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开在黑暗中走了很久。
通道不是直的,蜿蜒曲折,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有时窄得只能侧身通过,有时又开阔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四壁回荡。没有光,只有绝对的黑暗,像一张黏稠的网,裹住他的身体,也裹住他的呼吸。
左肩的毒还在蔓延。
他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东西沿着血管爬行,一寸一寸侵蚀着本属于他的温度。起初只是麻木,后来开始疼——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深埋在骨头里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髓里生根发芽。
但他不能停。
师父用命换来的路,他没有停下的资格。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不是灯笼,不是烛火,是一种更柔和、更飘渺的光,像是月光透过薄纱照进来的样子。
花痴开加快脚步,靠近那点光。
光是从一道门缝里透出来的。
门是木质的,看起来普普通通,没有任何雕花装饰,只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字:
算天
字是阴刻的,墨色很浓,在微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花痴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算死生离开前说的话——
“第十一席叫‘算天机’,他等了你父亲三十年,也等了七爷三十年。小心点,他的赌局...会死人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不是赌场,不是刑房,甚至不像任何人间该有的场所。
那是一片星空。
不,不是真正的星空,是画在穹顶上的星空。巨大的圆形空间里,穹顶高悬,上面用某种会发光的颜料绘制着密密麻麻的星图。星辰排列诡异,不是常见的二十八星宿,也不是西方星座,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错乱而扭曲的排列方式。
星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黑石,反射着穹顶的星光,让人有种站在虚空中的错觉。空间中央,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一个穿着宽大白袍的身影背对着门,坐在其中一张石凳上,仰头看着穹顶的星图。
“你来了。”
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慈祥,像个长辈在招呼远归的晚辈。
花痴开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空间里除了星图、石桌石凳和那个白袍人,什么都没有。但就是这种空旷,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不必紧张。”白袍人缓缓转过身,“我只是个喜欢看星星的老人。”
他确实很老。
白发如雪,在星光下泛着银光。脸上布满皱纹,每一道都深得像刀刻。但那双眼睛却很年轻——清澈、明亮,瞳孔里映着穹顶的星图,像是藏着整个宇宙。
“算天机?”花痴开问。
“是我。”老人微笑,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吧,孩子。你走了很久的路,该休息一下了。”
花痴开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刺进皮肤,让他打了个寒颤。
“你中了毒。”算天机看了一眼他的左肩,“算死生的‘蚀骨散’,十二个时辰内不解,整条胳膊就废了。”
“我知道。”
“我能解。”算天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但天下没有白给的解药。你得跟我赌一局,赢了,解药归你。输了...”
他没有说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惋惜,又像是期待。
“赌什么?”花痴开问。
“赌天。”算天机抬手,指向穹顶,“看到那些星星了吗?那是老夫花了三十年时间绘制的‘乱星图’。图中有三万六千颗星,每一颗都对应人间一种命运。我们各选一颗星,赌它对应的命运,是吉是凶,是生是死。”
花痴开抬起头,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星图。
三万六千颗星,每一颗都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它们排列得毫无规律,杂乱无章,看得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甚至产生一种错觉——那些星星在动,在旋转,在重组。
“怎么赌?”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很简单。”算天机从桌上拿起两枚黑色的棋子,一枚推给花痴开,一枚留在自己面前,“你用棋子选中一颗星,我猜那颗星对应的命运。然后换我选,你猜。三局两胜。”
花痴开拿起那枚棋子。棋子是某种不知名的黑色石材打磨而成,触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不是文字,不是图案,更像是一种扭曲的纹路。
“猜错了会怎样?”
“不会怎样。”算天机微笑,“只是证明你看不透天机,不适合继续往前走。”
花痴开沉默了。
他知道这赌局不简单。猜命运?怎么猜?凭直觉?凭经验?还是凭某种他根本不懂的占星术?
“你父亲当年也跟我赌过这一局。”算天机忽然说,“他输了。”
花痴开猛地抬头:“然后呢?”
