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夜色中炸响。
金川门那两扇包着厚铁皮、重达数千斤的城门,在几十名南军士兵合力推动绞盘的动作下,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缝隙像是一张吞噬大明国运的巨口,越张越大。
城楼上,火把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映照着李景隆那张惨白却又强作镇定的脸。他身旁的谷王朱橞,双腿正以一种高频率的幅度打摆子,不得不伸手扶住满是青苔的墙垛,才没让自己瘫软下去。
没有呐喊,没有厮杀。
城墙上的数万守军,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的软体动物,手中的长枪哐当哐当掉了一地。他们木然地看着那扇本该守护他们身家性命的大门,向敌人敞开了怀抱。
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江风、腥臊、以及未散硝烟味的空气,顺着门洞倒灌进来。
“咚!”
“咚!”
地面开始震颤。
门洞的阴影中,率先探出的不是骑兵,也不是步卒,而是一根粗壮得如同百年老树树干的长鼻。
紧接着,是一对泛着金属冷光的巨大獠牙,上面包着的精钢撞角还残留着红色的肉丝——那是徐州城门下亡魂的印记。
阿修罗魔象。
这头名为“象王”的巨兽,即使卸去了背上的箭楼,仅披挂着特制的黑色板甲,其肩高也几乎擦着金川门的门楣。
它迈出了第一步。
巨大的脚掌落地,整个金川门的瓮城仿佛都跟着晃了三晃。
而在象背最前端的特制鞍座上,并没有坐着什么威风凛凛的将军,而是一个身材圆润、满脸油光的胖子。
范统。
他手里没拿兵器,而是抓着一只啃了一半的烧鸡,嘴边全是油渍。他居高临下,用看蝼蚁般的眼神,扫视着门洞两侧跪了一地的南军士兵,最后目光落在了刚刚跑下城楼、正急匆匆赶来“接驾”的李景隆身上。
“哟,曹国公。”
范统把烧鸡换到左手,右手在满是油污的衣襟上蹭了蹭,笑得像个弥勒佛,但这笑容落在李景隆眼里,比阎王的催命符还渗人。
“这门开得挺顺滑啊,平时没少保养吧?我还以为得让这大家伙撞两下听听响呢。”
范统拍了拍身下魔象那如同铁板般坚硬的脑门。
魔象配合地喷出一股热气,正冲着李景隆的面门。
腥臭的热浪扑面而来,李景隆差点当场吐出来,但他硬是忍住了。不仅忍住了,他还顺势整理了一下衣冠,也不顾地上的泥泞,纳头便拜。
“罪臣李景隆,恭迎燕王殿下!”
他的声音高亢、洪亮,透着一股子“虽败犹荣”的诡异正气。
“臣深知大势已去,不忍见金陵生灵涂炭,不忍见百姓流离失所。故与谷王殿下商议,开门迎王师入城!只求殿下念在同宗同源,保全这一城百姓!”
漂亮。
话音刚落,跟在后面的谷王朱橞也赶紧跪下,只是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整话,只能跟着磕头:“四……四哥……我也……我也是这么想的。”
范统坐在象背上,差点笑出声。
他把最后一口鸡肉塞进嘴里,嚼得骨头渣子嘎嘣响,含糊不清地嘟囔:“这话说的,比唱戏还好听。你要是早这么深明大义,白沟河那几十万人至于去填坑吗?”
李景隆伏在地上,身体僵了一下,权当没听见。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只要能活命,别说被嘲讽两句,就是让他现在给这头大象铲屎,他也干得出来。
“让开。”
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穿透了瓮城的喧嚣。
范统立刻收起脸上的嬉笑,一拽缰绳,魔象极其灵活地侧过身躯,让出了主道。
黑暗中,一匹通体漆黑的神骏战马缓缓踱步而出。
马上之人,身披黑色山文甲,没戴头盔,花白的头发被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胜利者的狂喜,也没有回家的感概。
只有冷。
彻骨的冷。
燕王朱棣。
他骑在马上,目光如刀,并没有看跪在地上的李景隆和朱橞,而是抬头看向了这金川门的城楼。
三年前,他就是从这座城逃出去的,装疯卖傻,像条丧家之犬。
三年后,他回来了。带着十万虎狼,踩着侄子的脸面,光明正大地走了进来。
“四叔……”谷王朱橞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带着哭腔。
朱棣这才垂下眼帘,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
那目光不像是看亲戚,更像是在看两坨发臭的烂肉。
“李九江。”朱棣叫着李景隆的小名,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罪臣在!”李景隆头皮发麻,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很好。”
朱棣只说了这三个字。
李景隆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分不清这是夸奖还是反话,只能像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一动不敢动。
朱棣没有再理会他,双腿一夹马腹。
“进城。”
“入城之后,封锁九门,接管武库。凡有趁火打劫、奸淫掳掠者,杀无赦。”
“是!”
