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外,那股子霸道的牛油火锅味儿,顺着风能飘出二里地。
御膳房门口这块空地,早就被改造成了临时的露天大灶。十二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一字排开,锅底下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苗子窜得老高。
最绝的是那负责拉风箱的“伙计”。
阿修罗魔象,这会儿卸了甲,象鼻子上套着特制的粗麻绳,连着几口特大号的风箱。随着范统一声令下,大象们整齐划一地甩动鼻子,“呼哧——呼哧——”,那风力大得能把人吹个跟头,灶膛里的火直接变成了青蓝色。
“火再大点!那个谁,把牛杂给胖爷倒进去!别愣着,要是粘了锅底,胖爷把你扔进去炖了!”
范统手里抄着把如同门板似的大铁勺,站在一口大锅沿上指挥若定。他这身麒麟服上沾了不少油星子,官帽也戴歪了,活脱脱一个刚篡位成功的土匪头子。
周遭围了一圈饕餮卫的老卒,一个个端着大海碗,眼巴巴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哈喇子流得比大象鼻子还长。
但这热闹景象的边缘,却立着一根“定海神针”。
宝年丰。
这尊身高两米多、浑身腱子肉硬得像花岗岩的巨汉,此刻正站在御膳房那红漆剥落的柱子旁。他没穿甲,只套了件被肌肉撑得快要炸线的粗布短褂,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在身前局促地搓来搓去,把那一层老茧都快搓掉了。
明明是数九寒天,这货脑门上却挂满了黄豆大的汗珠子,顺着他那张黑红的大脸往下淌,汇进乱糟糟的络腮胡里。
在他正对面三米开外,站着一位身穿西域长裙的女子。
亚朵夫人怀里抱着个红布襁褓,眼神温柔地看着面前这尊铁塔。襁褓不大,在她怀里显得很轻盈,但看在宝年丰眼里,那仿佛比千斤闸还要沉重,比最烈性的火药桶还要危险。
“那是……那是俺闺女?”
宝年丰的声音瓮声瓮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想往前迈一步,脚后跟刚抬起来,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战场上,他拎着板斧冲进敌阵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在济南府,他敢用肉身去扛千斤闸。可现在,面对那个还没他巴掌大的小肉团子,这位大明第一先锋,怂了。
彻底怂了。
“宝宝,您倒是过来看看呀。”亚朵夫人又是好笑又是心疼,稍微往前走了一步。
“别!别过来!”宝年丰吓得往后一蹦,后背直接撞在柱子上,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俺……俺身上脏,有煞气,别冲撞了娃。”
他看着那一双满是老茧和伤疤的大手,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这双手是用来拧断脖子的,而不是用来抱孩子的。
周围几个端着碗看热闹的兵油子忍不住起哄。
“哟!宝爷,您在白沟河一个人追着几千号南军砍的气势哪去了?”
“就是!那是您亲闺女,又不是阎王爷,您哆嗦个什么劲儿啊!”
宝年丰涨红了脸,瞪起牛眼想骂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是笨拙地挠了挠后脑勺,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
“我看你就是欠练!”
一声暴喝突然从头顶传来。
宝年丰还没反应过来,屁股上就挨了一记势大力沉的飞脚。
“哎哟!”
这一脚踹得极刁钻,宝年丰那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几步,这惯性大得像头失控的公牛,直挺挺地朝着亚朵冲去。
“我滴娘哎!”
宝年丰吓得魂飞魄散,这要是撞上了,那是得把媳妇闺女都给撞飞了啊!
千钧一发之际,这巨汉展现出了惊人的核心力量。他在距离亚朵不到半米的地方,硬生生把脚底板钉在了青砖地上,上半身猛地向后仰,做出个极其诡异的铁板桥动作,这才堪堪刹住了车。
他惊魂未定地回头。
只见范统骑,手里抓着个啃了一半的酱肘子,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怂包!那是你闺女,又不是炸药包!你怕个球!”范统把肘子骨头随手一扔,精准地砸进泔水桶里,“赶紧的,抱抱!你不抱,胖爷我可抱了啊,到时候认我当干爹,不认你这个亲爹!”
“别别别!范头儿您别闹!”宝年丰一听这话急了。
亚朵趁机上前一步,直接把襁褓递到了宝年丰鼻子底下。
“宝宝,抱抱她。”
那是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嘴巴还在无意识地咂摸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那么小。
那么软。
宝年丰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呼吸瞬间屏住,生怕自己呼出的一口气太粗,把这小家伙给吹跑了。
“俺……俺这……”
他求助似地看向范统。
范统翻了个白眼,做了个“捧”的手势:“你就当她是块刚出炉的豆腐!轻拿轻放,懂不懂?豆腐!”