“然后他留下了一件东西。”算天机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玉佩。
青玉质地,雕成莲花的形状,花瓣半开,中间托着一颗小小的玉珠。玉佩的做工很精细,但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花痴开认得这玉佩。
父亲留下的遗物里,有一幅母亲的画像,画中母亲腰间就挂着这样一枚玉佩。夜郎七说过,那是父母当年的定情信物,父亲从不离身。
“他输掉了这个?”花痴开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输掉,是抵押。”算天机纠正道,“他说,等他赢了天下所有的赌局,就回来赎它。可惜,他没等到那一天。”
老人抚摸着玉佩,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情感:“花千手是个天才,真正的天才。他看星星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星象,看命理,他看的是星星背后的‘理’。他说,每一颗星都是一道数学题,只要能解开题,就能看透命运。”
“那你呢?”花痴开盯着他,“你怎么看星星?”
“我?”算天机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我看了一辈子星星,越看越糊涂。年轻时,我以为自己能算尽天机,看透命运。后来才发现,命运这东西,就像这些星星——”
他指向穹顶:“你以为它们杂乱无章,其实自有规律。你以为看透了规律,它又突然变了。到头来,算天算地,算不透的,还是人心。”
花痴开握紧了手中的棋子。
父亲的玉佩就在眼前,师父的血还在身后未干,而自己身中剧毒,每拖一刻,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没有退路了。
“我赌。”他说。
“好。”算天机点头,“你先选。”
花痴开再次抬头看向星图。
三万六千颗星,三万六千种命运。他该选哪一颗?凭感觉?凭直觉?还是...
忽然,他想起了夜郎七临死前的话——
“千手观音的最后一重,不是用手赌,是用心赌。”
心赌。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都排空。中毒的剧痛,失去师父的悲伤,对前路的恐惧,对复仇的渴望...所有的情绪都被他一点点剥离,只剩下最纯粹的“本心”。
然后,他睁开眼睛,抬手,将棋子掷向穹顶。
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准确击中了一颗星星。
那颗星在星图的西南角,光芒微弱,周围几乎没有其他星星,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像是被遗弃的孤儿。
算天机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眉头渐渐皱起。
“有意思。”他喃喃道,“你选了‘孤星’。”
“孤星?”
“乱星图里最特殊的一颗星。”算天机解释,“它不在任何星群中,不随任何星轨运行,独立于整个星图之外。对应的命运...是‘孤独终老,无人送终’。”
花痴开的心沉了下去。
“但,”算天机话锋一转,“那是普通人的看法。对你来说,这颗星的命运,可能恰恰相反。”
“什么意思?”
“孤星虽孤,却不灭。”算天机的目光深邃起来,“它不依赖任何星群,所以不会被任何星群拖累。它不随任何星轨,所以不会被任何命运束缚。孤独终老,也意味着自由一生。无人送终,也意味着无人能伤。”
他顿了顿,看向花痴开:“你选这颗星,是因为你觉得自己的命运就该如此吗?孤独一人,走完复仇之路,最后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花痴开没有回答。
但算天机已经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
“这一局,”老人缓缓说,“我猜对了,也猜错了。对的是,你确实选择了孤独的命运。错的是,那颗星对应的,不是孤独终老,而是——”
他抬起手,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圈。
穹顶上,那颗被棋子击中的孤星突然亮了起来。不是微光,是炽烈的白光,像一颗小太阳,在星图中燃烧。
“破局。”算天机吐出两个字,“孤星破局,以一人之力,搅动三万六千星轨。这不是孤独终老的命,这是...开天辟地的命。”
白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空间。
花痴开看见,在那白光的照耀下,周围的星星开始移动。它们不再杂乱无章,而是按照某种奇特的规律旋转、重组,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就是那颗孤星。
“你赢了第一局。”算天机的声音里带着赞赏,“不是因为你选对了星,而是因为你选对了心。只有真正接受孤独的人,才有可能超越孤独。”
花痴开看着那颗燃烧的孤星,忽然明白了什么。
父亲当年选的是哪颗星?他输了,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接受孤独吗?还是因为...
