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假山庄不大,但起了个很风雅的名字,叫做水玉山庄。
出水见玉,原本是很好的意头,可这番好意头落在此刻的司徒岸眼里,就只剩下一个“出水才见两腿泥”的悲哀联想。
他恍恍惚惚的进了度假山庄,又恍恍惚惚的进了房间,紧接着又恍恍惚惚的睡了过去。
好在是出机场之后,第一时间跟段妄报了平安,倒也不怕孩子担心。
睡着之后的司徒岸还穿着衣服,整个人合衣蜷缩在白色的大床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做了梦,又好像不是梦,因为梦里出现的一切,都是他最熟悉的回忆。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的某个盛夏。
烈日树荫,蝉鸣不息,他跟司徒俊彦坐在院子里乘凉。
“八月底最热。”司徒俊彦说着,手里还在剥石榴:“熬过这一阵儿就好了,你别学老二吹空调,日子长了要头疼。”
“嗯。”
司徒岸点点头,又拉着板凳更靠近男人一些,仿佛很馋他手里的石榴。
司徒俊彦笑着,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小馋猫,家里常年有石榴,平常也不见你吃,这会儿馋了?”
“干爹的石榴好吃。”
“嘴甜劲儿的。”男人挑眉:“不过也是,咱家种别的都不活,就这棵老石榴,一天天傻长傻长的,结的籽儿也比外面买的甜。”
司徒岸有些傻气的,看向树荫斑驳下男人的脸。
那张脸真是好看,眉毛天真,鼻子俊朗,嘴巴温柔,声音则和眼睛一样,总带着慈爱和怜惜。
就在他看着这张脸出神的时候,男人已经剥好了石榴,又把石榴籽儿递给了他。
散碎的一大把,像红宝石,也像红色的眼泪。
他双手接过,捧在手心埋头吃。
这样的吃相当然算不上好看,但在家人面前,似乎也不必强装优雅。
梦里,司徒岸蹲在还是高中生的自己旁边,凝视着那个递给他石榴的司徒俊彦。
时隔多年,他终于看到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嫌恶,和微微皱起的眉头。
十六七岁的他,执迷于石榴的甜蜜,却忘了细细观察这个给予他甜蜜的人,心里究竟如何看待他。
他总以为,他说他是好孩子,是他最疼爱的孩子,这些都是发自内心的话。
他给他衣食,给他住处,供他读书,有这些实实在在的恩情在前,他怎么还能怀疑他呢?
可现在,他终于看清了这个躲在石榴树背后的男人。
男人的五官仍是好看的,只是那隐约的不屑,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梦里的司徒岸呆坐在两人中间,忽地想到,啊,是了,其实这家伙并不高明。
他对他的厌恶,一向都有踪迹可循。
只是那时的他太小,也太信了那些温暖甜蜜的话,反而忽略了真相。
他吃相不好的时候,他会皱眉。
他谨小慎微的时候,他会嗤笑。
他不知所措的时候,他会摇头。
他嘴上说着疼爱他的话,微表情却时时刻刻在露馅。
真奇怪,这么粗浅的骗术,为什么会骗到他呢?
司徒岸垂着头想了很久,又侧头看向小时候的自己,看他一口一口的,舔吃那红艳艳的石榴籽儿。
他吃的那么小心,那么爱惜,生怕漏掉一颗,就辜负了那人的心意。
这样看着看着,三十六岁的司徒岸终于恍然大悟。
却原来,不是骗子的手段有多么高明,只是那时的他,实在太渴望爱之类的东西了。
老太太喜欢领鸡蛋,是因为在她们年轻的时候,鸡蛋是稀缺资源,很偶尔才能吃上一两次,是以到老了也觉得稀罕。
小孩子喜欢吃石榴,是因为石榴是大人给的偏爱,偏爱是稀缺资源,得到了就惊心动魄,反应过来后很是死死抓住,绝不放手。
人呢,总是会被那些看起来难以得到的东西,牵着鼻子,走上很长一段路。
恍惚间,司徒岸笑了起来,他伸手捉住少年时的自己,将他的手腕翻转,让满捧石榴洒落地面,红红的一帘。
“别吃了,好不好?”
“石榴籽儿,就是石榴的子。”
“他吃就算了,你怎么还跟着吃?”
......
司徒岸这一觉睡的很沉,几乎有些醒不来。
要不是司徒宸看日照当空,怀疑他是不是闹自杀。
之后又一股脑的闯进来叫人,他估计能睡一个对时出来。
床边,司徒宸伸手拍打司徒岸的脸。
“醒醒,老三,你醒醒,你别吓我啊。”
司徒岸昏沉的睁了眼,一睁眼就看见了年轻版的司徒俊彦,正满脸焦急的呼唤着自己。
“干爹?”
