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的识海中,最后一颗流星划过。
那光芒黯淡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蛊雕大帝一声悠长的叹息,带着某种释然。
张楚缓缓睁开眼,看向那个跪在地上、与寂咒苦苦抗衡的灵歌。
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真言咒的金光与寂咒的灰雾在她体内交织厮杀,如同两头被困在笼中的凶兽,撕咬着彼此。
她的眼中时而空洞如死水,时而清明如秋水,真言咒与寂咒在她体内厮杀不休。
张楚则是心中恍然,原来如此。
她不是大帝,不是道果,不是长生咒的化身。
她是一个被削去了记忆的古神,曾经被蛊雕大帝镇压的无上存在,本想窃取大帝道果,但却只成功了一半。
到如今,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数百万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蛊雕大帝的延续,以为只要集齐帝九咒就能重获自由。
她错了。
是蛊雕大帝永远困住了她,这大殿内的一切,都是为了困住她而存在。
甚至,连她的部分记忆,可能也是蛊雕大帝的精心设置。
张楚深吸一口气,心中复杂至极。
同一时间,张楚感知到,自己的神魂中又多了另一道咒文。
九死咒。
那咒文如同一枚古拙的印章,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张楚将心神沉入其中,仔细感受。
很快,他便明白了九死咒的用途。
这是一种对敌人施展的咒术,中咒者会在一段时间内连续经历九次必死之劫,一劫比一劫凶险,一劫比一劫诡异,一劫比一劫直指道心破绽。
每一劫都像是天道降下的惩罚,躲不过,逃不掉,只能硬扛。
然而,当张楚继续深入感受时,他顿时心中无语。
“这东西……怕不是用来资敌的,没多大用吧?”
因为九死咒有一个极其古怪的特性,九劫过后,若中咒者还能活着,咒力会自动消散,且中咒者会获得某些逆天造化。
九死之后,必有新生。
这是九死咒的根本法则,如同阴阳交替,如同四季轮回。
张楚心中稍稍一动,便明白了九死咒为何会有这样的特性。
因为,这是蛊雕大帝成帝之后,创造出的咒术。
那时候的蛊雕大帝正值壮年,威震八荒,整个大荒所有的生灵在他眼中都不算敌人,一些抵抗者顶多算是调皮捣蛋的晚辈。
蛊雕大帝心怀天下,不屑杀戮,便创造了这九死咒,对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使用。
你若过不去,那便过不去;
你若过去了,便赐你一场造化。
这是蛊雕大帝最得意、最豁达、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创造的咒术,是帝九咒的第八咒。
一旦施展,需要消耗施咒者自身的部分气运之力。
气运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张楚觉得,这九死咒简直是个废咒,几乎无用。
对敌人用,敌人扛过去了反而变强,这不是资敌是什么?谁会这么蠢?
当然,毕竟是帝咒。
得到了九死咒,张楚自身对咒术的理解更上层楼,对咒术的抵抗性也同样更上层楼。
于是,张楚再次看向灵歌。
此刻的灵歌,竟然已经稳住了颓势。
她披头散发,嘴角溢血,但眼中的空洞渐渐退去,清明重新占据上风。
她不断动用真言咒对抗寂咒,她的体内,灰雾在金光面前节节败退,那柄无形刻刀的锋芒也在黯淡。
寂咒的力量在衰落,而灵歌的气息在回升。
张楚一看,顿时有些着急。
若是让灵歌摆脱了寂咒的影响,那她又会想办法割自己和童青山。
趁她病,要她命,张楚想都没想,立刻对灵歌发动了荒咒!
他的识海深处,那个血色的“荒”字开始凝聚。
第一笔落下,笔画猩红如血,散发着岁月的气息。
那一笔写得还算顺利,虽然消耗了大量的神魂力量,但张楚扛住了。
然而,当他尝试写出第二笔的时候,却感觉如同在拖动一座大山。
每一笔都沉重得让人窒息,每一画都艰难得如同在神魂上刻字。
因为荒咒的施展,需要消耗的神魂力量与对手的境界和岁月抗性有关。
灵歌的境界不详,但灵歌对岁月的抗性,太恐怖了。
她几乎拥有无尽的生命,活了数百万年而不死不灭,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微乎其微。
面对这样的存在,荒咒几乎无法施展出来。
张楚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第二笔只写出了半个笔画,便再也无法推进。
那半个笔画悬浮在识海中,摇摇欲坠,如同一根绷紧的弦。
几乎在同一时间,灵歌也感受到了张楚的动作。
她一边对抗寂咒,一边恶狠狠地扫向张楚,披散的黑发下,那双眼睛中满是戾气。
“小子,你的神魂,该分裂了!”
