能早说不出口,他一辈子没换过行当,可他偏偏认为女儿可以换。

    “爸,我写了篇文章,您看看。”陈溪从抽屉里拿出一沓A4纸,用订书钉整齐地订着,封面写着“沿河而下——寻访小浪底”。

    河生接过来,坐到沙发上,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文章写的是春节在河南的见闻,写黄河,写大坝,写大伯枣树,写那些沉默的老人和空寂的村庄。

    “写得真好。”河生看完,把稿子还给陈溪。

    “真的吗?您不会骗我吧?”陈溪抓过稿子又翻开看了一遍。

    “不骗你。你方叔叔要是在,也要夸你。”

    陈溪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爸,您认识那么多编辑,您帮我投投稿呗。”

    “自己投。”河生说,“投稿都让人帮忙,以后怎么当独立记者?”

    陈溪撅了一下嘴,又笑了。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把稿子从头到尾又敲了一遍,在邮箱地址栏里认认真真地输入了一个青少年报社的投稿邮箱。

    四

    月底,元宵节前两天,陈江把苏敏带回家吃饭。这一次,苏敏比上次放松多了,进门先喊人,还带了一袋子水果。林雨燕在厨房里忙活,她主动进去帮忙,一边剥蒜一边跟林雨燕聊天。隔着厨房门能隐约听见两人低声的笑。

    “河生,你儿子比你强。”林雨燕从厨房探出头,压低声音对河生说。

    “哪里强?”河生不以为意地靠在沙发上。

    “他找的姑娘,会剥蒜。你当年找的女朋友,连饭都不会做。”

    “谁说不会做?”河生反驳。“你第一次来我家,做的那条鱼,鱼鳞都没刮干净。”

    林雨燕瞪了他一眼,缩回厨房去了。陈江坐在旁边,全程假装没听见。

    苏敏出来的时候,手上有蒜味还没洗掉,林雨燕让她去洗手,她笑笑说“不碍事”。河生坐在主位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问她工作累不累,问她老家还有什么人,问她怎么这个时候还不急着找对象。苏敏一一回答了,不卑不亢,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

    “小苏,你觉得我们家陈江怎么样?”河生不动声色地问。

    陈江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耳朵尖唰地红了。

    苏敏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江挺好的,踏实、有耐心。”

    “光踏实也不行。”河生夹起一块排骨。

    “踏实还不够?”苏敏问。

    “踏实是做人的根,往上还得开花结果。”河生把排骨放进嘴里,嚼完,慢慢说,“你帮他想想,怎么开这个花。”

    陈溪在一边笑得差点喷饭。陈江的脸红到现在已经彻底不挣扎了。

    五

    元宵节那天,上海下了一整天的雨。不大,缠缠绵绵的,像是老天爷拧不紧的水龙头。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梧桐树枝上,那些绽开的芽苞被雨水洗过之后更绿了,嫩得能掐出水来。花坛里的泥土喝饱了水,涨得鼓鼓的,低洼的地方积了一洼一洼的水,映着灰白的天光。墙角那棵石榴树的嫩芽也更大了,深红色的,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

    “爸,吃汤圆了。”陈溪端着一碗汤圆,从厨房里走出来。

    “来了。”河生回到屋里,坐到桌前,拿起勺子,舀起一个汤圆。

    汤圆是黑芝麻馅的,白白胖胖的,咬一口,黑色的芝麻馅流出来,很甜,很糯。他想起小时候过元宵节,母亲也会做汤圆。用糯米粉揉成团,包上红糖馅,粘牙,好吃得很。

    “妈,汤圆真好吃。”陈溪吃得嘴角白白的。

    “好吃就多吃点。”林雨燕笑了,“还有一锅,不够再煮。”

    陈江也回来了,一进门就喊“妈”。他的手被雨淋湿了,头发上悬着水珠。“苏敏回家过元宵了,不然可以带她来吃汤圆。”

