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23日，北京，某区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法庭比林煜想象的小。
他不知道自己想象的是什么，也许是电视剧里那种宽敞的、灯光打得很亮的地方，旁听席坐满了人，法槌敲下来的声音能在空气里回响。
实际的第三法庭是一个普通的房间，大概能坐四十个人，墙壁是米白色的，灯光是日光灯，照得均匀，没有特别亮的地方，也没有阴影。旁听席坐了大概二十个人，稀稀落落的，有几个在低头看手机，有一个老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在打盹。
原告席那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是原告张建国，四十九岁，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有些白了，坐得很直，两手放在桌上，一直看着前面。旁边是他的代理律师，女性，三十多岁，面前摆着厚厚的一沓文件。
被告席那边是协和医院的代理律师和NeuroLink中国区的代理律师，各坐一侧，互相之间没有交流。
林煜坐在证人等候区，是一排靠墙的椅子，他是今天唯一的证人，所以他一个人坐在那排椅子上，把包放在脚边，等着。
他用这一个月把能看到的资料都看了。
患者档案、治疗记录、复查数据、神经损伤的影像资料——协和那边通过法院渠道提供了授权的技术文件，他反复看了三遍，把那个案例的参数、时间线、症状发展逐一整理过，在自己的笔记上写了很多，最后划掉了很多，留下来的是他确认的，划掉的是他不确定的。
他知道的和不知道的，现在很清楚。
上午九点整，审判长宣布开庭。
流程走完了前半段，法庭调查、原被告陈述、证据质证，林煜在等候区坐着听，不是一个人在听，有法院的工作人员陪着，但那个工作人员大部分时间在看手机，偶尔抬头确认一下林煜还在。
轮到证人出庭是上午十点二十分。
工作人员带他进法庭，他在证人席坐下，面对审判长，原告席在他左前方，被告席在右前方，旁听席在后面，他没有回头。
审判长确认了他的身份，宣读了专家证人的权利义务，问他是否明白，他说明白。
然后原告律师站起来，开始提问。
律师姓李，李律师，她问话的方式很清晰，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来，不绕弯，语速是专业的那种语速，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看着他，不是施压，是那种长期在法庭上形成的、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证人身上的职业习惯。
她先问了几个基础性的问题，确认林煜的专业背景，确认他和CDAS的技术关系，确认他了解这个案子的技术文件。
林煜一一回答，简短，准确。
然后李律师说：“林博士，我们进入正式的技术分析。请您用专业角度，就本案的核心技术问题作出分析。“
她停顿了一下：“本案原告张建国在接受CDAS治疗后出现严重的感觉过载症状，并最终确认存在不可逆的神经损伤。请问，根据您对CDAS技术原理和本案相关资料的了解，这一损伤是系统问题，还是个体问题？“
法庭里安静了一下，不是那种沉甸甸的安静，是等待的安静。
林煜说：“我可以给出概率分布，但在给出之前，我需要先说明技术背景，这是理解概率分布的必要前提。“
李律师说：“请您说明。“
林煜站起来，他提前请工作人员确认过，法庭里有一块小白板，现在它就在证人席旁边，他拿起白板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坐标轴。
“CDAS的核心机制，“他说，“是通过非线性动力学模型识别大脑意识状态的吸引子，并施加微弱的外部刺激，诱导意识状态向更稳定的高级吸引子转移。“
他在坐标轴上画了两个圆，一个小的，一个大的，用箭头连起来。
“这个机制的有效性，依赖两个关键参数：刺激强度和频率窗口。如果这两个参数在患者个体的神经敏感度范围内，系统是安全的。如果超出了这个范围，神经元的放电阈值会被持续压低，长期积累之后，可能导致感觉皮层的过载性损伤。“
他在坐标轴旁边画了一条曲线，标注了几个临界点。
“问题在于，每个个体的神经敏感度范围是不同的，CDAS的标准化参数是基于大样本的统计均值制定的，它覆盖了大多数人的安全范围，但不覆盖所有人。“
他停了停，继续。
