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后军前进,中军大帐周围便空了大半。
教皇特使马泰奥还站在高台边,扯着嗓子催促预备队向谷口推进。传令兵往来奔跑,旗手挥得胳膊发酸,辎重营里的马夫、伙夫、炮兵,全都伸着脖子看前方。
谁也没往两侧丘陵看。
西侧矮坡背后,苏掌柜趴在泥里,鼻尖全是草根土腥味。
前头炮声停了,象鸣起了,铁甲下坡的动静从地皮底下传过来。苏掌柜抬起半截身子,先看范统那边。
范统骑着牛魔王冲在正面,斩马刀已经砍进长矛阵里。
张英、饕餮卫、恶魔新军都压上去了。
苏掌柜喉咙里咕噜响了声。
“到咱们了。”
瘦猴把杀猪刀从腰后抽出来,刀柄用破布绑在手腕上,布条外头还系着铜钱。
“掌柜的,抢哪边?”
苏掌柜回手指向联军后方。
那里有辎重车,有帐篷,有火炮,有马匹,有粮袋。
还有没来得及跑的炮兵。
苏掌柜舔了舔干裂的唇,嗓门炸开。
“抢钱!”
坡后几千商帮伙计同时抬头。
没有军号。
没有鼓点。
只有算盘、铁锹、杀猪刀、柴刀、撬棍碰在甲片和石头上的乱响。
盛元、聚海、闽浙、江南各家商船上的伙计,全从草坑、石缝、矮树后头钻出来。有人光着膀子,有人披着破皮甲,有人套着从里斯本骑士身上扒来的半截板甲,胸口不合身,走两步就硌得龇牙。
苏掌柜拎着精钢开山刀,跳下坡。
“弟兄们!前面那些炮,论斤卖都值银子!铁锅能卖,马能卖,皮靴能卖,连帐篷杆子都能卖!谁手慢,谁回去还范国公利息!”
“抢钱!”
几千人吼着下坡。
他们没有阵型,脚步还乱,冲得却比正规兵还狠。有人跑丢了草鞋,索性光脚踩过碎石。有人被荆棘划开小腿,骂都没骂,继续往下蹿。
谷地中路,神圣罗马方阵被魔象切开。
左侧,范统和朱高燧顶着残阵往里凿。
右侧,徐辉祖五万步兵横切而入。
联军后方传令路线已经乱成麻团。
商帮伙计绕过正面战场,从西北侧斜插过去,直奔炮兵阵地。
欧洲炮兵阵地摆着二十多门青铜长炮。
炮架沉,炮身更沉,炮口还没来得及调向。炮兵们原本等着前军清出射界,再向丘陵开炮。现在前军被打成碎块,后军又被抽走,阵地上只剩几百炮手和火枪兵。
炮长看见坡上冲下来那群人时,还以为是溃兵。
等到看清那些人手里的杀猪刀、铁锹、铁算盘,炮长骂了句听不懂的话,挥手叫火枪手列队。
火绳点起。
第一排火枪喷出白烟。
十几个商帮伙计翻倒在地。
苏掌柜肩膀被铅弹擦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他低头看了眼,气得大骂。
“老子的衣裳!三钱银子买的!”
瘦猴扑上来,拖着他躲过第二轮火枪。
“掌柜的,先趴下!”
“趴个屁!”
苏掌柜抬脚踹开瘦猴,举刀往前指。
“那门炮归我盛元!谁敢退,回去账上扣工钱!”
这句话比军令管用。
伙计们低头压身,顶着火枪烟往前冲。有人捡起木盾挡在身前,有人把锅盖顶在脑袋上,有人直接扛着湿帐篷布往前盖。
第三轮火枪打来,帐篷布被打出窟窿,扛布的伙计肩头开花,仍往前跑。
距离缩到二十步。
火枪手来不及装填。
瘦猴甩出石灰包。
白灰炸开,炮兵阵地前头呛成灰雾。火枪兵捂着鼻子乱退,队列散开。
商帮伙计撞了进去。
他们不按军中路数杀人。
有人用铁锹拍膝盖,有人用撬棍别枪管,有人扯住火枪兵的头发往炮轮上磕。瘦猴钻进两名炮兵中间,杀猪刀不捅胸口,专割腰带。腰带断了,裤子往下掉,炮兵被绊倒,三名伙计扑上去,先扒皮靴。
炮长拔剑怒吼,刚砍翻名伙计,苏掌柜拎着开山刀赶到。
两刀相撞,西洋剑被砍出豁口。
炮长退半步,想喊亲卫。
苏掌柜不跟他讲武德,抬手把算盘砸过去。
铁算盘砸中鼻梁,炮长仰头栽倒。
苏掌柜扑上去,刀背砸胸口,砸得板甲凹下去,随后扯掉对方脖子上的银牌,塞进怀里。
“这玩意儿归账房验色!”
炮兵阵地彻底乱了。
聚海吴掌柜带人扑到青铜炮旁,四五个人抱炮身,七八个人拆炮架。
有人喊:“掌柜的,太沉,搬不动!”
吴掌柜抬脚踹在那人屁股上。
“搬不动就拆!轮子拆走,铜炮拖走,炮架劈了当柴卖!”
