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俱谢,唯梅绽放,满眼望去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太液池旁的柳树早已没了往日葱郁,沉沉的雪得压得它无力得垂下腰。(b)枝条上一条绣着牡丹的桃粉丝绢随风摇摆,惠帝出神得看着,这丝绢他太熟悉了,那是徐夫人的,牡丹是她的最爱,她的丝绢无一例外的都绣着牡丹。
伸手解下,一首诗跃入眼帘,默默看完,不发一言,手缓缓松开,丝绢随风飘飞,飘落在一双素净淡雅的绣鞋前。
漪房俯身拾起,轻轻吟道:
夜夜孤枕梦君临,
空对菱花独悲鸣。
倚栏远眺盼君来,
独守铜灯到天明。
声音婉转、哀怨,惠帝脸上尽是哀伤,眼里有泪花闪动。
“皇上!”漪房走到惠帝面前。
惠帝不愿她看见眼里的泪,转过身去,“你什么时候开始和徐妃走到一起了?”
“奴婢去过一次冷香阁,徐夫人日日以泪洗面,茶不思,饭不想,已是憔悴不堪,嘴里念叨的唯有皇上而已,短短两月眼见着就老了十岁一般,奴婢实在是于心不忍。”
“那是她自找的。”惠帝尽量控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
“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是同床多年的夫妻,皇上真的是一点情义都不念吗?”
惠帝沉默,漪房凄然道:“人都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原是一点都没错!”深施一礼返回玉堂殿,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郁结在胸,闷闷得在屋里做着小孩的小衣,心里却想着惠帝是否会去冷香阁。指尖一阵刺痛,一声轻呼,手陡然缩回,指尖上血汩汩冒出。
“扎着手了?”未将玲玉毒害谢良人之事揭露,玲玉对漪房很是承情,两人关系日渐密切。
“没事。”放在嘴里轻轻得吮着,心里慌得不行,总觉得有事发生。
“窦姑娘!玲玉姑娘!”宫女兴冲冲得跑进来,带来了太后赏赐的消息。各式锦锻布匹、首饰宫花、玉器**…除赏给谢良人的外,玉堂殿的宫人尽皆有份,玲玉得到的是一对翡翠玉镯,赏给漪房的竟是虎鹰佩。
下赐虎鹰佩是试探?还是?汗密密渗出,漪房强压心里的疑虑接过玉佩跪地谢恩。
回到房里,翻出郦寄日前交给她的仿制“虎鹰佩”,细细对比、摸索,外形一般无二,只是玉质比起太后下赐的差了一些,若不细加察看是看不出来的。
在漪房跟郦寄提出仿制虎鹰佩的第二天,郦寄就将此物送到了漪房,此物大概是自己遗失玉佩后,郦商就备下的,以假换真的计谋他已谋划多时了。
郦商父子惟恐它落入吕后之手,吕后却将它轻易下赐,它到底有什么用?漪房越来越迷惑了。
这一夜漪房翻天覆地睡不着,为赵美人所托之事,更为太后下赐玉佩一事。一夜无眠,漪房将吕后所赐玉佩贴身而戴,而郦寄送来的玉佩妥为收藏。
漪房站在宣室前的宫道上犹豫着,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惠帝,默默得转身准备离去。
“漪房!”
闻言转身,“小谈子,这么早就退朝了?”漪房有些尴尬。
“皇上今日没早朝。”
“哦!”漪房敷衍得应着,有些无措。
“皇上昨晚去了冷香阁。”赵谈看着漪房,一双黑瞳深不可测。
漪房脸上闪过一丝欣喜,赵谈继续道:“可皇上回来后,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寝宫里不见任何人。”
“可能是皇上看到徐夫人憔悴的样子心里难过吧。”
赵谈摇头,道:“若非因你相求,皇上是不会去的,解铃还需系铃人,皇上那里你去劝劝吧!”转身返回宣室,也不回头,似乎笃定漪房必然跟来。
漪房有些无措,怔了怔快步跟上,赵谈突然停了脚步,“皇上待你如此,你会负他吗?”
漪房对赵谈的话有些着恼,太后对皇上的后宫一向不喜欢,就连深得皇上宠爱的徐夫人都是太后的授意下,被自己轻易送入冷宫。自己与皇上本没有任何关系,可这些没来由的话若传到太后耳里,太后如何想就不得而知了,那时自己只怕是百口莫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上是大汉天子,奴婢是大汉的臣民,对皇上自然是忠心耿耿。”赵谈说得感情,漪房答得却是君臣主仆有关系。
“那代王呢?你与他又是什么?”赵谈的声音压得很低,仅他与漪房听得见。
漪房惊得一身冷汗:赵谈,你究竟是什么人?直视赵谈,正色道:“我的主子是太后,是皇上,是谢良人!”越过赵谈踏入宣室。
东暖阁的门紧闭着,赵谈轻叩两下:“皇上!”
“滚!朕说过不见任何人!”惠帝的咆哮传来,漪房的心也跟着抖了一下,一向温良的惠帝竟发如此大的火,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皇上,奴婢窦漪房!”屋里的咆哮噶然而止,半晌的沉默,门缓缓打开,惠帝阴沉着脸站在门内,精神有些萎靡。
赵谈知趣得退下,殿内只退下惠帝和漪房门里门外地站着。
“朕昨晚去了冷香阁。”
“奴婢知道了。”
“你还满意吗?”
漪房的心一颤:“皇上…”嗫嚅着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缄默不语。
“你真是太后的知心人,跟太后一样,就连对人彘一事,你的看法都如此的与众不同,我早该想到,你跟她根本就是一类人!”说到最后一句时,惠帝的声音陡然拔高,情绪越发激动起来。
我跟吕后一样?我怎么会跟吕后一样?看着惠帝:“皇上…”
“住口!朕不要听你的狡辩!朕这一生就被两个人利用过,一个是太后,一个就是你!所有的人对你来说都只是利用的工具而已,是不是?”
惠帝的情绪越来越失控,浑身颤抖着,漪房迷茫得看着他:“皇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你不知道吗?你不清楚吗?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一手策划,一手实施的,你还要作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来问朕!”惠帝摇着头,眼里尽是痛心疾首。
“奴婢真的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惠帝痛苦得闭上眼,当他再次睁开时,怒火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伤痛。
痛惜得抚上她的脸:“漪房,你知道吗?我喜欢你,从我第一次在太液池边遇到你,我就喜欢上了你!”
漪房惊呆了,从没想到他会如此坦率得说出来,睁大了眼睛怔怔得看着惠帝。
“可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我,你的心里始终都放着那个负你另娶的未婚夫,是吧?”
漪房不知如何回答,侧过头,不敢直视他哀痛的眼神。
“到我身边来吧!”
“不!”漪房本能的冲口而出。
“我没有其他想法,只是希望你留在我身边。”
“太后不会同意的。”
“朕就是不想你再跟着她,朕不愿意你变成和她一样玩弄权谋的寡情绝义之人,朕不想对你动手,可真到了那个地步,朕…朕…”他手颤抖着,碰触着她的脸颊,她的心也随之颤抖,她怜惜他,感激他,却不能答应他。
她有她的目的—报仇雪恨,她有她的目标—他的母亲,她实在想不通,狠毒、善玩权术的吕后怎么会生养了一个如此良善,而又蔑视权术的儿子。可当复仇真正开始时,当斗争面对面展开时,动不动手,玩不玩权谋也就由不得任何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