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上的墨迹未干,纸上混杂着方孝孺的泪痕与骚臭,像一道画在脸上的丑陋疤痕,宣告着一个时代的风骨已死。
朱棣将那份扭曲的圣旨扔给身后的内侍,动作轻描淡写,仿佛丢掉了一块脏抹布。
他的视线,越过广场上黑压压跪伏的百官,落在了边缘那两个抖如糠筛的身影上。
一个是状若乞丐的黄子澄,另一个是从粪坑里捞出来的齐泰。
“拖上来。”
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像冬日里泼在滚烫铁器上的冰水,发出刺耳的声响,钻进每个人的骨髓。
两队饕餮卫大步上前,动作粗暴,直接将二人拖到广场中央,重重扔在方孝孺瘫软的身体旁边。
黄子澄涕泪横流,也顾不上满地的尘灰,拼命磕头。额头在粗糙的石板上撞出沉闷的响声,很快便见了血。
“陛下!陛下饶命啊!”他哭嚎着,声音凄厉,“罪臣是被齐泰这个奸贼蛊惑的!是他!力主削藩,蛊惑圣听,都是他出的主意啊!罪臣只是一时糊涂!”
旁边的齐泰浑身污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他听到这话,猛地抬头,一双怨毒的眼睛锁住黄子澄,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黄子澄!你这无耻老贼!明明是你第一个向先帝提议,说诸王尾大不掉!如今竟敢反咬一口!”
“是你!蛊惑建文,说武将心怀叵测!”
“是你!献计逼死湘王,囚禁众王!”
两个曾经的帝师,大明的肱股之臣,此刻像两条疯狗,在奉天殿的废墟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互相撕咬,揭露着彼此最肮脏的秘密。
朱棣坐在那张临时搬来的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他身后的张玉和朱能,脸上满是鄙夷。连一向冷静的朱高炽,都微微侧过头。
就在这时,范统一边剔着牙,一边晃晃悠悠地走到两人面前,蹲下身子。
他那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两个撕咬的人完全笼罩。
“别吵了,二位大人。”范统的笑容人畜无害,像个刚吃饱的地主老财,“黄泉路上时间多的是,你们可以吵个够。”
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那本记录着江南士族罪状的血册子,用沾着油污的指头翻到某一页,笃笃点了点。
“还有你们俩……”范统的指尖在黄子澄和齐泰的名字上划过,“罪同谋逆,按太祖爷当年立下的规矩,也该是凌迟处死。”
他顿了顿,有些苦恼地挠了挠油腻的后脑勺,自言自语:“可凌迟太麻烦了,手艺好的师傅不好找,割得不好,人死快了,没意思。”
黄子澄和齐泰的撕咬声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嗬嗬声。
范统站起身,拍了拍手,脸上的苦恼一扫而空。
“这样吧。”
“就让我这五头阿修罗来代劳。”他指了指身后那五座小山般的钢铁巨兽,“绳子一套,它们往两边一拉,‘哗啦’一下就完事了。简单,快捷。”
“你们看,我多为你们着想。”
话音刚落,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几名胆小的文官,双眼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吓晕了过去。
“不……不要……”
“魔鬼……你是魔鬼……”
朱棣终于开了金口,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准了。”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两只嗡嗡作响的苍蝇,“他们的九族,男丁年过十六者,皆斩。其余发配辽东,披甲为奴。”
“女眷……充入教坊司吧。”
“也算是为我大明的繁荣,尽最后一份力。”
此言一出,百官之中,凡是与黄、齐二人沾亲带故的,全都瘫软在地,哭嚎声响成一片。
饕餮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根本没给这两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大人物任何体面。惨叫声,咒骂声,求饶声,混杂在一起,成了奉天殿前最刺耳的背景音。
范统打了个响指,那五头阿修罗魔象迈开沉重的步伐,地面为之震颤。
它们甚至没用绳子。
魔象的长鼻子灵巧地一卷。
下一秒,象鼻微微发力。
“撕拉——”
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帛声响过,活生生的人,就像破布娃娃一般扯开。
半句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生命就此终结。
阿修罗们习惯性地鼻子一卷,将那还温热的血肉塞进了嘴里。
“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广场。
朱高煦看见这一幕,满眼快意。他想起了死去的吴猛,想起了诏狱里不成人形的徐增寿,只觉得这还远远不够。
这血腥的闹剧,直到日上三竿才结束。
方孝孺是被两个儿子架着,失魂落魄地送回府邸的。
他一路上不言不语,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刚进家门,一卷画轴便被锦衣卫送了进来,客客气气地放在他书房的桌案上。
“方大人,这是陛下赏您的。”
锦衣卫走后,方孝孺颤抖着手,解开了画轴。
宣纸铺开。
画上,一个衣衫不整的瘦弱老者被绑在长凳上,周围是五十个肌肉虬结、面目狰狞的壮汉。为首的那个独眼龙,正狞笑着,做出一个不堪入目的动作。画的角落里,一个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画的背景,是黑压压跪伏一地的官员。
画的名字,用血红的朱砂写着——
《群龙战与野》。
“噗——”
方孝孺一口心血喷在画上,将那不堪的场面染得更加妖异。
他一生所求,不过“青史留名”四个字。
他做到了。
只不过,是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
他甚至能听到,千年之后,后人是如何在茶余饭后的笑谈中,提及他方正学的“风骨”与“气节”。
他完了。
彻底完了。
方孝孺踉踉跄跄地站起身,环顾着这间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书房。墙上挂着孔夫子的画像,先贤的目光带着无尽的嘲讽。
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走到房梁下,解下自己的腰带,打了个死结,奋力扔了上去。
他踩上那张他用了几十年的书桌,将头伸进了绳圈。
“朱棣……范统……”
他最后呢喃着这两个名字,声音里没有恨,只有无尽的悲凉。
“你们……赢了……”
脚下的书桌被一脚踢翻。
身体在半空中轻轻摇晃。
次日。
奉天殿的废墟被清理了出来。
几具烧得焦黑、无法辨认的尸骸,被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朱棣面前。
张玉上前一步,低声问道:“陛下,哪一具……是建文的?”
朱棣看着那几团黑炭,沉默了许久。
他走上前,蹲下身,从一具稍小的骸骨旁,捡起半块被烧得焦黑的玉佩。
玉佩入手,尚有余温。
他用拇指摩挲着上面模糊的龙纹,那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分不清楚,就别分了。”
他站起身,将那半块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传朕旨意。”
“以天子之礼,合葬于紫金山。”
“不立碑,不留名。”
随着朱棣的旨意下达,建文朝的最后一丝痕迹,也被埋入了尘土。
朱棣站在奉天殿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都城。
旭日东升,金色的光芒洒满金陵,却照不透他眼底的深沉。
这天下,终究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