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赵大彪在水缸旁边蹲了一整夜。
他没敢合眼。夜里的风冷得要命,吹在脸上像刀子刮。他缩着脖子,把两只手夹在胳肢窝里取暖,但还是冷得直哆嗦。水缸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月光照在上面,泛着白惨惨的光。
他蹲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林昭打他的那一棍子,他到现在还觉得手腕疼。他摸了摸手腕,肿了一圈,但骨头没断——林昭下手有分寸。这让他更觉得不安了。如果林昭是个莽夫,一棍子把他打死或者打成残废,他反而没那么怕。死就死了,一了百了。但林昭没有。林昭打了他,留了情面,给了他选择——这是一种比打骂更难对付的手段。打骂只能让人怕你,但给人留路,让人自己选,却能让人服你。
赵大彪当然不懂什么高深的大道理,但他是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什么花招没见过?什么人心没看过?他已经三十多岁了,在镇虏卫混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兵混到了马奎的亲兵,看人的眼光是有的。林昭这个人,不简单。
天蒙蒙亮的时候,仓库的门开了。
林昭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他走到赵大彪面前,把碗递了过去。
"喝了。"
赵大彪愣了一下,伸出手,接过碗。碗是热的,烫着了他冰凉的手指,但他没有松手。他把碗捧在手里,感受着那股暖意从手掌蔓延到全身。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早上喝过热的东西了。跟着马奎的时候,虽然他是马奎的亲兵,但马奎这个人自私得很,吃穿用度都是自己先占够了再打发下面的人,根本不会在乎一个亲兵有没有热水喝。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的寒气都散了不少。
"我想好了。"林昭蹲在他面前,双手搁在膝盖上,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我不把你送到总兵府。但你也不能继续跟着马奎了。"
赵大彪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林昭。
"从今天开始,你负责仓库外围的巡逻。晚上巡,白天休息。不用你干别的,就看住仓库——白天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在附近转悠,晚上防着有人再来放火。"
"大人——您信得过我?"
"我用你,不是因为信你。"林昭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是因为你现在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你回不了马奎那边,去别的地方也没人要。在我这儿干,至少还能活着。你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干——门开着。你自己选。"
赵大彪沉默了。他端着那碗热水,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说了一个字:"干。"
林昭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赵大彪端着碗,蹲在原地,把剩下的热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碗底有几片茶叶梗,他用指头拨了拨,一起倒进嘴里嚼了嚼——茶叶有点苦,但他觉得这苦味很好,让他脑子清楚了不少。
当天上午,林昭让人去查了一下赵大彪的底细。消息是赵伯打听回来的。
赵大彪这个人,说起来也挺惨的。他是保定府人,家里穷得叮当响,从小跟着叔伯跑边关贩私盐,结果被抓了壮丁,稀里糊涂地就当了兵。他不会讨好上司,也不会拉帮结派,在马奎手下干了六年亲兵,就是在马奎的院子里扫地、端茶、跑腿、守夜,也干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当了六年,没有升过官,没有涨过饷,连自己的房子都分不上,只能睡在马奎院子外面的柴房里。他老婆得了肺痨,躺在床上快两年了,一直没钱治,拖到现在,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林昭听到这些信息的时候没有说什么。但他心里清楚了一件事——赵大彪这种人,不是坏,是穷怕了,身不由己。马奎让他放火,他不敢不去。不是因为他想害林昭,是因为他不敢违抗马奎的命令——违抗了,他的饭碗就砸了,他老婆的药就断了。
这不是在替赵大彪开脱,而是让林昭知道了一个重要的突破口——赵大彪的弱点在哪儿,他的软肋是什么。只要抓住了这一点,这个人就能用。
当天下午,林昭让赵伯带着他去找赵大彪的家。
赵大彪的家不在军营里,在镇虏卫外面的一个村子里,步行大约两里路,过了村头那棵歪脖子大槐树,右拐第三个院子就是。
院子很小,土墙围的,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土坯,看起来随时要塌。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破石墩子和一堆碎柴火。正屋的门半掩着,门板上裂了一条大缝,能从头看到脚。林昭站在院子里,还没进去就听到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咳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咳,中间还夹杂着喘气的声音。
赵伯掀开帘子,朝里面喊了一声:"赵大嫂,赵大人来看你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然后里面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谁?"
