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元年四月初九辰时

    天已大亮,裕丰号粮铺的黑漆大门却还紧闭着。门前早已排起了蜿蜒扭曲的长龙,人群挤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皆有,一个个都神色焦虑。他们紧紧攥着空瘪的米袋、破旧的瓦罐,甚至直接伸着双手,拍打粮店那厚重的门板。

    “吱呀——”门终于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脑袋:“催什么催?要买米的都退后……挤什么挤!门都开不了了。”

    随着门板被卸下,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像被投入石子的沸水,推搡、叫嚷、哭喊声炸开。

    “别挤!排队!排队啊!”

    “别挤了,要踩死人了!”

    粮店伙计只开了半扇门,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毫无表情,甚至带着一丝麻木的厌烦。他扯着嗓子吼:“肃静!肃静!今日新米有限,每人限购三升!斗米五钱银子!现银交易!”

    “五钱?!”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和绝望的咒骂。

    “昨天还三钱!这还让人活吗?!”

    “天杀的奸商!屯粮居奇!发国难财啊!”

    “五钱银子……俺全家凑了一天才凑了三钱啊……这可怎么办啊……”

    伙计对咒骂充耳不闻,木然地开始收钱、量米。队伍艰难地向前蠕动。买到米的人像捧着稀世珍宝,死死护在怀里,警惕地扫视四周,快步消失在街角。

    仅仅半个时辰后,伙计量完了最后一勺米,对着后面望眼欲穿的人群,面无表情地宣布:“售罄!今日无米了!”说罢,将一个写着“售罄”两字的大木牌重重挂在了门板上,然后不顾门口民众的哭求,飞快地安上了门板,落下门栓。

    门板隔绝了希望。门外的人群瞬间爆发,哭嚎、怒骂和捶打门板的声音不绝于耳。

    “开门!狗日的开门啊!”

    “还有米!仓库里肯定还有米!我看见了!”

    “五钱银子买一斗糙米……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左梦庚还没打来,我们先要饿死在城里了!”

    一个被挤出人圈的头发花白的老翁瘫坐在街边,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流下,怀里抱着个米袋子,喃喃道:“戒严……戒严……城门关了,米价飞了……这是要把老百姓往死路上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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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门桥鸡鹅巷,马士英府邸那气派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一对石狮子张牙舞爪。此刻,这里聚集了百十来人。

    领头的是几个穿着半旧长衫、须发皆白的坊长,保长,铺户行头们,后面跟着一群普通百姓。

    还有十几个穿着国子监青色襕衫的年轻监生,神情激愤,夹杂其中。

    一个看起来还算儒雅的老年官员,正被这群人围在中间,额角微微见汗。

    他正是应天府丞邹之麟,他刚听说有民众聚集在马府门口请愿,特意带了一队中城兵马司的军士,从府衙过来,试图维持秩序,安抚众人。

    “诸位父老,诸位监生,请听邹某一言!”邹之麟提高声音,压下嘈杂,“城门戒严,乃内阁众位大人,商议决定。这是朝廷为防左逆奸细混入京师,不得已而为之!军国大事,关乎社稷安危,非是儿戏啊!”

    “邹大人!”一位老里正颤巍巍地拱手,声音沙哑却带着力量,“老朽知道是朝廷的难处!可城里柴薪断绝,米价腾贵,斗米已逾五钱银子!寻常百姓,一日所得难换半升糙米!再不开城门,让樵夫入山砍柴,让粮船稍稍入城,只怕……只怕不用左逆来攻,这南京城自己就要乱了!饿殍遍地,易子而食……这难道就是朝廷要看到的‘社稷安危’吗?”说到最后,老人声音哽咽。

    “是啊,邹大人!家中已断炊两日!”

    “柴火都烧不起,只能喝生水,孩子都拉肚子了!”

    “求大人开恩,奏请马阁老,哪怕每日开一门一两个时辰,让百姓有条活路啊!”

    百姓们纷纷附和,声音悲切。

    监生中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人站出来,朗声道:“邹府丞!《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如今城门紧闭,官府坐视粮价飞涨,恐怕强敌未至,民心先乱了!此举无异于自毁长城!吾等监生,读圣贤书,不敢忘‘为民请命’之责!恳请府丞带我等同见马阁老,面陈民情!”

    邹之麟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场面,深知事态严重,他擦了擦汗,硬着头皮道:“诸位拳拳之心,忧国忧民,本官感同身受!这样,本官即刻求见马阁老,将诸位所请,据实以告!请诸位稍安勿躁,在此等候消息!”

