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鬼船上回到家时,已是拂晓。
狗子一天要睡的时辰本来就多,李稷陪苏南柯硬撑了一整个晚上,回到家便什么都顾不得,倒头睡死在了地板上。
苏南柯体质一向不错,熬个夜不算什么。
她给李稷擦好身子安顿在了床上,又交代了大黄晚饭前叫醒他们,才回房睡起了她的回笼觉。
……
苏南柯和李稷醒来时,大黄已经做好了一桌丰盛的菜肴,就等他们起来用。
苏南柯像个老母亲一样感动地看着丰富的饭桌,想着她伺候了六年饭菜的狗子也有独立给她伺候晚饭的一天。
“今日便是初一了,等会儿要去七星桥看看吗?”几人坐下后,大黄帮李稷传话道。
苏南柯点了点头,寻思道:“你说这日子怎么这么巧?刚被买下来,那接头的人便出现了。”
“那所谓摆摊的日子大概本来就是跟着鬼船开张的日子来的。”
“这么说来今晚过去说不定能碰见他们两人交接?”
李稷点了点头。
“那我们运气不错,见到了买家,就能确定没有找错人。”苏南柯边问边往嘴里夹了块排骨,边道:“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那几个人里,谁才是真正的买家?”
浓稠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味道一如既往的好。苏南柯满足地闭上了眼,不自觉地由心感谢起了李稷的厨艺。
“真正有经验的买家不会太早出价,尤其是鬼船这种以倍数竞价的规则。一开始举香的,多是为卖家抬价,或者并不知道展品真实价格的。而真正有心入手的买家往往会等到旁人都退得差不多,而价格又合理的情况下才会一次将价格压死。”
“知道得这样清楚,你到底在鬼船上败了多少家?怪不得被称为无量尊客。”苏南柯揶揄道。
话出了口才尴尬地记起两人先前还因为此事在船上起了龃龉。
她连忙清了清嗓子,给李稷放在凳子的碗里夹了块虾仁,想换个话题。
没想到李稷却认真地回答了她。
“我十二岁时被遣去了幽州守关。那地方常年征战,而黎朝根基未稳,要用银子的地方多,哪里顾得上这个填不满的窟窿。那时幽州军穷得差点连军饷都发不出来了,士兵的武器,铠甲,也多是破旧不堪,连防身都勉强。后来我和卫诚两人经常偷跑回京,在鬼船上卖了好些物件才勉强维持着开销。”
“十二岁?”就连暗夜的入梦师,也是到了十五六岁才会开始接任务。
苏南柯震惊地看着李稷,一个十二岁的黄毛小儿在战场上能做什么?
“对啊,那时候还没现在下巴高呢。但我还是硬守了两年,厉不厉害?”大黄传话道,但李稷的眼神比起自豪,更像是无奈。
苏南柯心头一涩,语气也软了几分。
但她转念又想到了船上的事:“既然你花了这么多心血守住了幽州,当年为何还要将它卖了?就为了皇位?”
李稷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他舔了几下鼻唇,呜了几声。
“反正也要没了,不如在它们丢掉以前发挥一下作用。”大黄帮忙传话道。
“什么意思?”苏南柯追问道。
“怎么,搜集我当年谋反的证据,想换个法子弄死我?”李稷不愿再说下去,半真半假地自嘲道。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苏南柯皱眉道。
李稷耍赖地跳到了苏南柯的大腿上,撒娇一般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臂。
他知道苏南柯对大黄毛茸茸的身体一向没什么抵抗力。
果然,苏南柯心中微动,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他那毛茸茸的脑袋,到嘴边的话也问不下去了。
他岔开了话题:“快到戌时了,还不走吗?”
苏南柯捏够了他那软乎的脸颊后,才将腿上的白狗子抱了下来,道:“走了。那三爷不知道是什么人,你们在我施展不开,我自己去就行。你和大黄留在这里看家。”
***
七星桥位于城西运河的一个分支上,晚上不算繁华,周边只有少量的食肆与店铺。
苏南柯一身男装,身形虽然不高,但她肩背挺拔,身姿利落,别有一番英气。
她以围帽遮住了半白的长发,找了一个能清晰看见桥上行人的面馆点了壶茶。边喝边观察起了桥头的状况。
那里确实坐了一书生打扮的中年男人。
此男人虽打扮斯文,但他身形沉稳,手脚利落有劲,不难看得出身上是有功夫的。
此人应是三爷无误。
这附近没有学堂茶社,更多是在码头卸收货的商人和脚夫。字画生意自然冷清。
苏南柯不动声色地喝着自己面前那杯茶,眼角却没有离开过三爷的摊档。
忽然,三爷扫了一眼苏南柯的方向,开始收拾起了摊档。
苏南柯连忙将围帽拉低了些。
不多时,她看见身后有人走向了三爷的方向。
苏南柯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从背影上看,应是鬼船上那个买下血红颜的男人。
她掏出银子放在桌上。等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一阵后,才起身从后跟上。
两人一路上均没有接触,直到走到了一处偏僻的桥墩下,见四下无人,才聚在了一起。
苏南柯屏住呼吸,跟在了两人身后,看见他们停下来后,闪身躲进了一条添黑的巷子。
“三爷,您上个月下订的血红颜我已经买......”商人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苏南柯从暗处探出半头,发现三爷向商人作出了一个嘘声的手势,警惕地望向自己的方向。
苏南柯连忙将头缩回。
她寻思,自己一直藏着气息,他不应该发现得了。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一抬头,发现李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几丈身后,正在探头看着三爷的方向。
“谁?!”三爷凌厉地喝了声。
寒光一闪,一道暗器飞向了李稷的方向。
苏南柯没来得及阻拦,暗器却落在了李稷身后几丈,一个昏暗的角落里。
苏南柯瞳孔一震,竟是大黄,这傻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