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黑风林里下起了雨。
冰冷的雨水顺着树叶滑落,滴在陈凡的脸上,把他脸上的血迹冲淡了一些。
他缩在一个狭小的树洞里,怀里抱着那张五千斤的弓。
手里的干粮硬得像石头,嚼在嘴里全是渣子,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生疼。
“真难吃。”
陈凡嘟囔了一句,但还是一口口咽了下去。
活着,就得吃东西。
“矫情。”
脑海里,弓灵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屑:“当年的我(大羿),哪怕是喝风饮露,也能一箭射穿苍穹。你吃个饼都能吃出愁肠百结来?”
陈凡没理他。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断刀。
刀柄上的木头已经有些腐朽了,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凡儿平安”。
那是父亲刻的。
字很丑,刻得很深。
“前辈。”
陈凡的手指摩挲着那几个字,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你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吗?”
“不知道!”弓灵冷冷道:“蝼蚁的死法千篇一律。”
“他是为了救我。”
陈凡自顾自地说着,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那天妖兽冲进村子,他把我塞进地窖,自己拿着刀冲了出去。”
“他其实很怕死。我以前见过他杀鸡手都会抖。”
“但他那天冲出去的时候,没回头。”
陈凡顿了顿,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
“我杀人,是因为我想活。”
“但我不想活成一把刀,或者是你这样的……器灵。”
“我想活成一个人。一个哪怕在泥里打滚,也记得自己是谁的人。”
弓灵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哼了一声:“多愁善感是弱者的墓志铭。有人来了。两个。”
陈凡眼神瞬间变冷。
那种属于“人”的脆弱被他瞬间收回心底,取而代之的是狼一样的警觉。
他像幽灵一样滑出树洞,贴着湿滑的树干,看向雨幕深处。
两道人影正跌跌撞撞地走过来。
一男一女。
穿着外门弟子的衣服,浑身是泥,看着很狼狈。
“师兄……我怕……”
那个女弟子带着哭腔,手里紧紧抓着男弟子的袖子:“我们回去吧……那个陈凡是魔鬼……连李家的人都死了……”
“别怕,阿兰。”
那个男弟子虽然也在发抖,但还是把女弟子护在身后:“李堂主说了,只要能带回陈凡的人头,就能进内门,还能拿到‘筑基丹’。有了筑基丹,你的寒毒就有救了。”
“为了你,我只能杀了他。”
陈凡在暗处听得清清楚楚。
为了救人,所以杀人。
很合理的逻辑。
就像他为了活命,所以杀人一样。
“两个练气四层。”
弓灵淡淡道:“那个男的有点杀气,女的是个拖油瓶。一箭双雕,送他们做同命鸳鸯。”
陈凡抽出一根重箭。
搭在弦上。
瞄准了那个男弟子的后心。
只要松手,这两人就会变成一堆碎肉。
雨越下越大。
那个男弟子还在安慰师妹,根本没察觉到死神就在十丈之外。
陈凡的手指扣在弦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射啊!”弓灵催促道:“你在等什么?等他们提剑给你拜年吗?”
陈凡没动。
他看着那个男弟子把仅剩的一件避雨的蓑衣披在师妹身上,自己淋着雨,瑟瑟发抖却依然挺直的背脊。
那个背影,像极了当年的父亲。
“呼……”
陈凡缓缓松开了扣着弦的手指。
箭尖垂了下来。
“你疯了?”弓灵怒了:“妇人之仁!在这个鬼地方,仁慈就是自杀!”
“他们没发现我。”
陈凡把箭插回竹筐,重新缩回了阴影里:“而且,那个男的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恐惧和……爱。”
“为了在乎的人去拼命,这种人,不该死在我这种烂人手里。”
就在这时。
“谁?!”
那个男弟子突然警觉,猛地回头,手里长剑出鞘,指向陈凡藏身的大树。
被发现了。
陈凡叹了口气。
他从树后走了出来,手里提着那张沉重的黑弓。
“啊!是陈凡!!”
那个女弟子尖叫一声,吓得瘫软在地。
男弟子脸色惨白,握剑的手剧烈颤抖,但他没有跑,反而一步跨前,死死挡在师妹面前。
“阿兰快跑!!我拦住他!!”
他大吼一声,明知道是送死,还是举剑冲了过来。
陈凡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却又因为决绝而狰狞的脸。
真是个傻子。
跟我爹一样傻。
“滚。”
陈凡没有射箭。
他甚至没有举弓。
只是在男弟子冲到面前的一瞬间,侧身,抬腿。
砰!
一脚踹在男弟子的胸口。
男弟子像个皮球一样飞了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喷出一口血,昏死过去。
“师兄!!”
女弟子哭喊着爬过去,抱住男弟子。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陈凡,眼神里全是绝望:“求求你……别杀他……要杀就杀我……”
陈凡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苦命鸳鸯。
杀?
太容易了。
动动手指的事。
“带着他,滚出林子。”
陈凡冷冷道:“往东走,那边没人。再让我看见你们,就死。”
女弟子愣住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竟然放了他们?
“滚!”
陈凡突然暴喝一声,身上煞气爆发。
“谢……谢师兄不杀之恩!”
女弟子如梦初醒,背起比她重得多的师兄,深一脚浅一脚地逃进了雨幕里。
直到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
陈凡才收回目光,重新靠在树干上。
“满意了?”
弓灵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放虎归山。万一他们把你的位置泄露出去,引来更多的人,你怎么办?”
“那是我的事。”
陈凡摸了摸怀里的断刀,感觉那块腐朽的木头似乎有了一丝温度。
“前辈。”
“嗯?”
“狼也是有眼泪的。”
陈凡看着漆黑的夜空,雨水混着泥土的味道钻进鼻腔。
“只是狼从来不让别人看见。”
“而且……”
陈凡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如果连这点底线都没了,我就真成了一把弓。那样的话,我爹当年救下来的,就不是他儿子,而是一个怪物。”
弓灵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少了几分尖锐,多了几分复杂。
“随你吧。”
“反正死的是你,又不是本座。”
“不过……既然要做人,那就变强点。弱者的人性,一文不值。”
“我知道。”
陈凡握紧了手中的弓。
雨停了。
杀戮还得继续。
但这一次,他心里多了一团火。
一团名为“人性”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