    他转身,整了整衣冠,走到紧闭的朱漆大门前,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门环。

    沉重的叩击声在寂静的门前显得格外清晰。良久,旁边一道小角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个门房警惕的半张脸。

    “烦请通禀,应天府丞邹之麟有紧急民情,求见阁老。”邹之麟递上名帖。

    门房接过名帖,面无表情地说了句:“等着。”便关上了角门。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

    门前等待的民众和监生们从充满希望到焦躁不安,再到失望和愤怒开始蔓延。议论声越来越大。

    终于,角门再次打开。还是那个门房,探出头来,声音平板无波:“阁老正在处理紧急军务,无暇接见。阁老口谕:城门启闭,关乎京畿防务,自有朝廷法度,岂因小民叫嚣而轻改?着应天府妥善安抚,维持秩序,再有聚众生事者,严惩不贷!”

    门房说完,也不等邹之麟反应,“砰”地一声关死了角门。

    邹之麟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尴尬、无奈、甚至一丝愤怒在他脸上交织。他僵硬地转过身,面对着数百双充满期待、此刻却瞬间黯淡、继而燃起熊熊怒火的眼睛。

    “邹大人!阁老他……”老里正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邹之麟张了张嘴,喉头滚动,最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阁老……军务繁忙……诸位……且先……散了吧……”

    “散了?!我们等了一上午,就等来一句‘散了’?!”一个年轻的监生悲愤地喊道。

    “军务繁忙?我看是忙着党争,忙着搂钱吧!”有人低声咒骂。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就是我们的朝廷!我们的阁老!”监生中爆发出一阵怒斥。

    “活不下去了!跟他们拼了!”百姓中有人情绪失控地喊道。

    邹之麟看着即将失控的场面,心中叫苦不迭,只能徒劳地挥手:“肃静!肃静!不可妄议!不可妄动!本官……本官再想办法!大家先回去!先回去!”

    他的声音在群情激愤中显得苍白无力。朱门依旧紧闭,隔绝了门外的绝望与愤怒,也隔绝了最后一点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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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淮河水波微澜,郑森站在仪凤门外,望着近在咫尺却又门户紧闭的城门,心中焦灼如焚。

    他终是不负太子重托,说服了父亲郑芝龙。

    郑家庞大的水师已自采石矶拔锚,正顺流而下,直逼南京。

    父亲不仅应允了“闹饷”之举,更决意押上所有在南京能动用的力量,全力襄助太子!这本该是泼天喜地的好消息,足以告慰殿下。

    然而,父亲最后那句“条件”,却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要求太子纳妹妹郑祖禧为后。

    这无异于趁人之危!

    太子殿下礼贤下士,待人以诚,先前开出的条件已极优厚,郑家所求不过富贵权势,何必再行此画蛇添足、强人所难之事?

    纵使殿下迫于形势应允,妹妹未来处境也只会尴尬,更会令殿下对郑家的野心陡生警惕。

    可父命如山,他纵有异议,也只能硬着头皮入城传达。

    但是如今的当务之急,不是考虑如何答复太子,而是入城!

    他与施琅同时自采石矶出发,分头行动,施琅已成功联络刘良佐并从浦口渡江来会,而他却被这紧闭的城门挡在了咫尺之外,船只在三山门、临淮门、仪凤门外徘徊半日,所见皆是绝望:城门口挤满了哭嚎的百姓,通济门、聚宝门方向的回报亦是如此——城门紧闭,内外隔绝!

    施琅建议道,“世子爷,寻常路子看来行不通。但码头上牙行那些人,蛇有蛇道,鼠有鼠路,或可一试?”

    郑森眼中一亮:“好!悬赏一千两银子,寻能引我入城者!快去!”

    施琅领命而去。

    不久,他带回一个牙行经纪模样的人,那人搓着手,一脸为难:“这位爷,您这赏格……啧啧,真叫人心痒痒。可眼下不是钱的事啊!城门钥匙在兵爷手里,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小的们纵有通天本领,也得能递上话,塞上银子才成。现在嘛……嘿嘿,干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淌走,小的也心疼啊!”

    就在这牙人唉声叹气,郑森与施琅相对无言之际,一个杂役打扮的精瘦汉子,在人群外围观察了他们片刻,忽然奋力挤了过来。

    施琅警惕性极高,一把将其推开,厉声喝道:“干什么的!”

    那杂役被推了个趔趄,却不恼,反而对着郑森方向高声道:“这位爷,可是要入城?”

    郑森心中一动,立刻抬手止住施琅:“让他过来!”

    杂役挤到近前,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这位公子,可是想要入城?”

