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雨停了,林子里起了雾。
这种雾带着股腥味,粘在身上很难受。
“往右。”
脑海里,弓灵还在喋喋不休:“刚才那只风狸跑得挺快,它的皮能做箭囊。别放过。”
陈凡没说话,只是默默调整着呼吸。
昨晚放走那两个人后,他心里其实并不轻松。
就像是……做了一笔亏本的买卖。
突然。
“救命……有没有人……救命啊……”
一阵微弱的哭喊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声音很熟。
陈凡脚步一顿。
是那个叫阿兰的女弟子。
“又是她?”
弓灵冷笑:“怎么?这回又是为了救情郎?这俩货是属吸铁石的吗?怎么老能遇上麻烦?”
陈凡皱眉。
理智告诉他,别管。
在黑风林,好奇心比妖兽更致命。
但他脚下的步子还是转了个向。
“去看看。”陈凡低声道:“如果是陷阱,杀了便是。如果是真的……”
他没说下去。
如果是真的,说明昨晚的仁慈没白费。他想证明,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还是有活路的。
……
哭声是从一片低洼地传来的。
雾更浓了。
陈凡拨开灌木丛,看到那个女弟子正跪在泥地里,浑身是血,哭得撕心裂肺。
而不远处,那个男弟子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师兄……陈师兄!”
阿兰一抬头,看见了陈凡,眼里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救救我们!我们遇到了二阶妖兽……师兄他快不行了!”
陈凡站在三丈外,没靠近。
他握紧了手里的弓。
“妖兽呢?”
“跑……跑了……”阿兰哭得梨花带雨,指着前面的一片泥潭:“它把我们的逼到这里……求求你,师兄,我也没办法了,只能求你……”
她哭得很真。
那种绝望和无助,演不出来。
陈凡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昏迷的男弟子。
那是昨晚即便怕得要死,也要挡在师妹面前的男人。
“前辈,周围有人吗?”陈凡在心里问。
“没感觉到活人的气息。”弓灵懒洋洋道:“也许是你多心了。这俩倒霉蛋估计是真遇上硬茬了。”
既然弓灵都说没人。
陈凡松了口气,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
看来,自己没看错人。
他放下弓,大步走了过去。
“起来。”陈凡走到阿兰面前,伸手想把她拉起来:“这地方不安全,赶紧……”
啪。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阿兰的一瞬间。
那个原本哭得死去活来的女人,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她猛地往后一缩,手里捏碎了一张黄色的符纸。
“不对!退!!”
脑海里,弓灵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刺耳,那是前所未有的惊恐:“这雾有问题!它屏蔽了本座的神识!!”
晚了。
陈凡脚下一空。
原本坚实的地面,瞬间变成了一张吃人的大嘴。
那不是泥地。
那是沼泽。
而且是黑风林最恐怖的“死亡沼泽”——万物不浮,鹅毛沉底。
“起!”
陈凡反应极快,灵力爆发,想要借力跳出去。
但头顶上空,一道金色的光幕轰然落下。
困阵!
这是一处早就布置好的陷阱!
砰!
陈凡撞在光幕上,被狠狠弹了回来。
这一弹,让他陷得更深了。
泥浆瞬间没过了膝盖,那种冰冷刺骨的吸力,像无数只鬼手,死死拽着他的腿往下拖。
“哈哈哈哈!中了!中了!!”
一阵狂笑声从迷雾中传来。
七八个穿着锦衣的弟子走了出来。
领头的,正是那个之前被陈凡吓尿的李家狗腿子。
而在他身边,站着那个“昏迷”的男弟子。
男弟子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一脸谄媚地看着李家狗腿:“李师兄,怎么样?这出戏演得还行吧?”
“不错!不错!”
李家狗腿大笑,扔给男弟子一个玉瓶:“这是赏你们的筑基丹。拿着滚吧!”
“谢李师兄!谢李师兄!”
