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瑟,是你?”百夫长勒了马,“你对塔娅公主真是忠心呀,就差这么一点点,可惜了。(b)”
阿瑟自知逃走无望,兵士拉起地上的女子,抓着她的头发死命一拽,随着一声惨叫,一张小脸随之抬起,张惶而年轻。得意在百夫长脸上抽离,阿瑟吹了声口哨,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上当了,快,回去!”顾不得阿瑟慌忙打马回去。
“娘!”虽有些冒险,总算顺利救出母亲,漪房跪在母亲面前请罪,是她的任性连累了母亲,是她的固执牵连了母亲,“女儿错了!”
“是娘不该瞒着你,娘早该将一切跟你说清楚。”心疼地看着戴着毡帽,穿着裘衣,一身匈奴男子装扮的女儿。
漪房为母亲换上男装,“娘,我们立即回汉廷。”
“娘想和你说会儿话。”
“娘,我们必须马上启程,匈奴一旦发现上当,就来不及了。等回到汉廷,女儿天天陪在娘身边……”
“阿瑟没回来。”林采儿提醒道。
“阿瑟会来追我们的,他生在大漠长在大漠,机敏过人,不会有事的,娘不用担心。”
“大漠如此大,你选的地方很隐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的。”
见母亲一脸凄惶,漪房不忍拒绝,顺从地在母亲身边坐下,“娘说吧,女儿听着就是。”
“娘真想给漪儿梳梳头,上次给漪儿梳头时,漪儿才到娘腰际,现在比娘高了!”林采儿抚着女儿沾满尘土的头发,鼻子一酸,眼泪滚了出来,忙扭头拭干。
“娘帮漪儿梳梳吧,这些日子忙着赶路,没顾上整理,早就乱七八糟的。”漪房撒娇着,脸贴着母亲的肩轻轻摩挲。
散了发辫,取下别在发髻间的木梳,沾染了太多尘土,头发干涩难梳。一缕缕梳着,林采儿手脚极轻,怕弄痛了女儿。
“娘,我们是回观津还是投奔姨母?回观津怕是吕雉不肯罢休,投奔姨母更怕连累姨母一家,女儿觉得不如找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安安生生过日子,管他吕氏当权或是刘氏当政,皆与我们无干。”
“当真能够无关么?”幽幽一声叹息,漪房不知如何回答,“你不回代宫了?”
漪房薄唇紧抿,使劲地摇摇头。
“孩子呢?”
“刘恒不会让他们受委屈,他很疼他们。”这些事漪房早已想好。
林采儿没再深问,转尔言它,“你知道莫羽为什么处处针对我们吗?”
针对我们?从没这么想过,更像针对汉廷。
“你并不这么认为,是吗?”林采儿立即洞悉了漪房的想法。
“莫羽虽不是匈奴人,却是匈奴的阏氏,还是冒顿最宠爱的阏氏,为自己夫君的国家谋划,这理由已经足够,不是吗?”
“纤儿、贞儿是娘逃到越地结识的好姐妹,我们一起唱歌一起采莲,无话不谈,不论什么事我们都在一起。后来我们大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纤儿是最早嫁人的,随后就是娘,贞儿被她母亲送进了魏宫,我们就此分开。不曾想到世事变化如常,短短数年,纤儿的夫君成为威震天下的楚霸王,却也是杀了子婴王兄的仇人,而贞儿从魏王豹的妃子成了汉王的妃子。”这是漪房第一听母亲讲她与虞姬的事,在这之前漪房从不知道母亲的姐妹除了薄王太后还有虞姬,可是莫羽和虞姬又有关系?她的年龄比虞姬小不少,她不可能是她。压下满腹的疑问静静听母亲的讲述。
“那时汉王被霸王追得四下逃窜,十分狼狈,连父母、妻子都成了项羽的人质。就在项羽四下围追汉王时,他分封的诸侯悉数被韩信剿灭,本来楚强汉弱的局面因而改变。不过汉军与楚军交战多年,屡战屡败,见楚军未败先乱,在楚军面前几无还手之力。陈平给汉王出了个主意,派人打入楚营。”
“知已知彼,百战不贻。若能料敌先机,自稳定军心,的确是个好主意。那人就是娘,是吗?”
“是!陈平不知道从哪里知道娘跟纤儿的关系,那时娘已经有了你,可娘一心想报杀兄之仇,毫不犹豫答应了……”低低一声叹息,带着无限哀伤,短暂的沉寂之后,一件悲凄的往事从林采儿口中溢出,“我挺着大肚子带着建儿狼狈不堪的出现在纤儿面前,向她哭诉你爹的负心,从汉营传来的消息亦是你父亲另结新欢。我顺利混入楚营,虽然楚营不少将领质疑,这些不是问题,只要纤儿相信就好,纤儿相信,项羽就会相信。”惊愕地看着母亲,为了报仇母亲连自己最好的姐妹都利用,悲凄在漪房心中氤氲着。
“自此楚营的动向源源不断流向汉营,楚军日渐被动,终于在垓下陷入汉军的重重包围。时机差不多了,我该抽身离去,那夜我与纤儿促膝长谈,她憔悴了很多,我知道她忧心项羽。汉军四面围营,夜夜楚歌入耳,军心涣散,每天都有兵士逃跑,项羽与谋臣、将领商讨突围之计,夙夜不眠,纤儿也眠不休的陪着。”林采儿突然沉默了,伏首在两臂之间,两手相扣,两肩微颤。
漪房扶着母亲的双肩:“娘!”
良久,林采儿抬头望着苍茫的天际,月光下漪房看见母亲的长睫上有晶莹颤动。
“我们聊了很久,聊年少时无忧,聊情窦初开时的羞涩,我们举杯对饮欢笑连连,引得营内兵士纷纷注目,楚营很久没有笑声了。”当林采儿再次开口时,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亘古以来的悲伤。漪房知道虞姬的结局,因为知道更觉得悲哀,临别前的回首,分离前的笑语,像绳子一圈圈紧紧绕在漪房心上,几乎喘不过气来。
“最后聊到一次采莲,三人在舟上打闹,不慎翻入水中。三人嘻嘻哈哈拉扯着上岸,全身上下水滴答而下,湖风一吹,哆嗦成一团,就这样还不忘互相揶揄。回到家中,我和贞儿还好,虞伯父好一通大骂,不许纤儿与我们往来。纤儿实在不乖,我们在外一叫,她就翻墙出来。打也打了,锁也锁了,她总有许多办法出来,虞伯父实在无法,只得由她去。”林采儿沉浸在过往的记忆中,唇角弯出一道好看的弧形,只有瞬又沉陷悲伤中,“说着说着纤儿就哭了,纤儿是我们中最爽朗的,我从未见她哭得如此伤心,我呆呆地坐着,不知如何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