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恒慢步缓行，漪房微落其后，步步紧跟。(b)“齐王有功于汉室，然英年早逝，悲哉哀也，朕下旨谥曰‘哀’，其子刘则继齐王位。”
“臣妾听说了。”
“皇后好快的消息。”刘恒笑道，“还有一事，皇后必定不知。”
“臣妾愿闻其详。”
咖“朕已封朱虚侯刘章为城阳王，东牟侯刘兴居为济北王。”
漪房微惊：“平吕复刘时，丞相、太尉许二人以燕赵二王，皇上未履其诺，二人颇有怨言，尤以刘兴居更甚，今外放二人为王，皇上放心？”
“丞相、太尉许刘章、刘兴居以赵、燕二地，齐、赵、燕三几是我大汉半壁江山，朕焉能许得……”
聆“所以皇上立了赵幽王之子刘遂，他接其父王位名正言顺；又将燕国给了宗室前辈刘泽，刘泽既有功，又是高皇帝族弟，谁又能不服。”
“朕亦知二人对朕怨恨颇深，朕一直想有所补偿，未有合适的封地，刘襄的死是天赐的机会，齐国国富兵强，划城阳、济北二郡正可削弱齐国之势，又可抚慰刘章、刘兴居二人。”
“区区二郡怎与赵、燕相比，刘章是情中人，感臣妾救子之恩，倒无可虑，刘兴居未必感念皇上苦心。”
刘恒哈哈一笑：“城阳、济北都只一郡之地，不足为虑。”
“一郡之地自然不足虑，然还有齐国……”
“当初他们兄弟三人同心，实是受吕后威迫，刘襄是王，刘章、刘兴居既是弟更是臣，齐国在齐王治下同仇敌忾。今日刘章、刘兴居封王，封地虽小，与齐王同是郡王，论地位，不比齐王低，论辈份，他们是长辈。城阳、济北又原属齐国，瓜葛纠纷难免，利益攸关，虽是叔侄又有多同心！唯有一人，朕不放心！”
“驷钧！”
“知朕者，皇后也！”刘恒不吝赞赏，漪房菀尔一笑，“驷钧其人多谋，又是刘襄的母舅，刘襄在世颇为倚重，今刘则年幼，政事皆出自他，受他唆使生出祸患不无可能。”
漪房沉吟片刻道：“臣妾倒有个法子……”
“哦，皇后说来听听！”
“臣妾听说齐王太后娘家兄弟随齐哀王起兵伐吕，还是有功劳的，可惜受驷钧压制，未得封赏，皇上不妨大方封他们为侯。”
“这个法子亏你想得出来，外戚之祸刚平，朝堂上下谈之色变。”刘恒叹息着摇头。
“驷钧何尝不是外戚，齐王年幼，长此以往，大权旁落。子少母壮，年轻的齐王太后岂能甘心儿子成为驷钧的傀儡，扶持娘家兄弟是她必行之着，皇上不过给她些鼓励。让新旧两代外戚斗得死去活来，既可消外戚的势力，又可消齐国国力，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待到时机成熟，皇上可将他们全部调离齐国，所谓外戚之祸自然消于无形，这就叫以外戚治外戚。”
窦漪房怎么都没想到，在她驾薨之后，她的孙子刘彻将这招用在窦氏、王氏外戚身上，扶持母舅上位，放任母舅陷害窦婴，致使窦婴冤死，就在母舅得意之时，刘彻果断出手，一举剪灭了王氏外戚，稳固了自己的地位。
刘恒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漪房，叹道：“可惜了，可惜了，可惜皇后是女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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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房暗惊，跪地请罪：“臣妾一时兴时，妄谈国事，请皇上降罪。”
刘恒扶起漪房：“皇后多虑了，朕是想皇后若是儿郎，朕当用为丞相，必不像今日左右受制。皇后与朕偕手十余载，朕若信不过皇后，还能相信谁？”
刘恒的解释没有完全消除漪房的疑虑，刘恒要削功臣稳帝位，倚重自己，他日无人再动摇他的帝位，自己这个强势的皇后是否成为他的心头之患，需知伴君如伴虎。双手紧绞，手心濡湿一片。