宝年丰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豆腐,这个他懂。
他慢慢地,极其僵硬地伸出了双手。
为了表示慎重,这货没敢用手掌去托。他翘起了兰花指——没错,一个身高两米多、满脸横肉的壮汉,翘起了极其标准的兰花指。他只用两根粗壮的手指头,像拆卸最精密的机关一样,小心翼翼地。
那姿势,不像是抱孩子,倒像是手里捧着一颗引线已经燃到尽头的震天雷。
汗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吧嗒”一声摔碎在地上。
周围的士兵们都屏住了呼吸,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了。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一幕,仿佛正在见证一场决定大明国运的战役。
就在这时,襁褓里的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皱了皱还没长开的眉头,小嘴一扁,没哭,反倒是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珠,干净得像两汪泉水。
然后,一只粉嫩的小手从襁褓里探了出来。
那只手太小了,甚至还没宝年丰的小拇指指甲盖大。它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最后一把攥住了宝年丰那是老茧的食指。
其实哪里攥得住,也就勉强够得上个边儿。
但就在触碰的那一瞬间,宝年丰那比城墙还厚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柔软,却又带着一股直击灵魂的力量。
这股力量顺着指尖,一路烧到了他的心窝子里,把他那些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冷硬、麻木、暴戾,统统烧了个干净。
这是他的血脉。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根。
“抓……抓住了……”宝年丰傻愣愣地看着那只小手,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紧接着,两行热泪顺着那张粗糙的大脸就淌了下来,冲刷着脸上的烟灰和油污,留下了两道滑稽的白印子。
“嘿……嘿嘿……”
这个在战场上被砍了十几刀都不吭声的硬汉,此刻却哭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他咧开大嘴,露出满口白牙,笑得比哭还难看。
“范头儿!你看!你看啊!”
宝年丰激动得不敢动弹,只能拼命转着眼珠子喊人,“她抓俺了!劲儿真大!真有劲儿!像俺!这肯定像俺!”
噗——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御膳房门口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宝爷,那丫头还没耗子劲儿大呢,您这是也太能吹了!”
“宝爷哭了!快看快看!这事儿我能吹一辈子!”
“像你就完了!以后怎么嫁人啊!还是像嫂子好!”
善意的笑声在皇宫上空回荡,冲散了这座宫殿里积压已久的阴霾与死气。这群杀才们,在这一刻放下了刀枪,变回了有血有肉的人。
范统坐在牛背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忍不住疯狂上扬。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金镶玉的长命锁——随手抛了过去。
“接着!”
宝年丰不敢动,亚朵夫人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范统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士兵,扯着嗓子喊道:“都给胖爷听好了!这丫头是咱伙头军的掌上明珠!以后这大明朝,谁要是敢欺负这丫头,不管是哪家的王孙公子,都得先问问咱们这帮叔伯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不答应!!”
数百名老卒齐声怒吼,杀气腾腾,却又暖得烫人。
宝年丰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把脸贴近襁褓,用胡茬子轻轻蹭了蹭闺女的小手,瓮声瓮气地说道:“闺女,来叫爹爹,嘿嘿嘿。”
小女婴似乎听懂了,咯咯笑了一声。
这边其乐融融,范统心满意足地拍了拍牛魔王的脑袋,准备回去看看锅里的牛杂炖得怎么样了。今儿这顿饭,可是给大老板和老板娘接风的,马虎不得。
他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拿起那柄大铁勺。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这声音不大,穿透力却极强,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软糯,却又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像一把小钩子,直接钩住了范统那满是肥油的后腰。
“范胖子!”
范统手里的大铁勺“当啷”一声,砸在了锅沿上。
他那一身肥肉猛地一哆嗦,脖子像是生锈的齿轮一样,一点一点地卡着转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的宫墙拐角,站着一个身穿淡粉色衣裙的少女。她手里捏着一条被绞得皱巴巴的手帕,眼圈微红,正死死地盯着他。
徐妙锦。
那眼神里,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有家破人亡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让范统感到后背发凉的“算账”意味。
范统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汇成一句话:
坏了,这姑奶奶怎么来得这么快?胖爷我的好日子,看来是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