真言咒发动!
一股莫名诡异的力量从她身上爆发,朝着张楚奔涌而来。
那力量无形无质,却如同一把无形的刀,要斩在张楚的神魂之上,将其分成很多瓣。
然而就在这一刻,张楚的神魂发光,稍稍挡住了真言咒,是道心通明!
紧接着,张楚的神魂深处,荒咒与九死咒的部分,也接连发光,产生出对咒术极大的抗性。
两种帝咒加身,他的神魂顿时如同一座被多重城墙保护的堡垒。
真言咒的力量撞在张楚的神魂之上,如同浪花撞上礁石,自行崩碎,竟然没能影响张楚分毫。
张楚惊喜:“灵歌虽然很强,但那是因为真言咒在此地很强,我能挡住真言咒,她就没那么可怕了!”
就在这时,童青山醒了过来。
他张开了眼睛,眼神坚定,长枪在手中一震,发出清脆的嗡鸣。
他看到了灵歌的状态不稳,看到了张楚正在与她对抗,没有任何犹豫,长枪指向灵歌,一声暴喝:
“寂!”
那本来快要被灵歌驱逐的、已经衰弱的寂咒,竟然再次开始稳固。
灰雾重新凝聚,无形刻刀再现锋芒,朝着灵歌的触觉斩去。
但同一时间,童青山的肉身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
他的面颊凹陷,皮肤失去光泽,生命力和神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向寂咒,维持着它的运转。
施展寂咒需要消耗自身的神力和生命力,而灵歌的生命力太过磅礴,境界太过深不可测,对施咒者来说,需要的消耗巨大无比。
眼看童青山就要被吸干,张楚顿时急了。
他顾不得其他,盯着灵歌,倾尽所有,大吼一声:“九死!”
九死咒,虽然张楚觉得这是个废咒,但它消耗的是气运之力,而不是神魂或神力。
这一刻,张楚明显感觉到,某种莫名的力量从自己身上抽离了,忽然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仿佛身体里少了什么东西。
那股力量来源于礼器,来源于恒族权柄,看不见摸不着,却极其磅礴。
它从张楚的体内抽离,化作一道无形的箭矢,射向灵歌。
张楚甚至有一种预感:动用九死咒之后,自己可能要倒霉一段时间。
气运这东西,一旦消耗,麻烦就会找上门来。
莫名其妙倒霉,莫名其妙被骂,莫名其妙被栽赃陷害……
不过现在,最倒霉的肯定不是张楚,而是灵歌。
九死咒发动的瞬间,灵歌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正在与寂咒抗衡,真言咒的力量已经被消耗了大半。
此刻,又一道帝咒落在她身上,而且是最诡异、最不可预测的九死咒!
“啊——”
灵歌惨叫一声,双眼同时流血,暗金色的血液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黑袍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她整个人仿佛陷入了癫狂,双手抱头,翅膀猛地张开又无力垂落,浑身剧烈抽搐。
“不,不!”她嘶声尖叫,声音中满是惊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你怎能施展出完整的九死咒?你哪里来的,如此磅礴的气运之力!”
实际上,帝九咒里面,九死咒是最不太可能被掌握,被完整施展出来的。
因为,九死咒消耗的是气运之力。
而普通生灵,气运之力不可能太多,就算是所谓的气运之子,气运之力也不该抵得上灵歌。
灵歌活了多久?她拥有几百万年的积累!
对自己施展九死咒,按理说,应该会直接被气运之力反噬才对!
然而此刻,她却惊恐的发现,张楚施展九死咒,运用的气运之力,磅礴到她无法想象!
她当然无法想象!
因为张楚既是人族礼器的主人,也是恒族权柄的主人。
气运之力从来都是跟信念,信仰挂钩的,天地间有多少人族?有多少信念之力不断奔涌到张楚的身上?
灵歌就算积累了数百万年,也只是她自己在默默积累。
也就是气运之力没办法当场压死她,没办法当场化作真实的攻击。
若是气运之力能化作针,恐怕她早就被戳烂了。
这一刻,灵歌急了,她大声尖叫:
“我有真言咒!我能解所有帝咒!”
“你们困不住我!我要自由!我要离开此地!我要割掉你们的咒术!”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凄厉而绝望,她预感到了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