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奉天殿。
深冬的寒气穿透了厚重宫墙,殿内数百支儿臂粗的巨烛,也驱不散那股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面色青灰。
自徐辉祖被废、徐增寿惨死狱中,这朝堂便安静得可怕。往日里唾沫横飞的言官们,此刻都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报——!”
一声凄厉的长嚎,撕开了奉天殿的死寂。
这声音不像通报军情,倒像是在给大明报丧。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抽了一下。
一名身背红翎的驿卒跌跌撞撞冲入殿内,浑身泥浆裹着血痂,连滚带爬地扑倒在金砖上。他力气耗尽,声音嘶哑得如同破烂的风箱:
“山东……山东八百里加急!”
“济南……济南失守!”
嗡!
大殿内瞬间炸了。
黄子澄手里的象牙笏板“啪”地掉在地上,他顾不得捡,踉跄出列,指着那驿卒厉声喝问:“胡说!铁铉有太祖高皇帝御容护体,朱棣那逆贼怎敢造次?他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那弑父之举?”
驿卒抬起头,满脸是泪,惨然一笑:“炸了……全炸了。”
“燕逆不知用了何种妖法,火器威力胜过天雷!十二门巨炮齐发,太祖御容……连同半面南城墙,瞬间化为齑粉!”
“铁尚书……铁尚书被朱棣投入油锅,活活炸成了焦炭,尸骨就挂在城头!”
朱允炆只觉得天旋地转,双手死死抠住龙椅扶手,指甲崩裂,鲜血渗出也毫无知觉。
铁铉死了。
那个被他寄予厚望,被他看作大明擎天之柱的铁铉,被炸成了焦炭。
“陛下!”齐泰见状,急忙跪行几步,大声疾呼,“朱棣毁太祖御容,杀朝廷命官,人神共愤!此乃自绝于天下!我们正可发布檄文,号召天下勤王……”
话音未落。
殿外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竟是直接闯过了午门,奔着大殿而来。
又一名斥候冲了进来。
这人比前一个更狼狈,身上还带着一股未散尽的海腥味。他双手高举一个用石灰封存的木匣,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辽东……辽东急报!”
朱允炆艰难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念……”
斥候咽了口唾沫,打开木匣,取出一份染血的战报。
“三日前,五万自东海而来的倭寇进犯辽东,意图截断燕逆粮道。”
听到此处,朝堂上不少文官面露喜色。这就是他们与江南豪族密谋的“围魏救赵”之计,只要燕王后院起火,济南之危自解。
可斥候接下来的话,却如九天玄雷,精准地劈在了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然……倭寇尚未登岸,便遭燕世子朱高炽率新军与辽东铁骑伏击。”
“半日……仅仅半日!”
“五万倭寇,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燕世子朱高炽,在海岸边……筑起三丈高的骷髅京观,以两万颗人头垒成尸山,并立下血碑……”
斥候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自己都吓得发抖:“碑文曰:犯大明者,虽远必诛;通外敌者,夷灭九族!”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这比济南失守更让人胆寒。
那不是打仗,那是屠杀。而且,“通外敌者,夷灭九族”这八个字,就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朝堂上这些自诩清流、实则卖国求荣的君臣脸上。
“噗——!”
龙椅之上,朱允炆再也压不住翻涌的气血,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溅红了御案上的奏折。
“陛下!”
群臣大惊失色。
“痛快!打得好!杀得好!”
一声暴喝在混乱的大殿中炸响。
众人惊愕回头,只见一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老将大步走出。此人乃是开国六公之一、郑国公常茂的从弟,平日里备受文官打压,此刻却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黄子澄和齐泰,唾沫星子喷了两人一脸:
“早就听说你们这帮读书人一肚子坏水,没想到连勾结倭寇这种断子绝孙的事都干得出来!”
“辽东百姓也是大明的子民!为了保你们的官位,就引倭寇入境祸害自家百姓?”
“这就是你们读的圣贤书?这就是你们的忠君爱国?”
黄子澄脸色惨白,强撑着站起来:“你……你这粗鄙武夫懂什么!此乃兵法!是为了大局……”
“去你娘的大局!”
老将军怒吼一声,压抑了数年的憋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猛地冲上前,一拳狠狠砸在黄子澄的鼻梁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彻大殿。
黄子澄惨叫一声,鼻血长流,整个人向后飞出,撞翻了身后的香炉。
这一拳,点燃了火药桶。
朝堂上,那些早就对文官瞎指挥、乱杀功臣不满的勋贵武将们,此刻看着吐血的皇帝、惨死的铁铉、还有这帮卖国的文臣,彻底失去了理智。
“打!打死这帮祸国殃民的奸贼!”
“徐大将军被你们下狱,徐增寿被你们冤杀,今日还要引倭寇毁我大明基业!”
“老子跟你们拼了!”
平日里庄严肃穆的奉天殿,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笏板乱飞,官帽滚落。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被一群如狼似虎的武将按在地上摩擦。齐泰被两名武将揪住衣领,左右开弓,脸肿得像个猪头;兵部侍郎更是被一脚踹得钻到桌子底下发抖。
太监们尖叫着拉架,却根本近不了身。
龙椅上,朱允炆嘴角挂着血迹,呆滞地看着眼前的闹剧。
这就是他的朝廷?
这就是他一心想要建立的“众正盈朝”?
北边,四叔朱棣带着虎狼之师,炸城池,筑京观,一路平推;南边,这奉天殿里,文武百官却在像泼妇一样厮打。
大明,完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笼罩了这位年轻的帝王。他想起了祖父朱元璋临终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了被他逼死的十二叔湘王,想起了被他投入大狱的徐辉祖。
“够了……”
朱允炆虚弱地开口,声音小得只有身边的太监能听见。
“都给朕住手——!!!”
他猛地抓起染血的玉玺,重重砸在御案上。
这一下并没有太大声响,但皇帝的咆哮还是让疯狂的众人动作一滞。
武将们气喘吁吁地松开手,跪下请罪,眼神中却没有半点悔意,只有心死的悲凉。文官们则衣衫褴褛,哭天抢地地爬向丹陛,大喊“有辱斯文”、“武人跋扈”。
朱允炆没有理会文官的哭诉,也没有责罚武将的僭越。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越过众人,看向殿外阴沉的天空。
济南没了,屏障已失。
五十万大军在白沟河没了,精锐尽丧。
辽东的奇袭成了送命的笑话。
如今,朱棣的大军距离长江,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路程。
“陛下,如今之计……唯有……”兵部的一个幸存官员颤颤巍巍地举起手。
朱允炆木然地转过头:“唯有什么?”
“唯有起用盛庸。”
听到这个名字,地上的黄子澄和齐泰本能地想要反对。盛庸虽然有才,但毕竟是败军之将,且与徐辉祖等人关系密切。
但还没等他们开口,朱允炆冰冷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温良恭俭让,只有一种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的疯狂与冷漠。
“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