“在本案的技术文件里，我注意到几个数据。“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组数字，是从那份治疗记录里提取出来的参数。
“张建国的治疗参数，刺激强度在标准值的百分之九十四，在正常范围内。治疗频次是每周三次，连续十六个月，也在规范范围内。复查记录显示，在第十个月的时候，他的感觉阈值测试结果出现了轻微的偏低，比基准值低了百分之八，这个数字被记录了，但没有触发调整的阈值，所以治疗继续了。“
他指着白板上的数字：“问题出在这里。“
“感觉阈值偏低百分之八，在CDAS当时的操作规范里，触发主动干预的阈值是偏低百分之十五以上。所以从规范执行的角度，医院没有违规，他们按照规范做了。“
他把白板笔放到桌上，重新坐回证人席。
“但现在我们知道的是，张建国最终的神经损伤程度相当于感觉阈值永久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以上，从第十个月的百分之八到最终的百分之四十以上，中间还有六个月的治疗，那六个月里他的神经系统处于一个越来越敏感的状态，而那个状态在当时的检测频率和阈值设定下是被遗漏的。“
李律师在他说完之后停顿了几秒，她在翻自己的笔记。
“林博士，“她说，“您刚才说明了技术背景，也指出了一个数据上的关键节点——第十个月的感觉阈值偏低被记录但没有触发干预。那么，根据这些信息，您能否给出您刚才说的概率分布？“
林煜说：“可以。“
他重新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是两个区域的重叠部分。
“系统问题的概率，“他说，“指的是CDAS的参数设计本身存在缺陷，导致了这个结果。根据现有数据，我估计这个概率在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五之间。因为当时的参数设计是基于已有样本的，张建国这个案例暴露了一个参数边界的盲区，但这个盲区在设计阶段是否可以预见，需要更多数据支撑，我现在说不清楚。“
他在图上标了一个区域。
“个体差异问题的概率，“他继续，“指的是张建国本人的神经系统对CDAS的敏感度高于统计均值，而这种高敏感度在现有的筛查流程里没有被识别出来。这个概率我估计在五十到七十之间。“
他在图上标了第二个区域。
“这两个区域有重叠，“他说，“重叠的部分是两者共同作用的概率，也就是说，既有系统性的边界盲区，又有个体的高敏感度，两个因素叠加，导致了这个结果。这个重叠区域大约是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他放下笔，回到座位。
李律师又在翻笔记，然后抬起头：“林博士，谢谢您的分析。那么，您的结论是——“
“没有结论，“林煜说，“只有概率。“
法庭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李律师的表情没有变，她看着他，用一种非常平稳的语气说：“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只有概率，没有结论吗？“
“因为，“林煜说，“这道题的答案是概率区间，而不是一个确定值。我给出的是现有数据能支撑的最诚实的分析，如果我给出一个确定的结论，那个结论会超出数据所能支撑的范围，那不是科学，那是我在替数据说它没有说的话。“
李律师点了点头，在她的笔记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说：“好的，我还有问题，我们休庭后继续。“
审判长宣布休庭，十五分钟后继续。
林煜在证人席坐着，没有站起来走动，把两手放在桌上，看着白板上那几个数字和那幅简单的图。
那些数字是准确的，图是准确的，概率区间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的东西。
他知道这还不是终点，下午李律师还有问题，被告的律师也有问题，审判长也可能有问题。
他们要的不是概率，他知道这一点，他们要的是一个可以被写进判决书的、明确的、可以分配责任的结论。
他没有那个结论。
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是因为它不存在。
旁听席那边，那个老人依然靠在椅背上，眼睛还是半闭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什么都没在想。
日光灯把法庭照得均匀，没有阴影，没有暖光，就是白色的、均匀的光，落在所有人身上，一视同仁。
【第14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