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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钝刃与星火

开水煮青蛙 / 玄幻魔法

    后半夜,林朔再没睡着。

    那声闷响像是嵌进了骨头缝里,每隔一会儿就在耳膜上重敲一次。他盯着房梁上被月光洗出的木纹,数着呼吸——这是父亲教的法子,心乱时,把念头拴在呼吸上,一呼一吸,稳得像打铁的节奏。

    可今夜不管用。

    寅时三刻,他轻手轻脚起身,披上外衣,推开房门。

    院子里积着层薄霜,月光照上去,泛着冷硬的青光。北境秋天的夜,呵气成雾。林朔走到井边,摇辘轳打了半桶水,掬起一捧扑在脸上。冰得人一激灵,却也把最后那点困意浇灭了。

    他甩甩手上的水珠,正要回屋,余光瞥见灶房窗缝里透出光。

    这么早?

    推开门,父亲正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就着一盏油灯的光,磨刀。

    不是新打的刀,是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刀。刀身比制式佩刀短三寸,厚一分,通体黝黑,只在刃口处有一线细窄的银白。林守诚磨得很慢,磨石在刃上推过去,拉回来,水声沙沙的,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爹。”林朔低声唤。

    林守诚没抬头,“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睡不着?”

    “听见点动静。”

    “城墙那边修防御工事,夜里有车马过。”父亲说得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睡你的去。”

    林朔没动。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父亲磨刀。那截磨石已经被磨出了凹弧,刃口在灯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光——不是锋利逼人的寒光,更像是河床底下被水流磨了千百年的卵石,沉甸甸的,收敛着某种分量。

    “这把刀,有名字吗?”林朔忽然问。

    林守诚的手顿了顿。“刀就是刀,要什么名字。”

    “可它跟了您二十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推磨石。“那年我刚满十六,你爷爷把这把刀胚子交给我,说:‘守诚,铁要千锤百炼,人也是。这把刀,你自己打,自己磨,什么时候磨出你自己的劲儿,什么时候算出师。’”

    他提起刀,对着灯光眯眼看了看刃线,又低下头接着磨。“我磨了三个月。白天打铁,晚上磨刀。磨到后来,手心全是血泡,磨石上都是红印子。你爷爷来看,只说了一句:‘成了。’”

    “成了什么?”

    “成了刀。”林守诚放下磨石,用拇指指腹轻轻刮过刃口,“也成了人。”

    他把刀插回挂在墙上的旧皮鞘,起身舀水洗手。水声哗哗中,他背对着儿子说:“你记住,好刀不是磨得快,是磨得准。刃口那点分寸,差一丝,要么卷,要么崩。做人也是,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不是怂,是留余地。”

    林朔看着那把归鞘的刀。皮鞘已经磨损得发白,边角处露出里头的麻线,刀锷处有深褐色的斑——不知是血渍还是锈迹,年月久了,融在一起。

    “爹。”他又开口,“如果……如果真有事,这把刀够用吗?”

    林守诚擦手的动作停了停。

    灶膛里的余烬噼啪一声,爆出点火星。

    “刀够不够用,不看刀,看握刀的人。”父亲转过身,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刻出深重的阴影,“这把刀砍过柴,修过房梁,也宰过闯进羊圈的狼。它没斩过妖,没杀过人——不是不能,是还没到那份上。”

    他走到林朔面前,伸手按在儿子肩上。手掌宽厚,温热,带着常年握锤的硬茧。“朔儿,爹不指望你成什么大人物。只盼你不管握什么刀,都记得为什么握它。”

    林朔感觉肩上的重量沉甸甸的,像那把没开锋的刀。

    “去睡会儿。”父亲收回手,“天亮还早。”

    林朔点点头,退出门。走回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窗里的光已经熄了,父亲的身影融在黑暗里,只有一点烟锅的火星明明灭灭——他在抽烟,这是极少有的。

    躺回通铺,林朔闭上眼。

    这一次,他数的不再是呼吸。

    是心跳。

    一下,一下,缓慢,坚实,像铁锤落在砧台上。

    ---

    天刚蒙蒙亮,铁匠铺的门板就卸下来了。

    林朔生炉子,父亲清点料堆。今天要赶二十把刀,炭得多备,铁料得挑匀称的。小雨也早早起来,帮着打扫铺子,把小铁件一样样摆整齐——她知道哥哥和爹要忙,不敢添乱,只做这些细碎的活。

