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北意大利。
深秋的寒风刮过连绵丘陵,漫山遍野的枯草被吹得贴着地皮倒伏,露出一片死气沉沉的土黄色。
一条碎石山道盘在半山腰上,窄得勉强能并排两辆骡车。
三十多辆骡车组成的补给队,正在这条破路上一寸一寸地往前挪。车轮碾过碎石坑洼,“咯吱咯吱”响个不停,骡子打着响鼻,蹄子在松土里直打滑。
押车的,是吴掌柜手下二百名商帮伙计。
领头的是那个叫瘦猴的精明汉子。
这帮人没穿军装,清一色短打扮,手里拎着短刀和棍棒,腰间别几把从战场上捡来的二手火绳枪——多半连火药都没配齐。
车上装的是粮食、药品,还有几箱赏赐给沿途配合山民的银币,全往罗马北边的前哨站送。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瘦猴骑在一头瘦骨嶙峋的毛驴上,前后吆喝。
“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到地方了!到了地方,一人一壶热酒,两块肉饼!”
伙计们被他说得来了点精神,推车的动作快了几分。
车队拐过一个陡峭的山嘴。
两侧山坡上的林子里,破空声炸开——
“嗖!嗖!嗖!”
上百支黑羽箭劈头盖脸罩下来,乌压压一片,跟掀了马蜂窝一样。
“有埋伏!趴下!”
瘦猴反应最快,怪叫一声从驴背上直接滚了下去,手脚并用往骡车底下钻。
其他伙计就没那么好的命了。
这帮人大半辈子做买卖,哪见过这种阵仗。一阵惨叫声里,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伙计当场中箭栽倒,血洇进黄土路面,被车辙碾成了泥浆。
紧跟着,山林里冲出两百多骑兵。
穿的是残破的法兰西骑士板甲,但行动起来没半点正规军的架势——剽悍、凶狠,一股子山匪气。
一言不发,马刀长矛齐出,从两头把整个车队堵死在窄道上。
“他娘的!跟他们拼了!”
瘦猴从车底钻出来,拔出腰间短刀,眼珠子都红了。
但没用。
棍棒对长矛,短刀对马刀,差了几个档次。
几个回合下来,又是几十个伙计倒在血泊里。
领头的法兰西骑士一刀砍翻一个还想抵抗的伙计,勒住马,用马鞭指着车上的货。
“东西留下,人可以滚。”
瘦猴咬着牙,看看满地死伤的弟兄,再看看那帮杀气腾腾的骑士。
牙根都要咬碎了。
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撤!”
残存的伙计连滚带爬扔下骡车,朝来路逃命。
骑士们没追。
他们熟练地撬开木箱,粮食、药品往战马上搬。翻到那几箱沉甸甸的银币时,这帮残兵败将爆出一阵嚎叫,跟饿了三天的野狗扑到肉骨头上没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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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罗马。
中军大帐里,空气能拧出水来。
赵黑虎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跳起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岂有此理!简直奇耻大辱!”
他霍地站起来,脖子上青筋一根根绷着。
“咱们大明的补给队,在自个儿占的地盘上,被一帮丧家之犬给劫了!这事传出去,老子的脸往哪搁!”
他冲范统抱拳。
“公爷!给我五百炮队!十门短炮!我这就上山把那帮兔崽子的老窝平了!骨灰都给他扬喽!”
“你给老子坐下!”
范统没吭声,徐辉祖先开了口。
他手里正擦天子剑,动作没停,只是抬了抬眼皮看赵黑虎。
“你知道他们老窝在哪?知道山里有多少条路?你那炮车在山道里推得动吗?”
剑锋在布面上蹭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没脑子的东西。就知道打打杀杀。”
“大舅子,话不能这么说。”
朱高燧在旁边帮腔,翘着二郎腿晃。
“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死了几十个弟兄,丢了一批货,这口气咽得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
徐辉祖瞪了他一眼。
“穷寇莫追,更何况地形不明的山里头。稳住防线,情况摸清了再说。”
两边正呛着,范统一言不发,走到沙盘前。
手指在代表阿尔卑斯山脉的那片区域来回划。
他心里门清。
这不是一次单纯的劫货。
这是对方在探大明的底——试探反应速度,试探山地战的成色。
这次要是应对不利,后头的骚扰没完没了。
补给线被掐断,几万大军困在罗马,吃什么喝什么?
