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星子稀疏。
无名岛“翡翠宫”最深处的密室,空气里漂浮着沉香与阴谋交织的气息。这里不像赌场,倒像一座囚笼——六面墙壁皆由整块墨玉打磨而成,壁上雕刻着古老的星图,每一颗星点都由米粒大小的夜明珠镶嵌,在烛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密室正中,一张乌木赌桌横陈。桌上没有骰盅,没有牌具,只有三十六枚棋子——十八枚白玉,十八枚墨玉,排列成一个诡异的阵型。
天局首脑“无相”坐在桌北,依旧戴着那副没有任何五官的素白面具。他今日换了身玄色宽袍,袖口用银线绣着北斗七星,整个人几乎与身后的墨玉墙壁融为一体。
花痴开坐在桌南。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素白长衫,而是换了夜郎七为他准备的墨蓝色劲装,袖口紧束,腰间缠着一条暗金色腰带——那是夜郎府密制的“金蝉丝”,柔韧异常,可挡刀剑。
两人之间,隔着三尺赌桌,却仿佛隔着整座江湖。
“花公子可识得此局?”无相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像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花痴开凝视着桌上棋阵。那三十六枚棋子看似随意摆放,细看却暗合天罡地煞之数,每三枚一组,构成十二个小阵,小阵之间又彼此勾连,形成一个浑然天成的困局。
“三才六合十二宫。”花痴开缓缓道,“天局的核心秘阵,据说三百年来无人能破。”
“不错。”无相点头,“此阵名为‘无间道场’。每一枚棋子,代表天局一处隐秘据点;每一组阵型,代表一条情报线路;整个棋阵,便是天局在天下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点向阵中一枚墨玉棋子:“此子落于南海,掌控七条走私航路。”又点向另一枚白玉棋子:“此子镇在漠北,监视草原三十六部动向。”
花痴开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尖移动。那些棋子在他眼中不再是棋子,而是一座座赌场、一个个暗桩、一张张深埋在江湖底层的网。
“今日之局,”无相收回手指,“你我各执一色。你执白玉,我执墨玉。规则很简单——以子破子,以阵破阵。你若能在一炷香内,用你的白玉棋子,吞掉我至少六组墨玉阵型,便算你赢。”
“赌注呢?”花痴开问。
“你赢,天局在江南十二城的据点位置,我拱手奉上。”无相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温度,“外加你母亲‘菊英娥’被囚禁十七年的全部记录。”
花痴开的手在桌下猛地握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十七年。
母亲在那座不见天日的石牢里,被囚禁了整整十七年。
他深吸一口气:“我若输?”
“你输,”无相的声音重新恢复冰冷,“花公子便留在翡翠宫,做我‘无间道场’的守阵人。从此江湖再无花痴开,只有天局的一枚棋子。”
烛火摇曳,墙上星图仿佛活了过来,那些夜明珠的光点微微颤动。
“开始吧。”花痴开伸手,拈起一枚白玉棋子。
就在他的指尖触到棋子的瞬间,异变陡生。
密室四角的烛火同时熄灭!
整个空间陷入绝对的黑暗,连墙壁上的夜明珠都失去了光芒——不,不是失去光芒,而是被某种更深的黑暗吞噬了。
花痴开的身体本能地向后一仰,双手按住赌桌边缘。黑暗中,他听到棋子移动的声音,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那是墨玉棋子划过乌木桌面的摩擦声。
三枚。
五枚。
七枚。
无相在重新布阵!在完全看不见的情况下,仅凭记忆和手感,重新排列墨玉棋子的位置!
花痴开没有动。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适应,渐渐能捕捉到极其微弱的光影——那是墙壁上夜明珠被某种特殊材质遮挡后,透出的极其稀薄的幽蓝光晕。借助这微光,他勉强能看到桌上棋子的轮廓。
但他没有去动白玉棋子。
反而闭上了眼睛。
师父夜郎七曾说过:“真正的赌局,不在眼里,在心里。千算万算,不如一算——算人心。”
无相为什么要突然熄灯?
绝不是为了单纯的干扰。以无相的身份和实力,不需要用这种手段来占便宜。那么目的只有一个——考验。
考验他在极端环境下的计算力,考验他能否在失去视觉的情况下,依然掌控全局。
花痴开的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开始在心中复盘。
三十六枚棋子的初始位置,他记得一清二楚。那是“千算”基本功里的“过目不忘”,他七岁就已练至大成。
三才六合十二宫的阵法原理,他昨夜彻夜未眠研究了整整六个时辰。夜郎七给了他三卷关于天局古阵的残谱,他几乎能倒背如流。
那么现在,无相会如何移动墨玉棋子?
花痴开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他是无相,会怎么做?在绝对的黑暗中,重新布阵的优势是什么?是打乱对方的记忆,让对方无法依赖初始布局进行计算。但这也是一把双刃剑——如果移动得太多,自己也可能记不住新布局。
所以,移动的棋子不会太多,但一定都是关键子。
哪些是关键子?