    辰时初,城防营的王队正来了。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左边脸颊有道疤,从颧骨划到下巴,让他的脸看上去总像在拧着。他进门先捶了林守诚一拳:“老林,活儿紧,十天内得齐。”

    林守诚没废话,指了指墙角已经捆好的五把:“先拿去。剩下的十五把,八天后你来取。”

    王队正扫了眼那几把刀,蹲下抽出一把,掂了掂,又屈指在刀身上一弹。嗡——沉实的颤音,不飘不散。

    “还是你的活儿地道。”他咧嘴笑,疤跟着扭动,“不像南街老刘打的,轻飘飘的,砍两下就卷刃。”

    “料足,火候够,自然经得起。”林守诚递过烟杆,王队正接了,就着炉火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两人蹲在门槛边上吞云吐雾。林朔在里间拉风箱,火苗蹿起来,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他听见外头断断续续的谈话。

    “……真这么吃紧?”父亲的声音压得低。

    “绿火亮五天了。”王队正吐出一口浓烟,“昨儿后半夜,斥候折了三个回来——只剩一个能喘气的,说看见‘黑潮’了。”

    黑潮。

    林朔的手顿了顿。风箱的喘息声乱了一拍。

    那是北境人最不愿听见的词。不是零散的妖族小队,是成规模的冲锋,像黑色的潮水漫过冻原,所过之处,连石头都会被啃噬干净。

    “多少人?”林守诚问。

    “说不准。起码这个数。”王队正伸出两根手指,并拢,再分开——二十。不是二十个,是二十个百人队。

    两千妖族。

    林朔感觉喉咙发干。小城的常备城防营,满打满算不过八百人。加上临时征调的青壮,能凑出一千二。两千对一千二,还是妖族对人族——那些畜牲的爪子比铁还硬,皮毛能扛寻常刀剑。

    “上边怎么说?”父亲的声音依旧平稳。

    “援军三天后到——如果路上顺利的话。”王队正把烟杆磕了磕,站起身,“这十天,咱们得钉死在城墙上。老林,刀不能误。”

    “误不了。”

    王队正点点头,扛起那捆刀走了。他的步子很重,踩在石板路上咚咚响,像擂鼓。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和风箱的喘息。

    林守诚回到砧台前,夹出一块烧红的铁,举锤。叮——这一锤比平时重了三分,火星溅得老高。

    林朔默默加炭,把火烧旺。

    父子俩都没再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

    ---

    晌午,林朔去街尾的粮店买黍米。

    街上比往常冷清。店铺大多开着,可没什么人光顾。卖烧饼的老张头靠在炉子边打盹,饼烙糊了都没察觉。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墙角玩石子,声音压得低低的,时不时往城墙方向瞟一眼。

    粮店掌柜是个干瘦老头,姓陈,平时最爱拉着人唠家常,今天却闷着头称米,秤杆撅得老高。“多给你半勺。”他把米袋递给林朔,声音沙哑,“回去告诉你爹,这两天……少出门。”

    林朔接过米袋:“陈伯,您听到什么了?”

    陈掌柜四下看了看,凑近些,嘴唇哆嗦着:“我侄子在巡防队,昨儿回来取衣服,脸白得像纸。他说……说城东三十里的烽火台,昨晚没按时传讯。派人去查,只捡回半截号角。”

    林朔的手攥紧了米袋。粗麻布硌着掌心。

    “别往外说。”陈掌柜拍拍他肩膀,眼神复杂,“该来的躲不掉,咱们小老百姓,听着就是。”

    提着米往回走,林朔脚步加快。路过城墙根那片废弃土墙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

    老酒鬼不在。

    破袍子扔在墙角,酒葫芦倒在地上,里头空了。地上有凌乱的脚印,还有一道拖痕——像是被人拽着脚拖走留下的。

    林朔心里一紧。他放下米袋,走近几步。

    拖痕延伸到土墙后面。他绕过去,看见老酒鬼蜷在背风处,身上盖着件不知哪捡来的破毡子,正睡得沉。呼噜声震天响,酒气混着馊味扑面而来。

    没事。

    林朔松了口气,正要退开,目光扫过老酒鬼露在外面的右手。

    那只手枯瘦,指节粗大,布满疤痕和茧子——这正常。可不正常的是,那些茧子的位置。虎口,掌心,食指内侧……那是常年握刀才会留下的印记,而且不是普通的刀,是长刀、重刀的握法。

    林朔自己的手上也有茧,在掌心偏下的位置,那是握锤留下的。可老酒鬼手上的茧分布,分明是……

    “看够了?”

