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玄,咱们刚刚说到哪儿了?”在目送小姑娘离开以后,李宽转过头,看向张镇玄:“哦……馄饨……其实当年本王压根就没得选。”
李宽说着,视线落到面前这碗馄饨上:“当初本王被人嘲笑是爹娘不要的野小孩,跟人在路边打架,天黑了都不愿回去。
是祖母亲自来接我的。
不过我们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来到了这家店铺。
当时祖母让店老板先上了一碗馄饨,她分了小半碗给我,我记得……”李宽说到这,忍不住笑道:“我当时还在生闷气,觉得自己太弱,没能在祖母赶到前,将那帮嘴贱的家伙给彻底打服。
可是祖母却说:‘宽儿,不管你明天想要做什么,都要先把肚子填饱,不然哪里会有力气去做你想要做的事呢?’
我认为祖母说的很有道理,于是我便开始吃起了馄饨。
只一口,我就差点准备找店老板干仗了。”李宽说完,还瞧了一眼这会儿回到柜台继续算账的老板娘:“那个馄饨……居然是他娘的豆腐馅!
这天底下……居然还有豆腐馅的馄饨!而且那店老板还把馅料调得极为难吃!”尽管已经时隔多年,但是楚大王此刻依旧义愤填膺:“那滋味……本王是真的记了一辈子!”
“哈……”张镇玄闻言不禁莞尔:“不曾想……您当年竟也遭受过这般折磨。”
“唉……”李宽等张镇玄笑过之后,方才叹了一口气,接着又道:“我当时就不想吃了,可是祖母非让我吃完。
我也没招啊,以为祖母是借此罚我,于是便乖乖地将那碗难吃的馄饨吃完。
当然,吃到最后两个的时候,我实在吃不下了,便央求祖母替我吃掉,祖母欣然应允。
在这之后,祖母又让店家煮了一碗羊肉馄饨。”尽管语气依旧风轻云淡,但此刻年迈的楚王殿下,眼中已经开始渐渐泛起水光:“那碗馄饨摆到我面前的时候……
我没法形容那个开心劲儿。
祖母,您怎么这么快就原谅我了?——我一边吃着馄饨,一边问出心中困惑。
可祖母什么也没说,只是耐心等我将馄饨吃完,然后用锦帕给我擦干净嘴。
最后,她才郑重其事地对我说。
宽儿,你如今年纪还小,以后……
你会遇到很多人,经历很多事,这些人,这些事,有好有坏,就像你刚刚吃完的这两碗馄饨。
这些馄饨你不可以不吃,因为你终究要长大成人。
所以啊,宽儿,祖母教你一个办法——以后你遇到难吃的馄饨,你就咬着牙,不出声,默默将其快速吃完。
记住,不要像今天这样,让祖母以外的人替你吃难吃的馄饨。
还有啊,遇到好吃的馄饨,你不必假装难吃。
但是宽儿,你要做到尽量不出声,自个儿慢慢享用,不要惊动旁人,也不要因为一时的好运而过于开心。
其实人生就是这样,摆在你面前的馄饨一碗接着一碗,就像将来你要走的路,一程连着一程。
总有一天,馄饨吃完,路到终点。
到那时,祖母希望你依旧能够想起祖母今天对你所说的话……”李宽说到这,语气终于哽咽:“镇玄,你说祖母她老人家……如今到底在哪儿呢?
是依旧在黄泉九幽,还是已经再世为人?
若是依旧在黄泉九幽,我这当孙儿的,哪里要脸去见她老人家呢?
若是已经再世为人……
我……我又能到哪里去寻到她老人家呢?”
“……”张镇玄闻言,沉默半晌,最终。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李宽见状,也不再说话。
两人继续吃起了馄饨。
片刻之后。
“镇玄,我的馄饨吃完啦,我……下桌啦。”李宽说完,扶着桌子缓缓站起身,在向老板娘微笑点头示意后,便走出了店铺。
而张镇玄则是坐在原位,一言不发,整个人如同一座雕塑一般,一动也不动。
“阿翁……”李宽走在牛尾巷中,不多时,将馄饨给生病的祖母吃下的贞娘,便捧着大碗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您这是要找人吗?”
“阿翁不找人。”李宽闻言笑笑,此刻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阿翁幼时就是在这儿长大的。”
“真的?”小女娃儿闻言瞪大眼睛,显然对此感到很意外。
“真的。”李宽说完,伸手指了指牛尾巷最里边儿的那间大宅院:“你看,那便是阿翁的家。”
“可是阿翁……”贞娘闻言眨了眨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语气天真道:“那里已经好久没有人住了哎,不过我听祖母说过,那里边儿住着贵人。”
“怎么,阿翁看着不像贵人啊?”李宽闻言哈哈一笑,随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小娃娃……记得快去快回。”
“嗯!”贞娘闻言,用力点了点头,随后快步奔向巷口。
但很快,贞娘又停下脚步,转身对着李宽大声道:“阿翁,您是大好人!”
李宽闻言笑着朝小姑娘挥挥手,随后继续往里走。
期间他路过一会儿趴在地上抛石子儿的孩童,于是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
而就在他准备站出来跟娃娃们露一手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位看着约莫年纪比他要小一些的老妇人,这会儿手里拎着一根小木棍,正气势汹汹地朝这边快速靠近。
李宽见状,立马转身就走。
不多时,身后就传来了鬼哭狼嚎的求饶声:“哇……祖母……祖母!我错啦!我错啦……”
“唉……”楚王知道,今日之后,这牛尾巷怕是要“陨落”一位抛石子的天才了。
“还是祖母好……”李宽嘴里小声嘀咕着,只是,明明家就在眼前,可他的脚步却越来越沉重。
很久很久以前,对李宽而言,归家的期限是天黑以前。
可是后来……
这个期限就连他自己都已经意识不到了。
直到甲子岁月匆匆过,他再次站在那沾染斑驳痕迹的青石阶梯下,望着这间没有匾额,没有石狮镇守,只有一扇古朴木门的老宅。
老人颤抖着嘴唇……心中情绪翻滚。
何为少时离家,白首归乡?
经年几度相思离愁,尔今未语泪先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