伙计们立刻动手。
斧头砍炮架,撬棍别铜箍,绳索套炮身。十几个人喊着号子,把青铜炮从炮架上硬拽下来。炮口砸进泥里,压断两条腿,没人管伤员,先把炮身滚走。
旁边火药桶被人抱起来。
“这是火药!小心点!”
“知道知道,值钱货!”
抱桶的伙计把火药桶顶在头上就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把炮兵脚上的皮靴扒了。
辎重营的马夫想赶车逃。
闽浙商帮的人冲上去,几柄柴刀砍断缰绳。马受惊乱窜,车轮卡进泥坑。伙计们扑到车上,掀开油布。
里头是面粉、盐、干肉、燕麦、酒桶。
有人抱着酒桶咬开塞子,灌了口,呛得直咳。
“什么玩意?淡了吧唧!兑水的!”
“兑水也算酒,搬!”
粮袋被扛走。
铁锅被撬走。
帐篷铜扣被掰走。
连钉在木箱上的铁皮都被拿刀刮下来。
辎重官带着十几名卫兵冲来,喊着护住粮车。没跑出十步,苏掌柜手下几十个泼皮围上去,石灰粉、辣椒水、渔网、铁钩齐上。卫兵板甲还没拔剑,就被网缠住腿,摔在泥里。
瘦猴蹲下,敲了敲对方头盔。
“这盔不错,拿走。”
卫兵还在挣扎。
瘦猴把辣椒水往面甲缝里灌进去,卫兵滚着嚎叫,头盔很快被撬下来。
远处高台上,马泰奥终于发现后方出事。
他抬手指着辎重营,声音尖得变调。
“后面!后面有敌人!”
夏尔伯爵转身,看到后方尘土乱起,青铜炮被人拖着跑,粮车被商帮伙计拆成木板,炮兵光着脚在泥地里跳。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
“那是军队?”
副官说不出话。
那不像军队。
那更像破产后被债主逼到墙角的商贩、赌鬼、码头混子、牢里放出来的泼皮。
可他们摧毁后勤的速度,比正规骑兵还快。
高台下方,传令兵策马去调后军回援。
但后军已经被马泰奥先前派出去救腓特烈,队伍挤在谷口外侧,进退不通。前头是溃败的方阵,中间是乱窜的马匹,后头是商帮在拆炮抢粮。
传令兵跑到半路,被匹无主战马撞翻,滚进车辙沟里。
苏掌柜站在青铜炮旁,抬手抹了把鼻血。
三门炮已经被拖下阵地。
第四门炮卡在炮座上。
吴掌柜拿铁锤砸了半天,没砸开铜箍,急得骂娘。
苏掌柜冲过去,看了眼结构。
“傻啊!连炮架抬走!回头慢慢拆!”
“对对对!”
十几个人围上去,木杠穿过炮架,喊着号子抬。
炮太沉,压得木杠弯下去。
后头有个伙计腿软,慢了半拍。
苏掌柜回头骂:“你家房契还在范国公柜子里躺着呢!腿软给谁看?”
那伙计牙齿咬住衣领,把肩膀往木杠底下硬塞。
青铜炮离地半尺,被抬着往丘陵方向走。
炮兵阵地旁边的火药车无人看守。
瘦猴看得眼热,带着二十多人冲过去。
火药桶搬走。
引信搬走。
铁弹搬走。
搬到最后,他看见车底下压着几口黑铁锅。
“锅也要!”
旁人喊:“那是做饭的!”
瘦猴回头骂:“铁不要钱?你还欠范国公三百两,装什么富贵人家!”
几口锅也被扛走。
辎重营从中间塌了。
炮兵没炮。
火枪兵没火药。
马夫没马。
伙夫没锅。
粮车没粮。
神父们的箱子被撬开,里头的银杯、烛台、赎罪券全散在泥地上。商帮伙计看不上赎罪券,拿来擦刀,银杯倒是塞满怀。
有名修士抱着箱子哭喊,苏掌柜经过,顺手把箱子夺走,踹了他脚。
“纸归你,箱子归我。”
修士抱着赎罪券坐在地上发呆。
前方谷地里,腓特烈的长矛阵已被分割成数段。
范统骑牛冲过尸堆,斩马刀拖出血线。他回头看了眼后方辎重营。
商帮的人正把欧洲火炮往坡上拖,阵地上烟尘乱滚,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朱高燧砍翻名长矛兵,也转头看见这幕,气得大叫。
“姓苏的!给本王留两门炮!”
苏掌柜隔着半个战场听不见。
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停。
他扛着从炮长身上扒下来的披风,指挥伙计们往火炮轮子上套绳。
“快!快!趁他们没回神,连车轱辘都卸了!”
瘦猴拖着袋面粉从旁边跑过,脚下绊到根长矛,摔了个狗啃泥。他爬起来,先看面粉袋有没有破,再把长矛捡起来夹在腋下。
苏掌柜骂道:“你拿那破矛干啥?”
瘦猴抱着面粉袋,腋下夹矛,背上还挂着皮靴。
“铁头能卖!”
苏掌柜愣了下,抬手指向他。
“会过日子!回船给你加半钱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