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兴六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脖颈处鲜血直流,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们至死都没想到,九死一生回到汉朝,没有死在匈奴人手中,却死在自己手中。(b)阿雅呆呆地看着,捂着嘴抖如筛糠。
“你……”漪房不可置信地看着刘恒,她无法相信这一切是一向仁德的刘恒做出的。
刘恒不无欠疚道:“稽粥助你逃出匈奴,此事传回匈奴,他必死无疑,他大恩于我,我岂能陷他于险境。而这些人什么都知道,多一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这道理你明白。”
漪房无法反驳,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理,其他人都战死了,唯一知道内情的只有余兴他们,还有阿雅,下意识地护住阿雅。
“放心,我会留下她。”
刘恒不会骗她,她相信,对阿雅一笑:“没事了。”阿雅抱紧胸前的陶土坛机械地点头。
身后全副武装的兵士让阿雅浑身发寒,紧赶两步:“公主!”
刘恒戛然止步,冷冷道:“这里没有公主,只有代国的窦夫人,窦娘娘!知道吗?”阴鹫的目光扫过阿雅,阿雅禁不住打个寒战,牙咬得格格直响:“知……知道了。”怎么都无法把眼前冷峻的刘恒和数月前那个言笑彦彦,逗得她开怀大笑的小常联系在一起。
他再不是四年前的刘恒,如今的他极其清楚何时该狠何时该仁,狠时绝不留情,仁时如春风化雨。四年前她亦曾做过同样的事,她祈盼他的理解,希望他成熟冷静的面对一切。今日他已如她所愿,她却没有喜悦,油然而生的寒意环绕着她,他真会如他所说放了阿雅?四年前当刘恒知道她的所作所为时是否如她现在一般,她开始体会到当初他的疑惧和悲哀。
漪房在百姓的夹道欢迎中回到晋阳,百姓们敲锣打鼓如迎接英雄般迎接她的归来,漪房搅着手帕,一圈一圈,欢迎的锣鼓如针一下一下扎着她。
那夜的遭遇战刘恒上报长安,战报中战争的胜利漪房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由于她的消息及时,汉军成功阻截并全歼来犯的匈奴骑兵,琐罗和胡图夫的首级成了战利品送到长安。漪房不得不赞叹刘恒此举的绝妙:胡图夫及其手下歼灭殆尽,琐罗从护卫她逃亡的罪人成了阻截她为汉军所歼之人,稽粥不会因此受到牵连;而她从一个叛国者摇身一变成了潜入匈奴忍辱负重的英雄,随她远赴匈奴的三十六人,亦成了协助朝廷抗击匈奴的义士,标榜天下。
漪房知道刘恒这一招切断了她和稽粥的丝丝缕缕,在琐罗首级被砍下封入木匣的那刻起,她就再无法回头。
好一个一箭三雕!
远远地看见薄王太后领了后宫诸人在宫门前翘盼,忙下车三步并着两步上前跪拜:“臣妾……”
“孩子,快起来!”还未跪下就被薄王太后拉了起来,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一番,叹道:“瘦了。”片刻目光转到漪房身后:“你娘呢?”
往返匈奴非但没能救出母亲,还让她身死他乡,甚至连遗骨都未带回,漪房不由得悲从中来。
见漪房一脸悲凄,薄王太后隐隐觉得不妙:“采儿……采儿怎么了?她怎么没跟你们回来?”
“娘,岳母大人已经仙去了!”
薄王太后晃了晃,直直倒了下去,宫门前顿时乱作一团。
没日没夜守着薄王太后,刘恒每日必来请安,服侍母亲服药,却是来去匆匆,从他凝重的神情中漪房知道必是出事了。她没有问,如今的他已不需她来指手划脚,他能处理得更好。
审琦的灵位前,漪房直直地跪着,感受着她的悲凉,刘恒何幸,遇上善良的她,也害了她。毒发时她本可以呼救的,她却未哼一声,或许被亲子推向死亡,她的心已经碎了,再无存活之意;或许是为了保全儿子,不让他落下弑母的罪名;又或许两者兼而有之。
怜惜着去拉旭儿,他是审琦唯一的骨肉了。死命挣脱,背在身后,恨恨地看着她。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会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而他们兄弟三人都是母亲和那个男人所生。那天夜里本想吓吓世子哥哥,而跟在世子身后的他也目睹了全部过程,从那天起他变得沉默。在漪房回宫的那天,看到父王看漪房的温柔目光,他突然为母亲没和父王一起找到了原因:是这个女人,是她抢走了父王!
从离凤殿出来,漪房径直去了勤德殿。勤德殿是刘恒处理朝事之地,自漪房嫁给刘恒就从未闯过勤德殿,漪房的突然到来满朝皆惊,刘恒凝眉道:“何事要闯大殿?此乃议政之地。”刘恒在暗示她不能议政。
“臣妾未有议政之心,亦从不过问朝政,臣妾今日闯殿不为朝事,是为后宫之事。”
事涉后宫,外臣不便插言,跪拜退出,殿内唯刘恒、漪房二人。
“大王要杀郭演?”漪房开口就让刘恒很不爽,“在你心里,我就只会杀人吗?”
有些尴尬道:“大王准备一直囚着他?”
“他是旭儿的父亲,我怎会一直关着他,待时机成熟,我会让他们父子团聚的。”
“何时?”
“还要过些时日。”
喃喃道:“尽量快点吧!”
漪房的行为大为奇怪,突然闯进大殿,劈头盖脸地就问郭演之事,刘恒百思不得其解,莫非……环上她的纤腰,感觉到她微微抖了下,柔声道:“怎么了?”
面颊泛起晕红,微微挣扎:“勤德殿乃议政之地,大王……”
眉头微蹙蹙:“为什么回来后总是大王、大王?”
“臣妾说得不对?”
低低叹息:“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总觉得你在回避我,排斥我。”
“哪有!”漪房有些心虚,“大王放开臣妾吧,被人瞧见就不好了。”
“谁能瞧见?这里就你我二人,就算瞧见又如何,我抱我的妻子有错么!”在她耳际低笑一声,环得更紧,温热、暧昧的气息扰得漪房心慌意乱。
“启儿的事恐要耽搁些时日,旭儿虽我亲生,却有嫡子的身份……”朗声一笑,“不过不会太久。”
怔了怔:“大王以为臣妾是为启儿立储一事?”
“启儿本是我真正的嫡长子,立为世子乃天经地义,你为此事而来并无不可。”
“事有轻慢缓急,其中利害臣妾明白。”感觉到他的手略微松了松,回身面对他,“臣妾今日去拜祭审姐姐,旭儿不太欢迎臣妾,臣妾想他是不是母亡兄死对他打击太大,又或者对臣妾有所误会,臣妾想郭演亦必是痛断肝肠。他们是父子,始终要相认,若能早日团聚,对他二人都是一种慰寄,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贴身面对,手抵着他胸方才拉开些许距离,其间气息交流更让漪房面红耳赤,刘恒兴致熠熠地欣赏着,漪房又羞又急:“臣妾说得不对吗?”话中娇意毕现,刘恒不由得心猿意马,轻啄香唇,含含糊糊道:“对!当然对!”
漪房又羞又怯:“大王,朝臣都在外面……”
“谁让昼夜守在母亲身边……”低低的责怪,其意不言而喻,漪房心扑扑乱跳,大力将他推开,掩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