“该你了。”他说。
算天机点点头,也闭上了眼睛。
和花痴开不同,他没有掷棋子,只是抬手,指向穹顶。指尖所向,一颗星星自动亮了起来——那是一颗红色的星,位于星图的正中央,周围簇拥着无数小星,像是众星拱月。
“血煞星。”算天机睁开眼,“主杀伐,主争斗,主血流成河。对应的命运,是大凶。”
花痴开盯着那颗星。
血煞星的光芒是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周围的星星都绕着它旋转,但旋转的轨迹混乱而狂暴,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
他看了很久,然后摇头:“不对。”
“哦?”算天机挑眉,“哪里不对?”
“星是凶星,命却未必是凶命。”花痴开缓缓说,“血煞主杀,但杀未必是坏事。杀恶人,是善。杀仇敌,是义。杀出一条血路,是生。”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颗星周围的星星,看似混乱,其实都在绕着它转。这不是被扭曲,而是...被统御。血煞不是灾星,是将星。它对应的不是血流成河的命运,而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命运。”
算天机沉默了。
良久,他轻轻鼓掌:“精彩。你父亲当年要是能说出这番话,就不会输了。”
“所以这一局...”
“你赢了。”算天机坦然承认,“两局连胜,第三局不必赌了。解药归你。”
他将桌上的小瓷瓶推了过来。
花痴开接过瓷瓶,打开,里面是三颗朱红色的药丸。他毫不犹豫地吞下一颗,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左肩的剧痛开始缓解,麻木的感觉也在消退。
“毒解了,你可以走了。”算天机站起身,指向空间的另一侧。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门,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石阶,石阶尽头有光。
但花痴开没有动。
他盯着桌上那枚莲花玉佩:“我父亲的抵押,怎么赎?”
算天机笑了:“你想赎?”
“想。”
“拿什么赎?”老人问,“钱?命?还是别的?”
花痴开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骰子,普通的象牙骰子,六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记。
这是他七岁时,夜郎七送给他的第一件赌具。夜郎七说,真正的赌徒,不需要标记,因为命运本身就不需要标记。
“这个。”他将骰子放在桌上,和玉佩并排。
算天机拿起骰子,在手中把玩:“一枚空白骰子?”
“不是空白。”花痴开说,“它上面写着我过去十八年的人生。每一面,都是一段记忆,一种感悟,一次输赢。”
老人盯着骰子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开怀大笑。
“好!好一个‘写着人生的骰子’!”他将玉佩推给花痴开,“拿去吧。这抵押,我收下了。”
花痴开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仿佛还残留着父亲的体温。他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收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往前走吧,孩子。”算天机重新坐下,仰头看向星图,“你父亲没走完的路,你得替他走完。你师父用命换来的路,你得替他走完。”
花痴开深深看了老人一眼,转身走向那扇门。
踏上石阶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算天机低声的吟诵,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
“孤星破局血煞开,三千星轨一手裁。莫问前路吉与凶,心灯不灭天自来...”
石阶很长,走了足足一刻钟才到尽头。
尽头是一间小小的石室,石室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外有光,有人声,有烟火气——那是人间的声音。
花痴开站在门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而那片星空,那个老人,那场关于命运的赌局,都已经被关在了身后。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又摸了摸左肩——毒已经解了,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是活着的痛,不是死亡的痛。
然后,他推开了木门。
门外是街道。
真实的、热闹的、充满生机的街道。小贩在叫卖,孩童在嬉戏,马车在行驶,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着温暖的光。
花痴开站在门口,眯起眼睛,适应着久违的光线。
算天阁位于城西的一条小巷里,门面很普通,看起来像是一家普通的古董店。没有人知道,这家店的地下,藏着一片星空,和一个能算天机的老人。
也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一个年轻人用一枚空白骰子,赎回了父亲三十年前抵押的玉佩。
花痴开走入人群,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他的路还很长。
第十一席过了,还有第十席,第九席,第八席...一直到天局的最深处,到那个害死父亲的凶手面前。
但至少此刻,他活着,他自由,他还有路可走。
这就够了。
街角的茶摊上,说书人正在讲一段老故事:
“...却说那花千手,当年一柄骰子闯天下,千双手影惊鬼神。可惜啊,英雄气短,终究败在了人心算计之下...”
花痴开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向前走。
父亲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但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472章续1·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