林昭弯着腰进了屋。屋子不大,光线很暗,只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几缕光。一张木板床靠着墙,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瘦得脸上一点肉都没有,颧骨高高凸起,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了几条口子。她盖着一床薄棉被,被子上的布已经磨得发亮了,有几处破了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床边的矮凳上放着一碗药——已经凉了,黑乎乎的,表面浮着一层药渣。
这就是赵大彪的老婆。她看着林昭,眼神里带着一种警惕和害怕——在她眼里,穿官服的都不是好人,来找她肯定没好事。
林昭没有说那些客套话。他在床边蹲下来,看了那碗凉了的药一眼,问了一句:"药是谁开的?"
赵大嫂愣了一下,然后说:"村头的王大夫开的。"
"他怎么说?"
"说——说这个病要慢慢养。"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话也要费很大的力气,"但他说这药要吃满半年才能见效。半年——我们家哪儿来的钱吃半年的药?一帖药就要二十文钱,一个月的药钱就是六百文。大彪一个月的饷银才八百文。交了药钱,饭都吃不上了……"
林昭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外面,跟赵伯说了几句话。赵伯听完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赵伯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人——是镇虏卫的老陈头。老陈头是个半吊子郎中,平时给军营里的士兵治个伤风咳嗽、跌打损伤啥的,虽然没有正经学过医,但他爹以前是保定府的一个老中医,跟着他爹学了十几年,看个肺痨还是没问题的。
林昭把老陈头叫到赵大嫂床边,说:"你看看她的病,要用什么药,跟我报。钱的事你别管,只管把病治好。"
老陈头也老实不客气,直接坐到了床边,开始给赵大嫂把脉。他闭着眼睛搭了一会儿脉,然后翻了翻赵大嫂的眼皮,看了看舌苔,又问了几个问题——什么节气的时候开始咳的、咳的是什么颜色的痰、晚上睡不睡得着、胃口怎么样。
问完之后,他站起来,对林昭说:"大人,病确实拖得有点久了。但还能治,只是药得用好点的,不能糊弄。光是那个王大夫的方子,只能压症状,去不了根。下重药,三个月能给她调理回来。"
"那就下重药。"林昭说,"贵的药材你开方子,我让人去买。"
赵大嫂躺在床上,听着林昭和老陈头的对话,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能用手背遮住眼睛,肩膀轻轻地抖着。
当天晚上,赵大彪巡逻到仓库后面的时候,发现有人在墙角放了一个布包。他打开一看——里面包着三帖药,还有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一天一帖,先吃三天。三天之后再去找老陈头换方子。"
纸条没有落款。
但赵大彪知道是谁放的。他在夜色里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个布包,攥得指节都发白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一圈。他在边关混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人给他做过一件这种事。马奎没有,以前的长官没有,连他那些所谓的兄弟也没有。但林昭做了。
他没说话。他把布包贴身放好,重新开始在仓库周围巡逻。他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偷过懒。每天晚上的巡逻,他都走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检查一遍,每一个可疑的声音都要去看一眼。有人问他怎么突然这么认真,他只说了一句:"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他没说出来的那句话是——林大人给的,不只是钱财。
林昭对此心知肚明。他帮赵大彪,不是为了让他感恩戴德,是因为他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要让一个人为你卖命,你首先要让他觉得,他的命在你眼里是有价值的。马奎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的手下只是"怕他",不是"服他"。而林昭要的不是怕,是服。
赵大彪只是第一步。他要收服的人,还在后面。
林昭回到仓库之后,一个人在油灯下坐了一会儿。他在想赵大彪这个人的未来——放火未遂的事,他已经不打算追究了。但这个人能用多久,他心里没底。赵大彪的忠诚现在建立在感恩之上。感恩能维持多久?三个月?半年?感恩这种东西,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淡。当赵大彪的老婆病好了,当他的日子好过了,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听话吗?林昭不知道。但他也不着急知道。因为他有办法让这张感恩的网一直绷着——只要赵大彪的老婆需要继续吃药,只要赵大彪还需要这份差事,他就会一直听话。想收住一个人的心,不是光靠对他好就行了。对他好是一方面,让他离不开你,才是真正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