他还在盘算,帐外一阵急促脚步。
赵黑虎的一个亲兵冲进来,单膝砸在地上。
“报!公爷!赵将军他……他带着炮队出营了!”
“什么?!”
徐辉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范统的脸也黑了。
“这个混账东西!”
一脚踢翻旁边的火盆,炭火崩了一地,火星子溅上桌腿。
“胡闹!简直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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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黑虎的脾气,终归还是没兜住。
趁着众人议事的功夫,他点了五百最精锐的炮手,偷摸拉了十门拆卸方便的短管炮,连夜出了罗马城。
循着补给队留下的车辙印,一头扎进北意大利的茫茫山区。
他憋着一股邪火。
他要让那帮法国残兵知道——抢了大明的东西,是要拿命来填的。
可山,不是战场。
山路比他想的难走十倍不止。
炮车在巴掌宽的碎石道上寸步难行,轮子卡进石缝出不来,连人带车差点翻下山崖。
五百人追了整整两天,连敌人一根毛都没见着。
人困马乏,干粮见底,水囊空了大半。
第三天下午。
炮队进了一个被当地人叫“一线天”的峡谷。
两侧山壁陡得像刀削,头顶只露一条窄天。日头照不进来,谷底又冷又暗。
赵黑虎抬头看了一眼两侧崖壁,后脖颈汗毛竖了起来。
晚了。
滚石先到。
“轰隆隆——”
无数巨石和滚木从山壁上砸下来,前路堵死,后路封死。
紧跟着,上千名法兰西残兵从头顶崖沿上冒出来,弓弩火枪黑洞洞地对准了谷底。
“中计了!”
赵黑虎心里一凉,脊背上的汗刷地就下来了。
炮队再精锐,这种地形下火炮根本展不开。短管炮仰角打不到崖顶,炮弹只会砸在自己头上。
活靶子。
“结圆阵!举盾!”
赵黑虎拔出佩刀,嗓子都劈了。
炮手们动作不慢,把炮车围成一圈,举起随身小圆盾,蹲在车轮后头。
但所有人都清楚——盾挡不住崖上的箭雨,也挡不住火枪。
这是困兽。
崖上,一名法兰西将领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谷底。
他举起右手,准备下令放箭。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峡谷侧后方,一处谁也没注意的密林深处,一声悠长尖锐的哨音破空而出。
不是号角。
不是鸟叫。
是人吹的,用骨哨,调子古怪,拖着尾音在谷壁间来回弹。
崖上那名法兰西将领的手僵在半空。
他听懂了这哨声。
脸色变了好几变。
犹豫了几个呼吸,终究还是不甘地挥了挥手。
崖上的伏兵,一个接一个缩回了林子里,跟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赵黑虎愣在原地。
刀还举着,手都僵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正愣神的工夫,左侧山壁上,一个穿本地山民粗布衣裳、皮肤晒得黝黑发亮的汉子,抓着藤蔓溜了下来。
脚落地没声响。
那汉子走到赵黑虎跟前,指了指峡谷左侧一条被灌木盖得严严实实的小路,又指了指崖上伏兵退走的方向。
嘴里说了一串赵黑虎一个字都听不懂的土话。
旁边的通译赶紧翻。
“将军,他说——是他们的头人吹了哨子,让法国人退的兵。”
赵黑虎眉头拧成了疙瘩。
通译接着说。
“他说法国人上个月抢了他们几个村子过冬的粮食,还杀了人。他们跟法国人有仇。”
“他还说,这条小路能绕出峡谷。让咱们赶紧走。天黑之前法国人可能还会回来。”
赵黑虎看着面前这个比他矮大半个头的山民。
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等他拿主意。
赵黑虎攥着刀柄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
他没想到。
救了他五百条命的,不是大明的援兵,不是恶魔新军,不是真理三号。
是这帮他从来没正眼瞧过的放羊泥腿子。
他把刀插回鞘里,冲那山民抱了抱拳。
什么话都没说。
但这一拳,是结结实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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