    “下次带她来。”林雨燕又去厨房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汤圆,有说有笑的。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是给这个元宵节配上了背景音乐。河生看着他们,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大哥,想起了那些已经离开了的人。他们都走了,可是汤圆还是甜的,日子还是暖的。

    六

    正月十六,年味还没散尽,陈江就正式开始了他的“恋爱工程”。河生后来才知道,儿子私底下确实画了一张进度表——不是开玩笑,是真的用Excel画的那种。立项论证、可行性研究、初步设计、详细设计、试运行、正式交付,六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标注了时间节点和里程碑。河生无意间在他的书桌上看到这张表,愣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孩子造航母的基因终于用到正地方了。

    “江江,谈恋爱不是搞工程。”晚饭的时候,河生斟酌着措辞,“不能什么事都列计划。”

    “我知道。”陈江埋头扒饭,语气很平淡,但耳根已经出卖了他。

    “你知道什么?”林雨燕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进来,“你爸说得对,谈恋爱要用心,不用表。”她把一盘青菜放到桌上,又补了一句杀伤力极大的话,“你要是敢拿那张表给苏敏看,人家不跟你分手才怪。”

    陈江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差点掉了。

    陈溪坐在旁边,歪着脑袋,一脸看戏的表情。“哥,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吃饭。”陈江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食不言寝不语。”

    “你平时吃饭话最多了。”陈溪不依不饶。

    陈江没有再说话,低着头,只管把饭往嘴里扒。林雨燕和河生对视了一眼,都不再追问。有些事问太多,反而不好。

    七

    正月十八,陈江第一次正式约会苏敏。不是之前那种“见个面聊聊天”,是正正经经的约会——看电影、吃晚餐、送回家。林雨燕比他还紧张,从上午就开始在衣柜里翻腾,把他从里到外换了个遍。“这件太暗了”“这件太花了”“这件像是去相亲的——哦你就是去相亲。”最后选了一件深蓝色的大衣,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河生靠在门框上看着自己的棉裤拖鞋。

    “爸,您觉得怎么样?”陈江转过身,大衣的下摆在膝盖附近晃了晃。

    “挺好的。”河生说,“但你别老摸领口,像个偷东西的。”

    陈江的手僵在领口旁边,不知道该放哪儿了。

    下午五点,陈江出门了。他走得很急,脚步声在楼道里嗒嗒地响,像是在百米冲刺。林雨燕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转过身,一边擦手一边问河生:“你说他们什么时候能结婚?”

    “急什么?”河生坐在沙发上翻报纸,“江江才二十六,苏敏应该也差不多。”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孙子都好几岁了。”林雨燕坐到沙发上,把电视遥控器握在手里却半天没按下去。

    “那是你结婚早。当初要不是你催着,我也还想多干几年再结婚。”

    “多干几年?再多干几年你连媳妇都娶不上了,谁跟你?”

    河生放下报纸,看着林雨燕。她坐在沙发上,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在夕阳的斜照中格外清晰。可是他觉得她还是很好看,比年轻时多了许多底气。

    那天晚上,陈江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弧度,手里的电影票根被他折成了很小的一块,塞在裤兜里。林雨燕坐在客厅等他,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陈江换下鞋,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上扬。

    “看电影了?”

    “嗯。”

    “什么电影?”

    “《流浪地球3》。”陈江顿了顿,“科幻片。”

    林雨燕不懂科幻片,但她懂儿子的笑。“她喜欢看吗?”

