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
对于骑兵而言,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哪怕是大军行进,也就半日脚程。
奉天殿内的死寂还没散去,应天府的城墙就开始抖了。
这种抖动起初很轻微,像是地下有地龙在翻身,紧接着变成了有节奏的震颤。城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守城的京营士兵惊恐地扶着墙垛,茶杯在桌案上跳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来了。
不需要斥候再报,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地平线上,黑色的潮水漫了上来。
那不是水,是人,是马,是钢铁铸就的洪流。
燕军的行军速度快得离谱,简直是踩着南军溃兵的脚后跟杀到了城下。就在朱允炆还在殿内瘫坐的时候,十六道城门的守军已经绝望地发现,他们的视线尽头,除了黑色,还是黑色。
正北面的金川门,正对着长江方向,压力最大。
守卫金川门的,正是那位“大难不死”的曹国公,李景隆,以及协同防守的谷王朱橞。
此刻,李景隆站在城楼上,那一身光鲜亮丽的国公铠甲擦得锃亮,但他的一张脸却比宣纸还白。他死死抓着城砖,指甲几乎要嵌进缝隙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城下。
那里,范统正在“整队”。
“都给老子站齐了!今儿个是大场面,别给王爷丢人!”
范统骑在巨大的“牛魔王”背上,手里拿着那根标志性的烤羊腿,一边啃一边指挥。
在他身后,五头如山岳般的阿修罗魔象一字排开。
这些巨兽刚从长江里爬上来,身上的特制黑甲还没干透,挂着水珠和淤泥,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臊与杀气。它们并没有急着撞门,而是整齐划一地甩动长鼻,从鼻孔中喷出两道白气。
“哞——!!!”
五头魔象同时仰头嘶鸣。
声音,化作肉眼可见的声浪,狠狠撞击在金川门的城墙上。
轰!
那声音不像兽吼,更像是来自地狱的号角。
城楼上的旗杆瞬间被震断了两根,“咔嚓”一声砸在守军堆里,引起一片惨叫。不少从未见过这种西域巨兽的士兵,当场捂着耳朵跪倒在地,耳孔里渗出鲜血,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这一嗓子,吼掉了应天府最后的胆气。
“这就是……这就是那个把徐辉祖围死在西安的怪物?”谷王朱橞哆嗦着嘴唇,看向身边的李景隆,“曹国公,这……这怎么守?这没法守啊!”
李景隆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他看着那一排魔象,脑子里回想的却是白沟河那场妖风,是德州城外的狼狈,是朱棣举着狼牙棒在他脸前停下的那一瞬间。
城下的燕军并没有攻城。
十万大军列阵,寂静无声。这种沉默比喊杀声更可怕,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整座城的脖子。
大阵从中分开,一匹神骏的黑马缓缓走出。
朱棣。
他卸去了面甲,露出那张风霜雕琢的脸。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策马来到护城河边,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城墙,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自家的后院。
“燕王……”谷王朱橞腿一软,差点跪下。
朱棣抬起手,身后立刻有一名射雕手递上一张强弓。
弯弓,搭箭。
箭杆上绑着一封明黄色的书信。
崩!
弓弦震响,长箭如流星赶月,精准地插在金川门的城楼匾额之上,入木三分,箭尾嗡嗡震颤,久久不绝。
城楼上一片死寂。
李景隆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拔下那支箭,取下书信。他的手抖得像是在筛糠,好半天才展开那张纸。
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狂草,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
“孤奉天靖难,只诛奸臣齐泰、黄子澄等,清君侧以安社稷。城中军民,皆大明子民;宗室亲眷,皆孤之骨肉。开门迎王师者,保其富贵,秋毫无犯;负隅顽抗者,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这是最后通牒。
也是给城内所有人的“台阶”。
李景隆看完,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太懂这封信的分量了。
这不仅是给皇帝看的,更是给他们这些守城将领看的。朱棣把路铺好了:只要交出那几个倒霉蛋文官,大家还是好亲戚,好臣子。
“国公爷……燕王这信里说……”谷王朱橞凑过来,眼神闪烁,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旁边的监军听到,“只要不开战,就保富贵?”
李景隆转过头,看着这位同样不想死的藩王,眼神里闪过一丝只有聪明人才懂的默契。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殿下,您觉得这城墙,挡得住那几头大象撞几下?”
谷王看了一眼城下正在用象牙磨蹭地面的阿修罗魔象,那巨大的金属撞角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一下都挡不住。”谷王实话实说。
“是啊,挡不住。”李景隆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无人色、连兵器都拿不稳的守军,“陛下让我们守,那是让我们死节。可咱们死了,这城就不破了吗?这满城的百姓,这数万将士,都要给黄子澄那几个书呆子陪葬?”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仿佛他不是在贪生怕死,而是在悲天悯人。
李景隆拍了拍城墙冰冷的青砖,声音幽幽:“殿下,识时务者为俊杰。四……哦不,燕王殿下,那是太祖爷最像样的儿子。这江山姓朱,谁坐那把椅子,不都是咱朱家的天下吗?”
谷王朱橞的眼睛亮了。
这逻辑,通透!
“那……国公爷的意思是?”
”
朱棣坐在马上,自然也捕捉到了城头的细微变化。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太了解李景隆了。这个除了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纨绔子弟,不仅是最好的运输大队长,更是最识时务的投机者。五十万大军都能送,这一座城门,他又怎会舍不得?
日头逐渐西斜。
夕阳将应天府的城墙染成了血红色,像极了某种不祥的预兆。
城内,皇宫方向传来了混乱的钟声,似乎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奔走。但在金川门这一带,气氛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李景隆借口巡视防务,将几名死忠于建文帝的千户支开,换上了自己的亲信。
他站在城门绞盘旁,手掌抚摸着那粗大的铁链,掌心全是冷汗。
这一转,便是改朝换代。
这一转,便是从“败军之将”到“拥立功臣”的华丽转身。
“国公爷,时辰差不多了。”心腹家将低声提醒,“再拖下去,宫里那边要是派人来查……”
“查个屁!”
李景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事已至此,哪还有退路?他这辈子打仗不行,但站队从来没输过。
“去,告诉谷王殿下,今晚月色不错,宜迎客。”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衣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准备……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