    得到肯定答复后,又说:“此事,我家主人有办法,但是须寻个僻静处商议。”

    郑森盯着他的眼睛,发现不像普通牙行那般闪烁,心想或许此人有什么通天的手段也未可知。稍一犹豫,就答应了:“随我来。”

    一行人回到郑森的座船船舱。那杂役看了一眼手扶腰刀,警惕地盯着他的施琅,笑了一下,又道:“公子,此事重大,还需密商,请屏退左右。”

    施琅按刀上前一步,怒目而视:“放肆!”

    郑森摆手:“此乃我心腹家人!不必担心。有话请讲……”

    施琅厉声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若无法子,休要故弄玄虚,耽搁我等要事!”

    杂役对施琅的呵斥浑不在意,只看着郑森,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我家主人确有门路,但非是什么人都帮。主人立下三条规矩:其一,对方须是读书人,最好是国子监监生。这位爷……可曾入监?”

    施琅再次呵斥:“混账!我等花钱买路,你管我家主人是何身份!”

    杂役依旧不理施琅,只盯着郑森。郑森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不错,我确是国子监生。”

    杂役点点头,又问:“其二,我家主人说了,对方须是南方人。听公子口音……似是闽粤人士?不知具体是福建还是广东?”

    施琅几乎要拔刀,强压怒火道:“你这厮恁多废话!你若真有门路,能帮忙就帮忙,不能帮趁早滚蛋!管我们是南人北人!”

    杂役正色道:“主人严令,必须是南方人,最好是福建人,方可信任!若是北方来的,万一是个鞑子奸细,偷放入城,我家主人担的可是抄家灭族的干系!我家主人平生最恨鞑子!”

    郑森目光微凝,缓缓道:“我是福建人。闽人。”

    杂役眼中精光一闪,继续道:“其三,我家主人还有一问:对方家资须得丰厚,最好有通海之能,做的是海上买卖。不知公子家中……可有此道营生?”

    此言一出,施琅脸色骤变,他贴近郑森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警惕:“世子!此人绝非普通牙行!问的话甚是诡异,似是在查探我们的根角。恐是官府细作或锦衣卫的番子!眼下情势凶险,万不可轻信,速将其赶走为妙!”

    郑森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浮起一丝商人般的和气笑容,抬手示意施琅稍安勿躁:“听起来,你家主人也是位有本事的人物。做生意讲究有来有往,你问了我这许多,是否也该说说,你家主人的根脚来历?如此,我才好信你不是?”

    杂役略一沉吟,道:“我家主人……原也是身份尊贵的贵人,只是眼下……龙困浅滩,身陷囹圄,正在牢中……暂吃几日牢饭罢了……”

    “什么?!”施琅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你家主人自身难保,关在牢里,如何能帮我们进城?分明是信口雌黄!世子,此人定是骗子无疑!赶出去!”

    郑森心头却猛地一跳!身陷囹圄的贵人?龙困浅滩?

    他抬手制止施琅,紧盯着那杂役:“哦?牢狱之灾?呵呵,倒真是……龙困浅滩了。不知你家主人派你前来,可有什么信物为凭?”

    杂役摇头:“并无信物。”

    施琅再次急切耳语:“世子!此人诡诈异常,言语前后矛盾,切不可轻信!即便今日进不得城,待我水师大军一到,也是一样!世子爷千金之躯,万万不可此刻以身犯险!”

    郑森权衡利弊,正欲点头让施琅赶人。

    那杂役见状,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之色,转身作势欲走,行至舱门处,却又忽然回头,仿佛不经意般补充了一句:“对了,主人最后还交代了一问:公子您……是否姓朱?主人说了,只帮姓朱的贵人,若非此姓,纵有金山银海,也是爱莫能助。”

    “姓朱?”

    郑森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然而,就在一刹那,一道灵光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

    他浑身一震,眼睛一亮!他脱口而出:“我……原本不姓朱!但曾有一位贵人,赐我姓朱!”

    那杂役猛地转身,目光如炬,直视郑森:“公子……您可是姓郑?!”

    郑森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不错!我姓郑!”

    “国姓爷!”

    那杂役闻言,脸上所有的试探、伪装瞬间褪去,化作巨大的惊喜与激动!

    他毫不犹豫跪倒在地,声音激动:“小人常孝,乃怀远侯心腹家将!侯爷命小的在此恭候世子多时了!那位……贵人正急盼世子的消息,请世子随我来,小的这就带您入城!”

    舱内一片寂静,只余下秦淮河水轻轻拍打船舷的声响。

    施琅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了。

    郑森看着跪在地上的常孝,长长舒了一口气,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眼中只剩下坚定与振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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