    “喜欢。”陈江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也喜欢刘慈欣,读过《三体》。”

    “那就好。”林雨燕站起来,走进厨房热了一碗汤。“喝了再睡,晚上冷。”她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卧室。陈江端着那碗汤,坐在沙发上,看见汤面上冒着热气。他没急着喝,而是把那张折得很小的电影票根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抚平,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夹进书桌抽屉里的一本笔记本里。

    八

    雨水节气过半,河生接到了大哥的电话。大哥在电话里说,开春了,枣树的芽发了不少,比去年还多,枝条上稀稀拉拉地冒出了一层嫩绿色的芽苞。河生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父亲种的那棵枣树,想起小时候爬树摘枣的情景,想起母亲晒枣干的样子。母亲刚去世那些年,每到春天他都会梦见那棵树,梦见自己坐在树杈上,母亲在树下铺开一张大布单等他往下扔枣。

    “哥,你身体怎么样?”河生问。

    “还行。”大哥说,“腿不疼了。你嫂子走了,我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就在院子里转了又转,一天到晚看那几棵树。”

    “那就好。等天暖和了我回去看你,帮你给枣树剪枝。”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啄着刚刚冒出来的嫩芽。他在阳台角落里试着找蚯蚓,没找到。泥土还太冷,蚯蚓还缩在更深的地方。

    九

    正月二十二,陈溪收到了青少年报社的邮件。她投的那篇稿子被录用了,将发表在三月号的副刊上。陈溪看到邮件的那个瞬间愣了一下,然后尖叫了一声,把正在午睡的河生吓了一跳。

    “爸!妈!我的文章发表了!”她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攥着手机,还在发抖。

    林雨燕从厨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真的?给我看看。”

    陈溪把手机递给她。她看了半天没看懂编辑部的专用格式,又递回给陈溪。“你爸看,他识字多。”

    河生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那封邮件。邮件很短,只有几行,大意是您的稿件已通过审核,拟刊发于本刊三月号,望您继续来稿。他反反复复读了三遍,然后把手机还给陈溪,语气尽量平淡:“恭喜你。”

    “爸爸,您不兴奋吗?”陈溪的脸涨得通红。

    “兴奋。”河生的声音依然四平八稳,“但做人要稳重,不能因为一点成绩就翘尾巴。”

    林雨燕在一旁打了他一下。“你就装吧。”河生没忍住笑了。

    晚上,陈江回来后知道了这个消息,说要请妹妹吃饭庆祝。陈溪说不用请,你帮我介绍两个采访对象就行,我要写系列报道。陈江摸了摸鼻子,说我认识的人都是造航母的,涉密。陈溪撇撇嘴:“那等我混出名了再找你采访。到时候跟你们单位宣传处对接,不走私人关系。”

    一桌人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

    十

    月底,河生去了一趟墓地。不是清明,但天一直不晴不雨的,他特意选了一个阴天的早晨去看周老师。墓地在青浦福寿园,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还有几片枯叶,不知道是哪个方向吹来的。河生蹲下来,先拿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他在心里说,没有出声,嘴皮子微微翕动。

    他蹲了很久,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周老师,家里都挺好的。您放心。”

    风从松柏间穿过来。

    “您教我的字,我还在练。每天都练,不敢偷懒。去年写的那幅《兰亭序》裱起来了,挂在书房里,天天看着,想起您。您说的那些话——写字如做人,要认真,要有骨气——我都记着。”

    他站起来,膝盖有些发僵,缓了缓。

    “周老师,您儿子挺好的,他工作忙,不能常回来。他有他的事业,您会理解的。”

    远处有一只鸟从松树上飞起来,扑棱棱的,顺着风往南边去了。

    “我走了,周老师。下次再来看您。”

    他把保温杯收进包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十一

    雨水节气将尽,天气变得潮湿起来。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风吹过来湿漉漉的。梧桐树已经冒出了不少嫩叶,墙角那棵石榴树也绿了。母亲说的——“雨水连绵是丰年,雨水不落旱三年。”他不知道今年会不会是丰年,但他希望是。

    下午,河生去了书法班。教室里的人又多了一些,李老师教他们写“春夜喜雨”。河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着——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雨点打在窗户上,嗒嗒的,像是在给他打拍子。