“皇后娘娘！”宫人的请安唤回失神的漪房，抬眼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到了北宫前，沉沉的斑锈的宫门隔绝了惠帝后宫，示意宫人打开宫门，吓坏了前朝嫔妃，相拥着抖成一团，不知新皇后要将她们怎样。张嫣沉静地坐着，就着两色几乎没有油腥的素菜用饭，即使漪房在她对面坐下，亦未抬头。
“这就是太后的膳食么？”漪房横目一凛，宫人哆嗦着跪地，“传本宫旨意为太后加鱼……”
“不必！”张嫣放下箸筷，“张嫣不过区区吕氏余孽，担不起皇后亲自下旨为我加菜，更担不起太后的称谓，素衣淡食度余生已是圣恩无限，张嫣别无所求，皇后真正爱护张嫣，就赐张嫣鸠酒一斛，让张嫣追随惠皇帝于地下。”
漪房大袖一挥，微微衣袂声中，众宫人鱼贯退出，殿门随之关上，张嫣笑了：“皇后害怕什么？”
“嫣儿，你不是孩子了……”
“孩子又如何？不是孩子又如何？在未央宫内有何不同？弘儿他们都是孩子，暴毙……”张嫣苦笑两声，“姐姐本可以劝皇上放过他们，可是……”
“他们是惠皇帝假子，是吕氏余孽。”
“他们是惠帝真子，就不是吕氏余孽吗？皇后不要忘了惠皇帝是吕太后的亲子。我的母亲也是吕太后的亲女，我也是吕氏余孽，皇后该让我也暴毙。”张嫣笑着，泪珠顺颊而下，“嫣儿倒希望自己还是孩子，姐姐还是那个唱着歌陪嫣儿入睡的姐姐……”张嫣唇角微颤。
心狠狠地扎了一下：“嫣儿……”过往一幕幕萦绕着，那个搂着自己撒娇的嫣儿，她念念不忘当初，她怎么告诉她当初那般对她只是为了讨好吕后，为了报仇。
“我知道我不再是那个胆小、撒娇的嫣儿，姐姐也不再是亲切、温柔的姐姐。”颤抖着摸出，层层丝帕包裹着刘盈的玉萧，“这玉萧舅舅从未离身，在他病重反反复复吹着一首曲子，直到弥留，他把玉萧交到我手。我问舅舅要转交漪房姐姐吗？舅舅笑着摇头。我知道舅舅是想的，可他怕连累姐姐见疑于代王……”将玉萧推到漪房面前。
握在手心，温温的，带着张嫣的体温，眼前浮现着刘盈孱弱、虚弱的笑，深锁的眉，呜呜的萧声飘出，其声如泣如述诉，是她与刘盈第一次相遇时，刘盈吹奏的，张嫣哀哀道：“舅舅驾崩一直吹着这首曲子。”长睫上泪珠微颤，“弘儿他们的确不是舅舅的孩子，可舅舅不知道，在舅舅心里他们是，杀他们与当年外祖母杀恭儿何异？可怜舅舅临终前念念不忘的是代王的安危，嘱我若太后对代王不利，务必救他一命，你们却这般对他……”
长睫一颤，泪珠滴落木矶，一滴、两滴……漪房强忍着，任泪滑落，却不肯溢着哽咽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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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皇上请娘娘前往上林苑，听说少国舅有消息了。”金簪的声音从殿外平平送进，漪房双手持萧送还张嫣，她现在已是处处受制，这个招人诟病的惠皇帝遗物怎能出现在新皇后手中。
走出张嫣殿阁时，泪痕已经拭净，张嫣在身后说道：“精明如外祖母，坐拥汉家天下，也无法留住高皇帝的心，皇后放宽些。”
连隔绝的北宫已经知道了，漪房掠过一丝悲哀，随即消散。失宠又如何？自己仍是诏告天下、统率六宫、母仪天下的大汉皇后，后宫中的事还是自己说了算，漪房挺身背脊目视前方：“传本宫旨意，张太后吃穿用度皆比照本宫，其他惠皇帝后宫，按位份拨给，不得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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