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儿回来之时已是卯时,说是皇帝舅舅想她了,接去聊了一夜,见她一脸倦意,也不忍再问,侍候她躺下休息,略略交待了几句,出了椒房殿,匆匆返回长乐宫,一路上思索着如何向太后回禀昨晚的事。(b)
“窦姑娘!”闻言抬头,竟是皇上身边的年公公,前前后后也都多了几个小太监。
漪房暗笑:来得好快!
见这架势,跑是跑不掉的,索性放宽心随着年公公来到宣室殿,远远地看见殿上坐着一人,神情忧郁。漪房伏地参拜:“奴婢叩见皇上!”惠帝一震,陡然起身,三步并着两步下了殿阶来到漪房跟前,“你…”声音微微发抖,稳了稳又道:“起来吧!”
漪房唱诺着起身,抬眼对上他深遂的黑瞳,忙又垂下,眼观鼻,鼻观心的站着。
“昨晚的事,你准备如何禀告太后?”惠帝开口直奔主题,言语中却无咄咄逼人之势。
竟劳动皇上大驾亲自出马,静香在皇上心中的份量实在是不轻!漪房躬身答道:“自然是如实禀告!”害我吃了这许多苦,还险些丢了性命,我岂能如此轻易得放过她。不卑不亢的顶回去,偏不给他想要的结果。
“你,你应该知道这样做她会死的。”说到“死”字,惠帝说得分外得重,眼里闪着复杂的情感。
抬头迎上惠帝的目光,早就听说皇上身体羸弱,炎炎夏日身着单衣尚觉酷热难耐,皇上竟还在单衣外罩了件浅灰罩袍,苍白的脸,微蹙的眉,薄薄的唇因缺少血色呈淡淡的粉色,单薄的身体似乎随时都倒下,只有眸里溢出的灼灼之光才显出些生气。
“那不是皇上希望的吗!私下恩宠,概不记档,皇上在做这些时没想过后果吗?”想起那些因私自承宠惨死的宫女,漪房气血上涌,也顾不得身份有别,昂起头,将惠帝的话顶了回去,“静香死了又如何?至少皇上还为她焦虑过、心痛过,可青玉、月华、明香…她们的死甚至连皇上一声叹息都未曾换来,甚至在皇上心里连她们的一丝痕迹都寻摸不到…”
“放肆!”年公公大声喝道。
“让她说。”惠帝轻轻道。
“皇上!”年公公试图阻止惠帝。
“朕叫你让她说!”惠帝吼道,突然他痛苦得皱着眉,转过身去巨烈得咳嗽起来。年公公一边轻拍他后背,减轻他的痛苦,一边怒斥漪房:“窦漪房,你敢顶撞圣上,谁给你的胆儿?你不想活了!”