男弟子如获至宝,拉着阿兰就要走。
陈凡停止了挣扎。
越挣扎陷得越快。
泥浆已经到了大腿根。
他没有看那些李家的人,也没有看那个困阵。
他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着那对男女。
阿兰不敢看陈凡的眼睛。
她躲在师兄身后,声音发抖:“对不起……陈师兄……我也不想的……但是我们需要筑基丹……我们想活下去……”
“活下去?”
陈凡笑了。
笑容比这沼泽里的烂泥还要冷。
“为了你们活,所以我就得死?”
陈凡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每个人心口上锯。
“别跟他废话!”
李家狗腿狞笑道:“陈凡,你不是很狂吗?你不是能射吗?来啊!在这‘禁灵沼泽’里,你的灵力被封,我看你怎么射!”
陈凡感觉到了。
这沼泽不仅吸人,还吸灵力。
体内的灵气正在飞速流逝,神弓变得死沉死沉,压得他下沉的速度更快了。
泥浆没过了腰。
“前辈。”
陈凡在心里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在。”弓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也带着一丝暴怒:“是本座大意了。这阵法是专门针对神识的‘迷天阵’。这帮杂碎,下了血本。”
“能破吗?”
“破不了。”弓灵叹了口气:“除非你是筑基期,能强行飞出去。否则……这就是个死局。”
死局。
陈凡看着那个男弟子拉着阿兰,头也不回地跑进了迷雾。
他们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那个救过他们命的人。
“这就是人性。”
陈凡喃喃自语。
他怀里的那把断刀,此刻冷得像冰。
泥浆没过了胸口。
窒息感传来。
李家的人还在岸上嘲笑,扔石头,吐口水。
“去死吧!废物!”
“极品灵根又怎么样?脑子不好使,活该喂王八!”
陈凡没有闭眼。
他一直盯着那个方向。
直到泥浆没过脖子,没过下巴,没过鼻子。
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
只有滔天的恨意。
那是狼临死前,记仇的眼神。
“如果我能活下来。”
陈凡在心里发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刻出来的。
“我发誓。”
“这世上再没有陈凡。”
“只有……恶鬼。”
咕嘟。
最后一个气泡冒出。
陈凡彻底消失在黑色的沼泽里。
水面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家狗腿松了口气,吐了口唾沫:“妈的,这小子眼神真邪乎。走!回去领赏!”
……
【沼泽深处,地下百丈】
黑暗。
无尽的黑暗。
还有令人窒息的压力。
陈凡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压碎了。
“别睡!”
脑海里,弓灵突然大吼:“别睡!下面是空的!!”
空的?
陈凡猛地睁开眼。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
那种粘稠的束缚感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失重。
他在下坠。
穿过了一层厚厚的淤泥层后,下面竟然别有洞天。
呼——
风声呼啸。
陈凡在黑暗中极速坠落。
“亮了!”
弓灵惊呼。
下方,出现了一点幽蓝色的光芒。
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那不是出口。
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
一座完全由白骨堆砌而成的宫殿,悬浮在地下暗河之上。
“这是……”
弓灵的声音都在颤抖:“秘境?!这鸟不拉屎的外门地下,竟然藏着一座秘境?!”
砰!
陈凡重重地摔在白骨广场上。
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但他没死。
他挣扎着爬起来,吐出一口黑泥。
他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岩层。
那里是沼泽的底部。
也是他人性的坟墓。
“哈哈……”
陈凡笑了,笑声沙哑,回荡在空旷的白骨殿堂里。
“置之死地而后生。”
“老天爷,我这是命不该绝!”
他摸了摸手里的弓。
还在。
只要弓在,命就在。
“前辈。”
陈凡擦掉脸上的泥,露出一双在幽光下显得格外妖异的眸子。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弓灵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他有气的话):“但这地方的煞气……比你的杀意还要重一万倍。小子,这里才是真正适合你的修炼场。”
陈凡握紧了拳头。
他看向那个白骨宫殿的大门。
“好。”
“等我从这里爬出去。”
“我要让那对狗男女,后悔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