花痴开在心中将棋阵拆解。十二组阵型,每组三枚棋子,构成一个“小三才”。其中六组是“攻阵”,六组是“守阵”。攻守之间,又有三组“枢纽”,起着连接和转换的作用。
如果要重新布局,一定会动那三组“枢纽”。
枢纽的位置在...
花痴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动。没有触碰到任何棋子,只是悬空描摹着记忆中的位置。
东三南四,西五北六。
三个枢纽,分别在棋阵的东、南、西三个方位。
那么,无相最可能移动的,是位于南方的枢纽——因为南方属火,主变化,在黑暗中移动火位棋子,最符合阵法原理。
南方枢纽的三枚墨玉棋子,初始位置是...
花痴开的手指停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一声“嗒”。
那是棋子落定的声音。
无相移动完毕了。
花痴开依旧闭着眼,但他仿佛“看”到了桌上的新布局——南方枢纽的三枚墨玉棋子,向西偏移了三寸,与西方枢纽形成了新的夹角。这个变化看似微小,却彻底改变了整个棋阵的气机流转。
攻阵变得更加凌厉,守阵则更加稳固。
更重要的是,这个变化形成了一个新的“陷阱”——如果花痴开按照原来的思路去破阵,一定会踩进这个陷阱,被墨玉棋子反包围。
“好手段。”花痴开在心中暗道。
他没有急于行动,反而继续等待。
黑暗中,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炷香的时间,在平时不过弹指一挥,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
花痴开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也能听到无相的呼吸——均匀绵长,几乎没有变化。
这个人的心性,已经修炼到了极致。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时间,花痴开终于动了。
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剑,精准地探向桌上某个位置。
那里应该有一枚白玉棋子——位于东北角的“生门”。
指尖触到了冰凉的玉石。
花痴开拈起那枚棋子,没有犹豫,直接向前移动了四寸半。
“嗒。”
棋子落定。
这一落,直接切断了墨玉阵型中两条关键的联系线。
无相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虽然只有一瞬,但花痴开捕捉到了。
他猜对了。
这枚“生门”白玉棋,是无相新布局中的关键弱点。无相移动南方枢纽时,无意中在东北角留下了一个空档。这个空档极其隐蔽,在视觉正常的情况下都很难发现,更何况在黑暗中。
但花痴开发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千算”推演出来的。
师父说过:“千算之道,算天算地算人心。但最高境界,是算‘无’——算那些不存在的东西,算对手的‘未想之想’。”
无相没有想到,花痴开能在完全看不见的情况下,推演出他新布局的每一个细节。
更没有想到,花痴开敢在第一手就直击要害。
“好。”黑暗中,无相终于开口,“不愧是花千手的儿子。”
花痴开没有回应。他已经拈起了第二枚白玉棋子。
这一次,他选择了正西方的“休门”。
棋子移动三寸七分,落在了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但这一落,却像一根钉子,牢牢钉死了墨玉阵型中一个关键的转换节点。
无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那是天局特有的暗号,意思是“继续”。
花痴开仿佛没有听见,又拈起了第三枚棋子。
接下来的半柱香时间,密室里的棋局在绝对的黑暗中无声进行。
没有对话,没有眼神交流,甚至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只有棋子移动时发出的轻微“嗒嗒”声,以及烛台里香灰坠落的细微声响。
花痴开每动一子,都精准得可怕。
他仿佛能透视黑暗,看穿乌木桌面,看透每一枚棋子的位置,看透整个棋阵的每一个变化。
不,他不是在看。
他是在“算”。
千算之法运转到极致,他的大脑像一座精密的算盘,每一次拨动都带起千百种可能。每一种可能又衍生出新的分支,分支再分支,形成一张铺天盖地的计算之网。
而他,就在这张网的中央,冷静地选择着最优的那条路。
无相也没有闲着。
每当花痴开落下一子,他就会立刻移动墨玉棋子进行反制。他的手法同样精准,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既化解了花痴开的攻势,又布下新的陷阱。
两人在黑暗中斗智斗勇,就像两个盲眼的剑客在悬崖边对决,每一招都险到极致,又妙到毫巅。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香炉里的那炷香,已经燃去了四分之三。
花痴开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种高强度的计算,对他的精神消耗极大。他感觉自己像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任何一步失误都会粉身碎骨。
但他不能停。
因为无相在等待他失误。
果然,就在香即将燃尽的最后时刻,无相突然动了。
不是移动一枚棋子,而是同时移动了三枚!
三枚墨玉棋子从三个不同的方位,同时向花痴开的白玉阵型发起了绞杀!