“不要…不要怪她!咳咳咳…”他喘息着,费了好大的劲才说了这句话,又忍不住咳起来。漪房被这突来之事弄得慌了手脚,只是怔怔得看着他。
他极力压抑着,却已咳得直不起腰,看着他巨烈抖动的身子,漪房心生怜惜。好一阵子,他终于停下,挣扎着站起,脸上泛着桃晕,煞是好看,就像最炫烂的桃花亦是它凋零的开始,漪房黯然神伤。
“你说得没错,这确是朕想要的结果。”没想到他如此坦然的承认,漪房有些愕然。
“她们千方百计接近朕,曲意承欢,百般献媚,无非是想通过朕得到权利、地位、荣华富贵。朕知道太后在朕身边安排了不少眼线,这些事瞒不过她,她会替朕将这么让朕厌恶的女人都处理得干干净净。”他笑着,脸上却是苦涩。
柔弱、仁德是惠帝留给所有人的感觉,可是今天,漪房发现错了――他绝不是个懦弱无能的傀儡皇帝,借刀杀人,灭之无形,他不似外表般柔弱。看着眼关这个病怏怏的惠帝,战栗在心头一层层荡开。
“你觉得朕很恐怖?”惠帝似乎看穿了她心底的恐惧。
毫不隐讳的点头,惠帝浅笑:“你不用怕,你是个聪明人。只要太后还在一日,长安宫乃至大汉天下都是她的,她喜欢聪明人。”他的眼睛别样的亮,漪房有些眩目。
大汉以孝治天下,一个“孝”字让他选择了放弃,选择了沉默,选择放任吕后的一步步作大。高皇帝大概早就预见到了,才不惜数次掀起改立太子的轩然大波。
“朕认识了一个女子,不,其实不能算认识,朕与她只是背树谈心,却从来没有见过她。她是个很特别的人,胆子特别大的人,她说的话是从没人敢在朕面前说起的,她还说她知道朕的身份,朕不信,哪有这么胆大的女子,敢给老虎捋胡须,”突然想到竟将自己比作了老虎,不禁笑出声来,看向漪房,笑道:“今日看来,她果然是个胆大包天的女子。”说到最后一句时,他悄悄凑到漪房面前,温热的气流袭来,骇得漪房退了数步,惊恐得看着惠帝,惴惴不安。早就知道树后的那个男子是皇上,今日听他亲口说来还是有些震惊。
“朕真的很想知道她是谁,直到有一天树后走出了静香…”
“什么?静香!”漪房的眼睛攸然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惠帝。
“她柔柔地从树后走出,跪在朕的面前,月光下她袅娜的身姿,柔美的面容,羞涩的神情…朕如坠梦境,那一声‘圣上’却让朕如梦初醒――她不是她!”漪房不解得看着惠帝,惠帝浅笑,“她的声音日日在朕耳边萦绕,就凭着声音朕也能准确无误地认出她。”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漪房,眼里发出灼热的光芒,漪房只觉双颊烫得厉害,慌忙低下头。
“抱着以往的心情,朕接受了这个假冒者,没给她想要的名份,想让她自食恶果…”他扯着嘴角,现出一抹残忍的笑意,漪房的心一颤:“既如此,皇上何必唤来奴婢!”
“她怀孕了!”他背着手,仰头望着殿顶,吐出了这句话,长长得吁了一口气,似乎解下了一个千斤重担。
漪房霍地抬头,睁大了眼,嘴微张着,吃惊地盯着惠帝,他单薄的背影是如此孤独,瞬间她明白了他的痛苦:虽然并不想留下这个逐利的女人,奈何她怀了他的子嗣,毕竟登基已经四年,却无所出,太后塞给他的外甥女皇后永远都不会怀有他的子嗣,储位空虚,任何一个皇帝都会没有底。
他看着她,眼里有殷切、有恳求、有痛苦、还有悔意,漪房轻叹一声,心里五味杂陈,步履沉重的走出宣室殿,突然回头:“皇上,含章殿!”
“含章殿?”惠帝被漪房没头没脑的一句弄得一片茫然。
“皇上没有印象吗?”直直得看着惠帝,紧闭的薄唇暴露了她的紧张。
“自戚夫人去后,朕再也没有踏足含章殿。”痛苦爬上他的脸,有关戚夫人的一切都会勾起他噩梦般的回忆,所以,他是绝不会约她去含章殿的。
漪房苦笑:静香,原来一切都是你设计的,进宫来,我所受的苦难都是你加诸的。权利、地位、荣华富贵,你既如此喜欢,今天我就把它们都送给你,也算全了曾经同处一室的情景。
回头看看宣室殿中的孤独男子,那个在强悍母亲和强大功臣的压力下痛苦生活的男子,那个在未央柳下舔着自己未愈的伤口却还慰寄着别人的男子,那个与自己聊了数日就能凭声音认出自己的男子,漪房暗道:“皇上,为了你,为了你的那番情意,漪房愿意放下所有恩怨,让你的子嗣平安出世,让静香好好活下去!”
华语第一言情小说站:红袖添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小说在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