    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朔一惊,抬眼对上老酒鬼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那眼神清明得很,哪有半点醉意。

    “小子,盯着别人的手看,不礼貌。”老酒鬼慢吞吞坐起来,破毡子滑到腰间。他抓起酒葫芦晃了晃,发现空了,啧了一声。

    “老先生。”林朔定了定神,“您的手……”

    “砍过柴,挖过土,什么活儿都干过。”老酒鬼打断他,咧嘴笑,露出那口黄牙,“怎么,嫌老头子手丑?”

    林朔摇头:“不敢。”他顿了顿,“昨晚……您听见动静了吗?”

    “动静?”老酒鬼眯起眼,“这破地方,哪天晚上没动静?老鼠打架,野狗刨食,风刮破瓦——都是动静。”

    “我是说城墙那边。”

    老酒鬼不笑了。他盯着林朔,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林朔后背发毛。然后他忽然叹了口气:“娃娃,有些事,听见了当没听见,看见了当没看见,活得长。”

    他挣扎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把破袍子往身上一裹,摇摇晃晃往外走。走到巷口,又停下,没回头,声音飘过来:

    “你那爹,打刀是把好手。告诉他——钝刀比快刀耐用。”

    说完,拐过墙角不见了。

    林朔在原地站了片刻,提起米袋快步回家。走到铁匠铺门口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城墙方向。

    灰色的夯土城墙在秋阳下沉默矗立,墙头旌旗猎猎。几个黑点在墙垛间移动——那是巡防的士卒,远看像爬在巨兽脊背上的蚂蚁。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

    “刀够不够用,不看刀,看握刀的人。”

    ---

    傍晚,最后一块铁胚打成刀形,浸入水槽。

    林守诚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一天的活儿,打了八把刀胚,剩下的明天开锋、装柄。他脸上全是汗和煤灰,眼眶深陷,可眼神还是稳的。

    “收拾吧。”他说。

    林朔熄了炉子,清扫铁渣。小雨端来热水和布巾,父亲胡乱擦了把脸,坐在门槛上休息。夕阳把他半边身子染成橘红色,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像一刀劈开的阴阳。

    “朔儿。”父亲忽然开口,“今天王队正说的话,你听见了?”

    林朔手一顿:“听见了。”

    “怕吗?”

    林朔想了想,摇头:“不知道。没遇上过,说不清怕不怕。”

    父亲笑了,笑得很淡:“实在话。”他摸出烟杆,塞上烟丝,就着炉子余烬点燃,“你爷爷那会儿,我也问过他同样的话。他说:‘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咱们打铁的,只管把刀打结实,握刀的人自然有勇气。’”

    烟雾袅袅升起,散在暮色里。

    “我那时不懂。”林守诚看着远方的城墙,“现在有点懂了。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信手里的活儿,信身边的人,信脚下的地——有了这些,刀握得稳,步子迈得开。”

    他抽完最后一口,在鞋底磕灭烟灰,起身。“吃饭。”

    晚饭时,母亲格外沉默。她给每个人碗里夹菜,夹得满满的,自己却只扒了几口。小雨察觉到气氛不对,也乖乖埋头吃,偶尔偷眼看哥哥和爹。

    饭后,林守诚把林朔叫到院里。

    月亮已经升起来,薄薄的一弯,像把没磨利的镰刀。

    “伸手。”父亲说。

    林朔伸出右手。父亲握住他的手腕,手指按在几个位置——虎口,掌心,指根。

    “记住这些地方。”林守诚的指尖用力,“刀握在这儿,力从这儿发,到这儿收。不是抢胳膊,是用整条膀子的劲,腰背的劲,脚的劲——最后都汇到这一点。”

    他在林朔掌心重重一按。

    “刀是延伸出去的手。你慌,刀就飘;你稳,刀就沉。”父亲松开手,从腰间解下那把老刀,连鞘递过来,“试试。”

