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入海口,腥咸的海风吹不散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与石灰混合的刺鼻气味。
数千名燕军士兵沉默地劳作着,他们将一颗颗人头从成堆的尸体上割下,再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
“眼睛!都他娘的给老子把眼睛朝南摆!”
修国兴一脚踹在一个手脚不利索的辽东兵屁股上,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暴戾。
“让江南那群坐在暖房里喝茶的龟孙子们,隔着千里地也能感受到,这些狗东西死前在看谁!”
一个刚入伍的新兵,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终于忍不住,跑到一旁哇哇大吐。
旁边一个老兵油子则怪笑着,用一把沾满脑浆的短刀刮着靴底的烂肉,嘴里嘟囔着:“吐吧,吐啊吐的,就习惯了。”
这项恐怖的工程,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陆续斩杀的5万多颗倭寇的头颅,先是用生石灰反复腌制,吸干水分,防止腐烂。
然后,士兵们像最精湛的工匠,将这些头颅按照大小、形状,一层层地堆砌起来。
地基用夯实的冻土筑牢,头颅之间则用熬煮得粘稠的糯米汁混合泥土,死死地粘合在一起。
一座高逾三丈,形如金字塔的白色骨山,在海岸线的高地上拔地而起。
无数双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凝视着南方。
那是一种跨越了生死的怨毒与恐惧,仿佛在向这片土地的主人,发出无声的诅咒与哀嚎。
“世子,成了。”
修国兴走到朱高炽身后,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哪怕是他这种在尸山血海里打滚半生的悍将,也被眼前这件亲手造就的艺术品所震撼。
朱高炽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京观,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干枯的发丝。
“立碑。”
他吐出两个字。
士兵们早已准备好了一块从山中开采出来的,高达两丈的巨大花岗岩。
几十个壮汉合力,才将这块巨石竖立在京观正前方。
一名随军的文书捧着笔墨上前,准备按照惯例撰写碑文。
朱高炽摆了摆手。
呛啷!
他拔出了腰间那柄陪伴他从天竺杀到辽东的长刀。
刀身在灰暗的天色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他走到石碑前,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坟起,巨力灌注于刀尖。
嗡——!
长刀发出一声轻鸣。
下一刻,石屑纷飞!
朱高炽手腕翻飞,长刀在坚硬的花岗岩上如走龙蛇,每一刀下去,都带起一长串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万钧之力,仿佛要将胸中的滔天杀意,尽数刻进这块顽石之中。
周围的士兵们全都屏住了呼吸,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他们的世子,此刻却像一尊从地狱归来的魔神,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书写着属于胜利者的律法。
半个时辰后。
朱高炽收刀入鞘。
石碑之上,两行杀气腾腾、入石三分的血色大字,赫然在目。
那血色,是朱高炽用倭寇的鲜血,亲手涂抹上去的。
“犯大明者,虽远必诛!”
“通外敌者,夷灭九族!”
字迹潦草,却铁画银钩,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决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是附近渔村的百姓。
他们听闻燕王世子全歼了为祸百年的倭寇,壮着胆子,成群结队地赶来。
他们原本以为会看到尸横遍野的惨状,会感到恐惧。
可当他们看到那座巍峨耸立的京观,看到那两万多颗他们恨之入骨的仇人的头颅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颤颤巍巍地走到京观前,她死死盯着其中一颗龇牙咧嘴的头颅,那是屠了她全家的倭寇头目。
“儿啊!你看到了吗!大王给你报仇了啊!我的儿啊!”
老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随即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朝着京观,朝着那块血字石碑,拼命地磕头。
一个头,两个头,三个头……
很快,她的额头便已血肉模糊。
她的哭声像是一个信号。
人群中,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跪下了。
一个被砍断手臂的男人跪下了。
成百上千名百姓,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他们没有害怕,只有无尽的宣泄与感激。
血海深仇,在这一刻,终于得以昭雪。
哭声震天。
“燕王殿下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
“燕王殿下万岁!!”
“燕王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这些最朴实的百姓口中迸发出来,那股发自肺腑的拥戴,比任何刀剑都要来得更加震撼人心。
民心,在这一刻,被这最原始、最暴力的手段,彻底收复。
朱高炽翻身上马,
他站在那无数颗头颅前,冰冷的海风吹动着他身后黑色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眺望着南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所谓的“靖难”,性质已经彻底改变了。
这不再是朱家皇族内部的叔侄之争。
这是守国门与卖国贼之间的战争。
数日后。
江南,苏州。
一座雅致的园林内,假山流水,曲径通幽。
徽商总会的首领,曹员外,正半眯着眼,靠在铺着白狐裘的躺椅上,听着身旁美貌歌姬弹奏的《阳春白雪》。
他端起手边的一只紫砂小壶,正要惬意地品一口今年的新茶。
“老爷!老爷!八百里加急!”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亭子,神色惊惶到了极点。
曹员外眉头一皱,不悦地放下茶壶。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管家颤抖着递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信。
曹员外不耐烦地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只看了一眼。
啪!
那只价值千金的紫砂壶,从他手中滑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亭子里的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歌姬们吓得花容失色。
曹员外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他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
他死死地盯着信纸上的那几行字,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良久。
他用一种梦呓般的,带着无尽恐惧的声音,将信中的内容念了出来。
“辽东……五万倭寇……三日……全灭……”
“筑……筑京观于海岸,立血碑……”
“他们……”
“无能的倭奴,竟然片刻都挺不住,该死的腌臜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