身后,朱高炽、朱高煦、张玉、朱能等大将齐声应诺,声震九霄。
随着朱棣的马蹄踏过金川门的门槛,大明朝的历史,在这一刻被生生折断,又重新接上了一根更为强硬的骨头。
大军涌入。
先锋是修国兴率领的辽东铁骑。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星,一个个眼神凶戾,身上的铠甲还带着长江水的潮气和干涸的血迹。
他们路过跪在路边的南军降卒时,甚至懒得正眼看一眼。
那种轻蔑,比杀人还要诛心。
紧接着是西域狼军。
这帮人就没那么规矩了。那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贪婪地盯着街道两旁紧闭的商铺,还有远处灯火通明的深宅大院。如果不是范统骑着魔象在前面压阵,手里还提着那把斩马刀,这群饿狼恐怕立刻就要扑上去撕咬一番。
“都特么给老子老实点!”
范统坐在象背上,拿着刀背狠狠敲了一下一个试图去踹路边酒楼大门的百户。
“这是王爷的家,以后也是咱们的饭票!谁敢现在伸手,老子就把他的手剁下来喂狗!”
那百户缩了缩脖子,赶紧归队。
李景隆跪在路边,听着这粗鄙的呵斥声,看着这群奇装异服、如同妖魔鬼怪般的军队源源不断地涌入他曾誓死守护的都城,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属于他的那个风花雪月的金陵,死了。
从今往后,这座城,姓燕。
大军行进的速度很快,目标明确——直插皇宫。
沿途的街道空无一人。百姓们早就躲进了地窖或床底,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听着外面那如同雷鸣般的马蹄声,瑟瑟发抖。
没有巷战。
没有抵抗。
方孝孺所期待的“全城死节”,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在绝对的武力威慑和高层投降的示范效应下,应天府的防御体系像是一张浸了水的草纸,一捅就破。
朱棣骑在马上,视线穿过长长的御道,已经能看到承天门那高耸的轮廓。
皇宫,近在咫尺。
“老大。”朱棣突然开口,并没有回头。
一直紧跟在侧后方的世子朱高炽立刻策马上前:“父王。”
“去太庙。”朱棣的声音有些沙哑,“替我去给太祖爷磕个头。告诉他老人家,老四……回来了。”
朱高炽看着父亲挺得笔直却略显萧索的背影,心中一酸,低声领命:“儿臣遵旨。”
“老二。”
“在!”朱高煦兴奋得满脸通红,手里的战刀攥得咯吱响。
“你带人去控制六部衙门,特别是兵部和户部。把那些文书账册都给孤看好了,少了一本,孤拿你是问。”
“是!”朱高煦领命而去,带走了一队凶悍的骑兵。
安排完这一切,朱棣重新看向前方。
此时,天边最后一丝余晖被夜色吞没,皇宫深处却亮起了冲天的火光。
那是奉天殿的方向。
朱棣的瞳孔猛地收缩,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
“那傻小子……”
他低语了一句,随后猛地一挥马鞭。
“全军加速!去宫里!”
战马嘶鸣,铁蹄踏碎了御道的青砖。
而此时,在那金川门的阴影里,李景隆终于瘫软在地上。他擦了一把额头上那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热汗的液体,看着远去的大军背影,长长地出了一口浊气。
“这命……算是保住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精致的白玉佩,那是他出门前特意带上的,本想着若是燕王不饶他,就拿这个行贿。现在看来,是用不上了。
“国公爷……”旁边的亲兵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咱们现在去哪?”
李景隆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属于纨绔子弟的、没心没肺的笑容。
“去哪?回家!”
“让后厨把那坛藏了十年的女儿红挖出来。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洞开的城门和满城的狼藉,迈着虚浮的步子,走进了那无边的夜色中。
身后,只有那两扇巨大的城门,像两个沉默的守墓人,静静地注视着这大明王朝最荒诞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