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假山庄的进门处,有一大一小两片湖泊。
两片湖泊之间又有一座长长的廊桥,走过去之后才能进到山庄大堂。
此刻,山庄大堂外,司徒宸负手站在廊桥下的湖边,观望着湖面上的野鸳鸯,身边还立着一棵百来岁的垂杨柳。
司徒岸从大堂出来后的第一眼,就看到了红桥,绿水,以及身条顺过垂杨柳,背影神似郑少秋的司徒宸。
他眯着眼,倒不急着去找那人说话,只在心里默默感慨,这厮有张好皮相,他是知道的。
可自相识起,他就没觉得这厮有气质过,哪怕偶尔冒出一点,那也是猥琐下流的小人气质。
但今时今日再看,有了这红桥绿水垂杨柳的衬托,宽肩长腿的背影,一切仿佛又不一样了。
司徒俊彦那一身风流潇洒的气派,到底还是被这厮继承了下来,甚至还有点青出于蓝的苗头。
司徒岸走过去,脚步声不小,司徒宸没回头,只静静等他站到自己身边,才开口。
“老三。”
“嗯。”
“咱们是直接说正事儿呢,还是稍微寒暄两句?”
“寒暄?”司徒岸侧目:“谁?我跟你?”
“不然呢?”司徒宸也侧目:“哥哥昨天都跟你交底了,你也犯不着跟以前那样恨我了吧?”
“确实不恨了,但我对大哥并不只有恨这一种情绪,还有很多别的想法。”
“哦?”司徒宸挑眉,又想起自己跟老头子长得有八分像,不觉心神一荡:“不会是……”
“不会。”司徒岸笑着拍拍他的肩:“我之前除了恨你之外,还看不起你,觉得你人头猪脑,除了个头儿之外什么都没发育好,但现在好了。”
“……好哪儿了?”
“好在没有恨了,就只剩看不起了。”
司徒宸看着司徒岸微笑的脸,忽然就很想把他推进湖里,然而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一秒,司徒岸就又开了口。
“沪海几千条河,我是在水里泡大的,京城天干物燥,一年有三个月都在吃沙子,咱俩谁是旱鸭子,你心里最好有点数。”
话音落下,司徒宸深吸一口气,又缓缓点头,微笑,伸手拍拍司徒岸的肩。
“你正经是个贱人。”
“不敢在大哥面前班门弄斧。”
......
山庄大堂里,有一个小小的茶亭,三面合围着玻璃,透出外界的绿草绿树。
司徒岸和司徒宸在茶亭里相对而坐,各自占了一张沙发,一个要了壶茶,一个要了碗葱油面。
“你说吧。”司徒岸端着面碗搅和:“赶紧说完赶紧了,我出来两天一夜了,再不回去你爹又要起疑心。”
“啧。”司徒宸捻着茶杯:“我是真没想到,你对老头子害你的事儿,居然这么无动于衷?”
“我吃完面就走,你再废话,咱们就什么都谈不成了。”
此话一出,司徒岸就开始呼哧呼哧的吃面。
司徒宸见状,也知道自己这个心理战再打下去,恐怕意义不大。
虽然他原本打算利用老头子的所作所为,将司徒岸伤个神魂颠倒,再借机拉拢,示好结盟。
却无奈,司徒岸竟然不吃他这套。
也罢了。
他到底不是司徒俊彦,即便皮相上差不离,可道行上,他少说还短着五百年的修行,原不该打这攻心的主意。
“不论你和老二要对老头子做什么,现在都不是最好的时机,并且没有我的帮助,你俩绝对成不了事,不管你背后有多大的人物撑腰,我这话都不变。”
司徒岸夹了口葱叶进嘴,边嚼边道:“继续。”
“我大概猜得到一点你俩想做什么,目前唯一能扳倒老头子的办法就是检举揭发,玉石俱焚,不过,老头子那些事你也参与其中,你肯定不会傻到把自己献祭出去,那最有可能被献祭的,就是我了。”
“毕竟,你的公司现在在我手里,你要是想把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栽赃到我身上,也是易如反掌。”
“继续。”
“我不想背这个黑锅,也不想被老头子连累。”
“嗯。”司徒岸边吃面边点头,含糊道:“理解。”
司徒宸向后靠去,翘起了二郎腿。
“我不想的还不止这些,你和老二要是想跟他玉石俱焚,那司徒家的一切就都没了。”
“现钱,人脉,房子,地皮,老头子攒了大半辈子的家私,甚至还有你的信众,你一个会一个会开出来的信众,最后都会被充公。”
“这些可都是真金白银,老头子的命到底有多值钱,值得你拿这么多好东西给他陪葬?”