这是绝杀之局。
在黑暗中,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同时应对来自三个方向的攻击。就算能应对,也很难在瞬间计算出最优的解法。
但花痴开不是一般人。
在无相手指触到棋子的瞬间,花痴开的脑中已经闪过十七种应对方案。每一种方案的结果都在他心中快速推演,像十七条河流同时奔腾,最终汇入同一片海洋。
他选择了第十八种。
——不动。
花痴开没有移动任何白玉棋子,反而伸手,轻轻按在了赌桌正中央。
那里是棋阵的“天元”之位,本来空无一物。
但他的手掌按上去的瞬间,整张乌木赌桌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极其奇特,像是古琴的最低音,又像是深山古钟的余韵。
随着这声嗡鸣,桌上的三十六枚棋子——无论是白玉还是墨玉——竟然同时微微颤动起来!
无相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距离要移动的第三枚棋子只有半寸,却再也无法落下。
因为整张赌桌的气场,已经被花痴开这一掌彻底改变了。
“这是...”无相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讶。
“不动明王,镇字诀。”花痴开缓缓睁开眼睛。
烛火不知何时重新亮起。
密室恢复了光明,墙壁上的星图重新散发出幽蓝色的微光。香炉里,最后一截香灰无声坠落。
花痴开的手掌依旧按在赌桌中央。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如镜。
桌面上,三十六枚棋子停止了颤动,但布局已经完全不同。
原本凌厉的墨玉阵型,此刻变得松散无力,十二组阵型中有七组已经被白玉棋子彻底“吞掉”——不是被吃掉,而是被巧妙地隔离、分化、瓦解。
而无相最后发起的那个三路绞杀,此刻看起来像个笑话——那三枚墨玉棋子孤零零地悬在外围,与主阵完全失去了联系。
花痴开赢了。
而且赢得很彻底。
他不仅吞掉了六组墨玉阵型,还超额完成了一组。
无相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缓缓收回悬空的手指,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那张素白的面具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看不到任何表情,但能感觉到面具后面那双眼睛,正深深凝视着花痴开。
“不动明王心经的镇字诀...”无相缓缓道,“夜郎七连这个都教给你了。”
“师父说,这一式不是用来攻,而是用来守。”花痴开收回手掌,指尖微微颤抖——刚才那一掌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心神,“守的不是棋子,是棋局的气。气不乱,局不破。”
“好一个气不乱,局不破。”无相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人毛骨悚然。
“花公子,这一局你赢了。”无相站起身,“按照约定,江南十二城据点的位置,还有你母亲的囚禁记录,三日内会送到你手中。”
他也向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不过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花痴开抬头。
“你今日破的,只是‘无间道场’的第一重。”无相的声音飘来,“天局真正的核心,比这复杂千百倍。你想为父报仇,想彻底瓦解天局,路还很长。”
“而且,”他微微侧头,面具的边缘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你刚才用的‘镇字诀’,对心神消耗极大。以你现在的境界,一月之内最多能用三次。三次之后,心脉必损。”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密室门外。
花痴开独自坐在赌桌前,看着满桌棋子,久久未动。
墙壁上的星图闪烁着幽蓝的光,那些夜明珠仿佛一只只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凝视着他。
他赢了这一局。
但无相说得对,路还很长。
而且,他确实感觉到了——胸口深处传来隐隐的刺痛,那是心脉受损的征兆。
不动明王心经的镇字诀,威力固然惊人,但反噬也同样可怕。这是赌上性命的一招,师父曾再三告诫,非生死关头不得轻用。
但刚才,他用了。
因为他知道,无相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这一局若不能彻底赢下来,他将永远失去救出母亲的机会。
花痴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
腿有些发软,他扶住赌桌才站稳。
密室的门无声打开,小七和阿蛮冲了进来。
“公子!”小七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您没事吧?”
“没事。”花痴开摆摆手,“赢了。”
阿蛮立刻咧嘴笑了:“我就知道!公子出马,哪有输的道理!”
但小七却敏锐地察觉到花痴开的状态不对。他上前扶住花痴开的手臂,低声道:“公子,您的脉象...”
“回去再说。”花痴开打断他。
三人离开密室,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历代赌神的画像,那些画像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活了过来,一双双眼睛追随着他们的背影。
走出翡翠宫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吹散了密室里的沉香气息。
花痴开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宛如翡翠雕琢的宫殿。在晨光中,它显得更加神秘莫测,像一头匍匐在海岛上的巨兽。
“公子,我们现在去哪?”阿蛮问。
“回客栈。”花痴开收回目光,“等天局送东西来。”
“然后呢?”
花痴开望向东方,那里朝阳正欲破海而出。
“然后,”他缓缓道,“去江南,一处一处,拔掉天局的据点。”
“直到找到母亲。”
“直到为父亲报仇。”
海风吹起他的衣角,墨蓝色的劲装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的眼神坚定如铁,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尽管心脉隐隐作痛。
但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花千手的儿子。
因为他是花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