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2月29日,北京,小公寓,夜里。
姜以夏今晚回娘家,明天才回来,公寓里只有林煜一个人。
他吃了点剩饭,洗了碗,在书桌前坐下来,把台灯拧亮,从抽屉最下层拿出那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这本笔记本他用了很多年,从清华时期开始,里面有实验记录,有计算草稿,有偶尔写下来的几行想法,页面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墨水渗透了背面,翻的时候有一股旧纸的气味。
他把它翻开,从头往后翻。
2008年,元旦前后的那几页,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很快地把什么东西记下来,墨水有几处晕开了,可能是当时手没干透就翻页了。他扫了几行,没有细读,翻过去。
2009年,字变密了,密到有的地方他自己现在也看不清,是那种把所有空白都写满还觉得不够的状态。
2010年,中间有一段空白,大概三个月,一页都没写,然后重新开始,但字迹变了,比之前更用力,有几个字划了道,是那种写了想改、改了又不改的痕迹。
2011年初,昏迷前的最后几页,他只写了半页,就断了。
他在那半页上停了一会儿。
写的是一组参数,和一行字:“这不是完美解,是唯一解。“
他记得写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但他现在想不起来那个心情的具体质感了,只知道它是那样的,很用力,用力到某个东西断掉了。
他把那页翻过去,后面是空白,空了很多页,一直空到今年四月他出院之后才重新有字。
他拿起笔,翻到最新的空白页,在上面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停了一会儿,开始写。
写得很慢,不是在起草,是在想到哪里写到哪里。
这半年,我没有解决任何重要的问题。
会议签了,笔放下去了,纪要里写着“未给出结论性意见“,我看了,觉得准确。
规则视野还在,但给出多个解的时候,我现在不再试图找出哪一个是“真的“。也许都是真的。也许这个问题本身就问错了。
韩老师来过,说我不欠任何人的,我说我知道。这句话我当时就是知道的,但有时候知道一件事和能接受一件事不是同一回事,我现在大概更接近接受了,不确定。
九月的研讨会,我说了三句话,坐下来,没有再说。以前我会觉得没说完,现在觉得说完了。
陈志远来看我,他有两个孩子,在上海,过着普通的日子。我问他过得好不好,他说挺好的。我觉得这就够了。我不太确定我这么想是对的,还是只是因为我已经承担不起更多了。
他在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刚写的这句话,没有划掉,也没有继续解释。
姜以夏说我变了。她没有直接说,但我能看出来她在观察我,用那种很安静的方式。她没有问,我也没有解释。也许不需要解释,也许根本解释不了。
母亲在县城,还好,上周打了电话,林雪说她最近睡得不错,白天有时候在院子里坐一会儿。
他写到这里,顿了很长时间,没有继续往下写关于母亲的事,换了一行。
我不再觉得我必须给出答案了。不是因为想清楚了,是因为这半年我试了几次,发现给不出,而世界还是照常运转,没有因为我没给答案就停下来。
这件事我还在适应。
他停下笔,读了一遍刚写的这些。
不完整,有几处前后不太连贯,有一句话他写到一半停了,没有写完整。
他没有修改,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北京,十二月底的深夜,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车灯从窗帘缝隙里扫过来,在天花板上划一条弧,然后消失。
再过两天就是元旦。
去年元旦凌晨,他在协和的处置室,那是他最后一次全功率打开规则视野,后来就倒下了,再后来就是ICU,就是两个月的昏迷,就是姜以夏在玻璃外面读费曼。
他不是故意在这个时间点翻那本笔记本的,只是今晚恰好想翻了,翻完了觉得可以写几行,就写了。
就这样。
他把台灯调暗了一档,靠在椅背上,在这个昏黄的光里坐着,没有再拿书,也没有开电脑,就是坐着,听着公寓里的安静,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的车声。
这半年结束了。
下半年也结束了。
他不确定这两件事意味着什么,也不打算现在想清楚,他只是在这里,在这个他出院之后回来的小公寓里,桌上有一本翻过的旧笔记本,里面有他写的东西,不完整,不清晰,但是真实的。
够了。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灯,去睡觉。
【第14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