    十二

    二月二十七,农历正月三十。这天晚上,陈江难得没有加班,苏敏也没有。两人在陈江单位附近一家湘菜馆吃了晚饭,然后苏敏说来家里坐坐。陈江犹豫了一下,说好。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林雨燕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苏敏进门,赶紧站起来,去厨房洗水果,倒茶。河生从书房里出来,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半干不干的,像是刚洗过澡。

    “叔叔好。”苏敏站起来,礼貌地点了下头,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又带东西?自己家人,别这么客气。”河生坐到沙发上,接过茶喝了一口。林雨燕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橙子和苹果,摆成花瓣的形状。

    “小苏,你家里兄弟姐妹几个?”林雨燕坐在苏敏旁边,语气自然得像唠家常。“一个弟弟,在苏州上大学,学计算机。”苏敏接过苹果吃了一小块。“那你爸妈呢?”“退休了,我妈以前是小学老师,我爸在工厂干了一辈子,钳工。”林雨燕和河生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钳工的手艺,踏实。

    陈溪也从房间里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看到苏敏立刻把头发拢了拢。“姐姐好!”她坐到苏敏旁边,一点也不认生。“你就是陈溪?你哥老说起你,说你文章写得好,发表了。”苏敏笑着把一瓣橘子递给她。

    陈溪得意地瞥了陈江一眼。“我哥还说我什么了?”苏敏看了一眼陈江,笑了笑。“还说你聪明、能干、有主见,就是脾气也有点犟。”陈溪点点头,“这倒是实话。”

    陈江在一旁听着,一句话也没插。他想把脸埋进茶杯里。

    十三

    苏敏走的时候,快十点半了。陈江送她下楼,在楼下的路灯边站了很久。林雨燕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河生在旁边收晾了一天的床单被套。

    “走了吗?”林雨燕探着头。

    “还在说话。”河生把床单叠好,凑过来。

    路灯下,陈江和苏敏面对面站着,看不清表情,只看到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在潮湿的地面上几乎连在一起了。过了好一会儿,苏敏上了出租车,陈江站在原地,目送尾灯消失在小区门口,才慢慢转身上楼。

    “爸,妈,你们还没睡?”他的耳朵尖又是红的,嘴角那弧度压都压不住。

    “睡不着。”林雨燕坐回沙发上,“小苏这孩子不错,懂事,不娇气。”

    “嗯。”陈江在门口换了鞋,低头应了一个字,声音里藏着一丝笑意。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林雨燕的语气云淡风轻,像在问明天早上吃什么。

    陈江差点被鞋柜绊倒。“妈,我们才认识不到三个月。”

    “三个月够了。你爸你妈认识三个月就定亲了。”

    “那是你们那个年代。”

    “哪个年代都一样,对的人,一天就够了;不对的人,一辈子也白搭。”河生从卧室门口探出头来,难得地说了一句支持妻子观点的话。

    陈江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扔下一句“我去洗澡了”就钻进卫生间。

    十四

    三月初,雨还在下。今年的春雨特别绵长,淅淅沥沥的,像没有尽头。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的雾气比前几天更浓了,对岸的楼房像海市蜃楼,只是一个淡淡的轮廓。梧桐树的叶子又大了许多,嫩绿的,在雨中闪着光。每一片叶子都兜着一窝雨水,歪一下,水珠就骨碌碌地滚下去。墙角那棵石榴树,深红色的嫩芽已经展开了几片,在蒙蒙细雨中格外鲜亮。

    河生想起小时候,春天下雨,母亲会把衣服收进屋里,然后坐在门口看着雨发呆。她发呆的时候不看雨,看院子里那棵枣树。“妈,你看啥?”“看树。树在喝水。你听,咕咚咕咚的,树渴了一个冬天,这会儿敞开肚皮灌。”河生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说听不见。母亲说,你心不静,当然听不见。树喝水是有声音的,很轻很轻,像刚出生的小猫叫。他一直没听见过,但他愿意相信母亲听见了。

    十五

    三月初三,河生接到了方卫国的电话。方卫国的声音有些沙哑,说是感冒了,在家休息。“第十二本样书收到了吗?”方卫国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收到了。”河生说,“你保重身体,别太累。”

    “老了。”方卫国说,“不中用了。你呢?身体怎么样?”