几句话的功夫,司徒岸吃完了面。
他伸手从桌上抽纸,又慢条斯理的擦了个嘴。
“真金白银是没错,好东西也的确是好东西,但……”司徒岸丢掉纸巾:“这些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
“什么?”
“老头儿的家私人脉,都是老头儿自己挣来的,还有石榴别苑的威风,津南黑道的话语权,也是老二一个女人豁出命去,当了半辈子古惑仔换来的。”
“再说地皮,房子,钱,哦,对,还有信众,这些不都是我点灯熬油挣出来的吗?”
“是,信众现在是在你手里,可那也是老头子给你的,没有他,这些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在舍不得什么?”
司徒岸说着,神情无辜,仿佛真心疑惑司徒宸对那些财富的占有欲。
司徒宸眨眨眼,还真让这番话给唬住了。
“我……”
“你什么?我真觉得你脑子坏了。”司徒岸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低头抿了一口:“老头子活着,你是太子,老头子死了,你就是个弃子,就这样你还盼着他死?还要帮着我和老二搞他?你是不是疯了?”
“我疯了?”司徒宸突然笑了:“是,你说的对,没了司徒俊彦我的确什么也不是,可我本来就不需要他给我当爹,我这辈子有我妈就行。”
“哦,那你这话的意思就是,不要爹,但要爹的钱是吧?”司徒岸笑了一声:“真不怪我和老二看不起你,你这身骨头还没刘阿斗硬朗。”
“他欠我妈的钱,也欠我妈的命。”司徒宸看着司徒岸那轻蔑的笑:“我当初来津南认他,就是为了替我妈讨债。”
司徒岸不为所动,见利忘义的小人他见过太多,其间又多的是巧言令色的故事大王。
司徒宸这出为母报仇,实在算不上高明。
“自己贪就说自己贪,别什么事都扯上老娘,我这种孤儿共情不了。”
司徒宸是真的有点火了,他自问对司徒岸已经足够有耐心了,可这货就是软硬不吃。
“行,我也不跟你废话了,如果你想搞死司徒俊彦,就必须得到我的帮助,否则就凭你们俩,绝对不可能成功,事成之后,我要的也不多,老头子的所有私产归我,你的信众我还给你,老二的东西我也不会动。”
“我要是不呢?”
“那你就等着和老二一起被黑吃黑。”
“是吗?”司徒岸笑:“你是真的觉得我没法私下里弄死他是不是?”
“你能,但你做不到。”司徒宸抬眼:“你和老二都做不到,所以你们想送他去坐牢,让他去牢里反省他对你们犯下的错。”
“但我告诉你,老头儿不会那么容易就束手就擒的,你根本不知道他在背后防你们防到了什么程度。”
“所以呢?有你加入这件事就办的成了?我需要你来替我下这个狠心吗?”司徒岸后靠在沙发上,心里已经开始觉得无聊:“但我不想要你,我只想把你这个蠹虫送去牢里陪他,就这样,告辞。”
说罢,司徒岸起了身。
司徒宸知道这是谈崩了。
“你就不怕我把今天的事都告诉他?”
“告诉去吧。”司徒岸停下脚步,目光沉静地望着眼前空气:“我都等不及要和他撕破脸了。”
“司徒岸,你他妈有病。”司徒宸站起来,一米八八的身高对上一八二的司徒岸,倒很有一点压迫感:“你面上看着是对那人死心了,可说到底,你还是舍不得他墙倒众人推,舍不得他死!你明知道他那样害你,明知道跟我合作会更有利,但你偏不,你就是怕我加入了会把事做绝!让他永世不得翻身!你死活要捎上我去陪他坐牢,也不过是因为你嫉妒我!”
“我嫉妒你?”
“是,你嫉妒我,这些年来,你最嫉妒的不就是我吗?”
司徒岸抬头,认真看了司徒宸小半分钟,随后又笑了。
“行,我嫉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