    林朔接过。刀比想象中重,鞘上的皮革已经被体温焐得温润。他握紧,照父亲刚才指点的位置发力,虚劈一下。

    破空声沉闷,短促。

    “不对。”林守诚站到他身后,一只手按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托住他肘部,“肩放松,肘下沉。不是往下压,是让它自然垂着。对……再挥。”

    这一次,风声变了。嗡——低沉的震颤从刀身传到手心,再顺着手臂爬上来,像某种共鸣。

    “有点意思了。”父亲退开两步,“记住这感觉。刀在手里活了,你才算摸到门边。”

    林朔又挥了几次,渐渐找到那种“整劲儿”。不是蛮力,是贯通,从脚底生根,经过腰背,涌到肩臂,最后在刀尖炸开——虽然只是空挥,但他能想象出斩中目标时的分量。

    “爹。”他收住势,刀尖垂地,“这把刀……真没名字?”

    林守诚看着他,月光下,父亲的眉眼显得格外深刻。“你爷爷没取,我也没取。不过……”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林朔以为他不会说了。

    “不过有一年,我带着这把刀进山找矿,遇上狼群。七八头,围着我不放。我背靠石壁,挥刀。砍卷了刃,崩了口子,虎口震裂了,血把刀柄都糊住了——可狼一头头倒下去。”

    林守诚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最后只剩头狼,瘸了条腿,眼睛绿油油地盯着我。我那时没力气了,刀都快提不动。它扑上来,我闭着眼横刀一挡——就听见咔嚓一声,然后是呜咽。”

    “我睁开眼,看见刀卡在它脖子里,骨头夹着刃,拔不出来。狼还没死透,爪子挠地,血沫子从嘴里往外冒。我就那么握着刀,跟它对峙,直到它咽气。”

    他走过来,从林朔手里拿回刀,抽出半截。月光洒在黝黑的刀身上,那一道道细密的捶打纹路像水的涟漪。

    “后来我把刀带回来,重新锻打,把卷刃的地方修平。你爷爷看了,只说:‘这刀见过血了,算成了。’”林守诚归刀入鞘,“从那以后,我偶尔会想……也许它该叫‘守拙’。”

    守拙。

    林朔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拙,钝,不锋利。可就是这把钝刀,守住了父亲的命。

    “去睡吧。”父亲拍拍他后背,“明天还要早起。”

    林朔回到屋里,躺下。掌心还残留着握刀的感觉,那股沉甸甸的分量,仿佛已经长进肉里。

    窗外,北境的风又刮起来了。

    呜咽着,一阵紧过一阵。

    远处城墙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声——不是警报,是换防的信号。一声,两声,三声,在夜风里飘得很远。

    林朔闭上眼。

    这一次,他梦见的不再是铁砧和火光。

    是狼群绿莹莹的眼睛,是刀卡在骨头里的触感,是血把掌心糊住的黏热。

    还有父亲那句话,在梦里反复回响:

    “刀在手里活了,你才算摸到门边。”

    ---

    同一片月光下。

    城墙之外三十里,碎雪原边缘。

    一片低矮的土坡后面,密密麻麻的影子匍匐着。它们几乎与冻土融为一体,只有偶尔抬起的眼睛里,绿火幽幽闪烁。

    最前方的影子格外高大,肩背隆起,覆盖着粗硬的黑色刚毛。它蹲在一块岩石上,前爪扣进石缝,鼻翼翕动,嗅着风里传来的味道。

    人味。铁味。烟火味。

    还有……恐惧的味道。

    它咧开嘴,露出交错的獠牙,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噜声。

    身后,更多的绿火亮起来,成片,成海,在黑暗里无声燃烧。

    坡下的冻原上,一道浅浅的拖痕延伸向远方——那是白日里人族斥候留下的,血迹已经冻成黑色的冰。

    高大影子抬起前爪,舔了舔爪缝里残留的血痂。然后它仰起头,对着那弯瘦月亮,从胸腔深处挤压出一声压抑的嗥叫。

    短促,嘶哑,像钝刀刮过骨头。

    四面八方,绿火应和般明灭。

    夜还很长。

    而光阴长河的某个岔口,涟漪已经荡开,正缓慢而坚定地,涌向那座亮着零星灯火的小城。

    像潮水。

    像刀锋。

    无声,却不可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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