“别。”司徒宸撇头一笑:“哥哥受不起。”
话音落下,司徒岸便彻底醒了。
他一把推开司徒宸,合衣从床上坐起,又抬手捏了捏眉心。
“几点了?”
“中午了。”司徒宸低头看了一眼表:“刚过十二点。”
司徒岸沉默半晌,又面无表情的说了声操。
“我手机呢?”
司徒宸一抬下巴,指向枕头旁边。
司徒岸寻着他的指示摸来了手机,又抬头看他。
“你出去,我要打电话。”
“跟谁?老头子?”
“男朋友。”
“嘶。”司徒宸有点惊讶:“你这会儿还想得起来给男朋友打电话?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些,你都没往心里去?”
“去了。”司徒岸盘腿坐在床上,眼神仍有些呆滞:“又出来了。”
“哦?”
“哦什么?”司徒岸侧目:“你是指望我痛哭流涕还是伤心欲绝?”
“……”司徒宸咬着牙,好脾气的一笑:“行,您打,您爱跟谁痛哭流涕就跟谁伤心欲绝。”
房间门关上,司徒岸应声倒在床上,拨通了段妄的电话。
等待接通几秒钟里,他掉了一滴泪。
这泪像一颗沉默的句号,悄无声息又刻骨铭心的,结束了一封写了二十年的长信。
“叔叔?”
“小妄。”司徒岸擦掉眼泪,翻身看向天花板:“昨天回家就睡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回你消息。”
“没事。”段妄笑起来,用肩膀和脑袋夹着手机,端着餐盘坐在了学校食堂里:“我想到你要睡久一点了,在北江你都没怎么睡。”
“那怪谁呢?”司徒岸勾着嘴角:“只能怪某个小王八蛋不做人了。”
“对不起。”段妄抿着笑,挨骂也乐在其中:“下次不会了。”
“真的?”
“……尽量。”
“嘁。”
“老婆。”
“你他妈……”这两个字真就长在了司徒岸的敏感点上,一听汗毛竖立,浑身恶寒:“不准叫老婆。”
“那叫什么?”
“刚不是还叫叔叔?”
“是。”段妄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那样叫的话,会被挂电话,讲久一点再叫,被挂了也不吃亏。”
“狗崽子。”司徒岸恨恨地:“就是看着老实,背地里一点亏都不吃。”
“对别人会这样,对老婆不会。”
“你滚!”司徒岸脸皮火烫:“我挂了。”
“明天可以再打电话吗?”狡黠的小朋友还是经不住吓唬:“每天都打一次电话,好不好?”
“……嗯。”
缓缓从喉咙里出来的“嗯”,听起来很犹豫,但只有司徒岸自己知道,即便段妄不提出这个要求,他也会这样做。
爱这东西,可以是毒药,也可以是解药。
他自愿服毒二十年,心肝脾肺肾,能坏的都坏了。
现如今要想痊愈,就得找到童话世界里的不老泉,再塑心肠,改头换面。
巧的是,小朋友就不老,他年轻热烈,真诚洁净,眼睛里还能涌出泉水般的爱意。
这样的不老泉,能生死人,也能肉白骨,每天泡一泡,还是很有益身心健康的。
司徒岸握着手机的指尖轻颤,忍不住问了一个,他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问出口的问题。
“小妄。”
“嗯?”
“你可以一辈子都爱我吗?”
“一辈子好短。”
段妄刚刚被允许每天打一个电话,正暗自高兴,突然听见这句话,又觉得不满。
他不喜欢一辈子的设定,想了想后,还是解释给司徒岸听。
“叔叔,一辈子很短的,睡觉占掉一半,吃饭占掉好几年,以后还要工作,八小时工作制,又要占掉几年,这样算下来,我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可能就只有十几年,或许更短,我不知道,总会有很多意外发生。”
小朋友说着,忽然就沮丧起来,连手里的筷子也放下了。
“如果我只能爱你一辈子,我可能会有点死不瞑目。”
电话挂断后,司徒岸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
他捂着自己温热的胸口,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想,这小崽子根本还没开智。
他才活了几年就敢说十几年很短?还爱一辈子都死不瞑目?难不成谁还有下辈子?
这么荒唐的话都说得出口。
根本就是个小鬼。
可是为什么……他会这么想要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