    “还行。”河生说,“胃不疼了,血压也正常。”

    那本书河生还没来得及细读,但翻了翻目录。方卫国在第十二本书的最后一章写了一段话,河生已经抄在了笔记本上:

    “中国航母的故事,是一群人用一生写就的。他们中有的人已经走了,有的人还在。但他们的名字,不该被忘记。这本书献给所有为中国航母事业默默奉献的人——活着的,死去的,年轻的,年老的,在台上的,在角落里的,被看见的,不被看见的。”

    十六

    陈溪的文章发表了。样刊寄到的那天,她拆快递的手在发抖。翻开目录,找到自己的名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杂志递给河生。

    “爸,您看,我的名字。”

    河生看到“陈溪”两个字印在铅字上,和她平时写作业的签名不一样。铅字是标准宋体,四四方方的,她觉得生疏。他用指肚在“溪”字上轻轻抚过。

    “爸,您怎么不说话?”陈溪的声音有些发抖。

    “说什么?”河生的声音也有些发抖,“你写得好,人家才用你的稿子。这是你自己的本事。”

    陈溪抱住他,哭了。河生拍着她的背。“别哭,好事。”

    “我没哭。”陈溪把脸埋在他肩上,泪水把他的毛衣洇湿了一小块。

    “好,没哭。”

    林雨燕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女俩,眼眶也红了。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两个人。三个人抱在一起,笑了、哭了。

    十七

    三月初六,惊蛰前三天。河生去研究院开了一次例会。第六艘航母的详细设计已经全面展开,几个关键技术问题正在攻关中。会议室墙上那张时间表被更新了,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新进度。

    陈总,您看这个进度安排合适吗?李晓阳指着墙上的时间表。”

    河生在老花镜后面眯着眼睛看了很久。“全电推进的陆上验证时间太短了。多给它挤出三个月来,不要急着上船。核潜艇当年就是仓促上马,后来吃了大亏。航母比潜艇还复杂,急不得。”李晓阳在本子上记下了,旁边的工程师们也都在低头刷刷地记。

    “还有。”河生又说,“电磁炮的工程样机什么时候出来?”

    “明年年底。”负责武器系统的工程师站起来回答。

    “抓紧,但不要抢。这东西全世界都还在试验阶段,我们能把工程样机做出来就已经比美国不慢了。多跟高校合作,借借他们的脑子。”

    散会之后,李晓阳一直送到电梯口。“陈总,下周有个技术评审会,您来吗?”

    “来。”河生按了下行键,“不来,你们不放心的。”

    “您是我们的定海神针。”

    电梯门开了,河生走进去。“定海神针也有锈的那一天。你们早点把定海神针换成定海神盾。”

    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刻,走廊里几个年轻工程师还在小声讨论。

    十八

    惊蛰前一天的傍晚,雨终于停了。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夕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江面染成了金色。梧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余晖里一闪一闪的。墙角那棵石榴树,深红色的嫩叶已经舒展开。明天就是惊蛰了。母亲说过,惊蛰这天,春雷一响,冬眠的虫子就醒了,地里就开始忙了。他小时候不信,特意在惊蛰那天跑到地里去看。什么虫子也没有,地面还是硬邦邦的。可是过不了几天,真的就有虫子了。

    想起德顺爷的话——“惊蛰是醒。地醒了,虫醒了,人也该醒了。一个冬天缩着,骨头都硬了,该伸伸腰了。”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德顺爷的铜铃跟着他几十年了,从黄河边到上海,从青年到暮年。

    雨水快过,惊蛰将至。他想起那些已经走了的人——母亲、父亲、德顺爷、孟教授、周老师,想着想着心里却并不悲伤。他们只是从一个节气走进了另一个节气,从一片土地走进了另一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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