夯土一点一点刨开,那是一个岁的小女孩,一边已经扎好小辫,辫尾系着红丝带,一边的头发散乱着,手紧紧握着木梳,红丝带静静地躺在女孩身旁的土里陪着她。(b)
兵士将女孩从夯土中抬出,准备送往划定的区域掩埋。“慢着!”刘恒拾起土里的红丝带,扶她靠在自己身上梳理着她散乱的头发。由于长时间的掩埋,女孩的头发已经变的毛燥、枯黄、易断。刘恒放轻了手脚,小心地梳理着,似怕惊醒熟睡中的她。末了为她扎上红丝带,擦净她脸上的灰土,低低道:“去吧!”
伤者源源不断地从刘恒身边抬过,所有的伤者都静静地躺着,他们大多肢体残缺,四肢离断何其痛苦,所有人都咬牙挺着,没有人发出痛呼。
不远处的空地上一边摆着罹难者的尸体,一边坐着逃出生天的灾民,每当兵士挖出一具尸体,灾民们都会涌过去,紧接着人群中就会发生撕心裂肺的哭喊,人们默默地退开,焦虑地等待着,不住地安慰着自己的亲人一定没事。
军队源源不断地开进平城,救援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噩耗一个接着一个传来,打破劫难后人们仅存的一点希望。哭声笼罩在平城上空,天也跟着阴沉,雨浠浠沥沥地下个不停,人们在雨中簇拥着、守望着,等着奇迹的降临。
巨烈的震动再次袭来,惊恐的呼声四下响起,兵士纷纷从废墟上撤下,刘恒摇晃着险些跌倒,张武忙扶住刘恒,刘恒狠狠地推开,怒道:“本王带你来是救人的,不是来守着本王的!”
一声惨叫传来,刘恒和张武冲上废墟,几个兵士趴在废墟上放声大哭,废墟中横七竖八地倒着三个孩子,遍身的伤痕染红了四周的泥土,稚嫩的小手高举着,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仍渴求着生存。
“我们挖开废墟,五个孩子奄奄一息地蜷缩在角落里,我们才救出两个,地动又发生了……我们再次刨开时……呜呜呜……如果地动时我们跳下去护住他们,他们就不会死,不会死的……”兵士们抱起孩子的尸体,身体的余温尚在,不似离去的感觉,可任凭如何呼唤他们不再回应。这些面对匈奴人的弯刀战马尚且不曾皱过眉头的兵士,如今却再也控制不住号啕大哭。
看着兵士抱着三个孩子的尸体爬出废墟,刘恒伤痛莫名,张武对刘恒说的一句话让刘恒瞪大了眼,仿佛不认识一般看着他:“大王,三天了,埋在底下的人没多少活着了,放弃吧!”
“放弃?”
“放弃!大王,我们已经动用了国库所有的存钱、存粮,代国从来都不富裕,这些年来与民安息,好不容易有点余钱、余粮,如今全部搭进去了,朝廷的援助迟迟未到,单靠我们是撑不住的。”
所有人都看着刘恒,平城令和平城的百姓患得患失地望着刘恒,继续,尚有一线希望;放弃,唯有绝望;期冀、绝望交织着,生死就在刘恒一念之间。
“幸存者当真不多吗?”刘恒问负责救援的将领,话语中带着浓浓的悲哀。将领默默点头,刘恒凄然一笑。
平城令似乎感觉到什么,跪爬到刘恒面前抓着刘恒的衣摆哀求着:“大王,您不能……”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恒身为代国之王,绝不能置代国百姓生死于不顾,只要有一个人活着,恒绝不放弃!”刘恒的声音平平送出,传令官送达灾区各地:“代王有令:绝不放弃!若有轻言放弃者,严惩不怠!”
平城令含泪高呼:“谢大王!”
“有人活着!”无可抑制的喜悦声声传来,划破沉沉阴霾透进一丝希望。
废墟中一个一岁大的孩子弱弱地哭着,由于长时间的哭泣和饥饿,孩子的声音已变得嘶哑、虚弱。孩子的上面是一个年青女子,她弓着身子,双膝着地,背部高拱,双手支撑着将孩子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挡着不断掉落的夯土、瓦片、木头……为孩子撑起一道安全屏障。
灾民中一个男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掩面大哭,他是孩子的父亲,那女子却非孩子的母亲。孩子的母亲在难产中死去,男子带着孩子相依为命,下地干活的他将孩子托给邻家的妇人照顾,哪知塌天大祸突然降临……
抱出孩子刘恒的心情却是从未有的沉重,女子的尸体从废墟中抬出,依然弓着身子……
恍惚间,刘恒看到女子慈爱地逗着孩子,温婉的笑着:“放心!我会照看好孩子的!”一句不经意的承诺,女子用生命兑现。
“大王!大王!”楚易拜倒在刘恒面前。
“楚易,你怎么来了?本王不是让你在宫中保护宫眷吗?”
“大王,臣押粮、押药来了,您看……”楚易指着空地上整齐排列的几十车粮食和药物,“这些都是晋阳的富户和药商捐的。”
刘恒奇道:“不能吧?这不等于割他们的肉吗?他们能愿意吗?”
“大王说得不差,平城地动的消息传开,药商就囤积药物哄抬药价。国相几次三番登门借粮,富户皆推三阻四坐壁上观。若不是窦夫人妙计,这些奸商岂肯乖乖就范。”
楚易将前前后后跟刘恒一说,言词间对漪房大加赞赏,刘恒笑得促狭:“你不是一向对漪房颇为不满吗?怎么……”
楚易有些不好意思:“此一时,彼一时。”
“国相是读书人,做事有礼有节,漪房就不一样了,什么损招都敢使,对付这等奸商合适的很。”刘恒哈哈大笑,一扫连日来的阴郁,吩咐张武将药材送往医患处,平城令升灶做饭。
刘恒带着楚易巡视,医患处的太医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忙前忙后的接骨、上药、包扎伤口……仍有大量的伤者照料不到,刘恒叹道:“若是能带些郎中来就更好了。”
“大王放心!窦夫人已经想到了,她让臣率侍卫押粮、押药先行,自己带着宫女、太医、还有晋阳的郎中、百姓随后就到。”
“漪房也来了?怎么还有晋阳的百姓?这不是添乱吗?”刘恒皱了皱眉。
“先前送来的药物不够,娘娘已经想到必是伤者众多,带了宫中一半太医和宫女随臣赶赴平城。晋阳的百姓闻知纷纷请命,愿与代国患难同担。当时晋阳数千百姓在宫门前请命,只为来平城尽一分心力。窦夫人泪流满面,跪谢百姓!臣十几岁就在江湖上闯荡,后来又跟了大王,可那天的情景却臣平生仅见!”
“漪房跪谢百姓……”刘恒唇轻颤着,眼窝微微发热,“代国有民如此,当跪!”
“大王!大王!”说话间,莺儿带着一纵郎中打马急驰而来,翻身下马踉跄着向刘恒跑来,“大王,大王,快……快派兵!窦夫人……窦夫人……”
刘恒慌忙抓起莺儿,“漪房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