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了苏南柯的话,童老板居然脸色如常。
仿佛谋逆夺嫡在这里也不过是一桩再平常不过的买卖。
他没有拿出纸笔记录任何信息,只是微笑着说了一句“您的回答我们收到了,确认身份后,我会亲自将今晚展品的画册送到。您请稍等。”便退了出去。
苏南柯的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
她在暗夜时,曾听师傅讲过这段往事。
六年前,孝高皇后与太子被暗杀,接连去世。
先皇仍在悲痛之时,幽州传来了战败的消息。
黎朝丧失了以范阳为首的八座重要城池。
没了天然屏障,北方敌军长驱直入,几乎兵临皇城。
届时生灵涂炭,难民遍野,国内陷入一片混乱,新朝岌岌可危。
先皇受不了多重打击,拖着重病的身体熬了一年便去世了。
而这场丈,则打到了李稷登基后的第三年才重新将敌军赶出了国境,重新夺回城池。
时至今日,幽州仍然屯了重军在边境严防死守。
当时,师傅将此国难归咎为新朝失德,是其残杀百姓,焚书坑儒的报应。
天知道,这千万条人命,原来只是一场皇权之争的牺牲品。
她将李稷从怀里放到了桌上,死死地盯着他的那双葡萄眼,不知自己想从里面看见什么。
愧疚?后悔?还是迫不得已?
她感觉自己仿佛从未认识过他。
“所以,你不愿意以自己的身份上船,就是怕我发现这件事?”苏南柯压着怒火道。
小白狗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李稷垂下了眼,伸出爪子想在苏南柯手里写点什么,最终却将手放了下来。
苏南柯见他不语,继续质问道:“幽州北面的城池,那可是抵御外敌的重要屏障,你怎么能就这么送出去!?你可知道,因为你这个决定黎朝死了多少人!?”
李稷没有看她,嘴上仍是什么都不愿意说。
苏南柯的眼里写满了失望,她质问道:“还有,孝高皇后,怀贤太子,那可是你的亲娘,一母同胞的兄弟,你怎么下得去手?!”
李稷“嗤”了声,仿佛在冷笑,他在苏南柯手心写道:“你见过她的画像吗?”
“你什么意思?”苏南柯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
“没见过吧,那你凭什么认为那个一头卷发的野蛮女人是我的亲生母亲?就凭那封满是谎言的继位诏书吗?”李稷继续写道。
尽管李稷并无法真正地说出此话,苏南柯却可以通过他的力度感觉到他在写这句话时的愤怒。
她一时语塞。
李稷却仿佛被戳到了什么痛处,接连在她掌心重重地写道:
“你见过亲手将儿子打发到不毛之地,日日与敌军浴血厮杀,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母亲吗?你见过把你视作眼中钉,百般羞辱蹉磨的兄弟吗?”
“你真的了解什么是皇权,什么是身不由己吗?”
“在你满口替天行道,要刺杀暴君之时,你又真的见过什么才是罪该万死的暴君吗?”
李稷喘着粗气,背后的寒毛倒竖,圆瞪的葡萄眼里写满了委屈。
苏南柯一时怔在了原地,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李稷。
一直以来,他都是冷静,宽和,游刃有余的。
就算从一个九五至尊,变成了一条任人揉搓的傻狗子,他也泰然处之。
途中无论遇见任何险阻,都不会像如今这般张牙舞爪,只会冷静可靠地一步一步帮助自己寻找解决之法。
可这次,他为何反应如此之大?
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在进到皇宫以前,她一直都生活在暗夜里,关于黎朝,新皇的所有事情都是师傅教给她的。
“就是因为我什么都没见过,所以我......”
所以我,所以我什么?
苏南柯没敢将话说下去。
这时她才真正地看到自己的内心。
她忽然明白自己心底某处,其实一直希望发现她曾经所听到的,学到的,关于李稷的一切都只是谎言。
她希望,自己能一直见到他是个好皇帝,是个勤政爱民的仁君,光风霁月,无懈可击。
她希望等灵魂归位之时,她已经不需要,也不再有杀死他的理由。
所以听到了这件事,她才感到愤怒,失望。
这些日子的相处不是假的,那个体恤百姓,毫无君王架子的温柔之人是他没错。
但这时她才发现,她对李稷的过往,原来一无所知。
她害怕,当他回到了自己身体之时,她发现自己还是需要动手杀了他。
更害怕,当需要杀他之时,她已经无法动手了......
“苏南柯,你再多了解我一些,等你看清楚了再决定我该不该杀,好吗?”李稷平复了下来,在她手上轻轻地写道。
苏南柯目光闪动,心绪杂乱地望着他。
“李稷......你千万别骗我,好吗?”她近乎哀求地回答道。
……
两人在茶室里等了好一阵,童老板才又折返了回来。这次他手上带了四本以云锦包裹着的画册。
“尊客久等,您的身份已经确定好了,您可以随时动用天库里的莲银。”他含笑说道。随后将夹在臂间的四本画册,逐本摊开放到了长几上。
“这是今晚船上的所有展品。蓝色的这本对应着宝蓝竞宝厅中的珍宝,赤色对应的是绛朱厅,紫色则是紫金厅中的展品。而黑色的这本是底层可以兑换的物件。您手上的莲银除了可以购买竞宝厅中的珍宝,也可以用来换取此前买家用来兑换莲银的物品。”童老板详细地解说道。
苏南柯听明白后点了点头。
随后,他从怀中拿出了沙钟。
他将沙钟轻轻倒转,放在了茶几上。银白色的细沙便开始往下流淌。
他嘴边挂着浅笑道:“离竞宝会开场还有些时间,两位可根据画册里的珍宝慢慢挑选。两盏茶过后,我会让人过来记下您想竞买的展品,并将您带去对应的竞宝阁。”
“我清楚了,麻烦童老板了。”苏南柯颔首道。
童老板温和地一笑,鞠了个躬,退出了茶室。关上门前,他道:“祝您竞宝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