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深的。
花痴开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第一缕光从海平面下透出来。那是一道极细的金线,像刀锋,切开夜色的帷幕。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少爷,该洗漱了。”
是小七。这个从小跟着他的丫鬟,如今已经是二十出头的大姑娘了。她端着一盆热水,手里搭着毛巾,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
花痴开转过身,看着她,笑了:“哭过了?”
小七别过脸:“没有。”
“还说没有,眼睛肿得像核桃。”
小七跺脚:“少爷!”
花痴开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水盆,放在桌上。他洗了脸,擦了手,然后转过身,看着小七。
“小七。”
“嗯?”
“如果我今天——”
“不许说!”小七打断他,“少爷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花痴开笑了:“好,不说。”
小七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少爷,你一定要赢。”
“我知道。”
“不是‘知道’,”小七抬起头,眼眶又红了,“是一定要。阿蛮还在外面等着,夫人还在等着,夜老爷还在等着。还有——”她顿了顿,“还有我。”
花痴开看着她。这个从小陪他长大的女孩,在他痴痴傻傻的那些年,一直守在他身边,给他端茶倒水,陪他说话解闷。后来他不傻了,她还是守在他身边,只是话少了,眼睛里的东西多了。
“小七,”他说,“如果我赢了,我带你去冷湖看星星。”
小七愣了一下:“冷湖?”
“嗯,”花痴开点头,“那里的星星,是天下最亮的。”
小七低下头,脸有点红:“少爷说话算话?”
“算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阿蛮。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走进来,看见小七红着脸,愣了一下,然后假装没看见,对花痴开说:“老大,夜老爷叫你去议事厅。”
花痴开点头,披上外袍,跟着阿蛮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小七。她还站在那里,端着水盆,眼睛看着他。
“等我回来,”他说。
小七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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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里,夜郎七、菊英娥、阿蛮,还有几个跟随多年的老兄弟都到了。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标注着天局总部的每一层结构——这是菊英娥被囚二十三年间,一点点记下来的。
“都坐,”夜郎七说。
众人落座。夜郎七站在地图前,指着第九层的位置。
“开天局在今天午时,天局总部第九层,乾坤殿。”他说,“赌局形式:三局两胜。第一局,牌九。第二局,骰子。第三局,如果前两局打平,加赛一副牌,具体玩法由天局首脑现场定。”
“三局两胜,”阿蛮皱眉,“那老东西定规则?”
“对,”夜郎七点头,“他有这个权力。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他是‘天局’的主人。”
菊英娥开口:“第一局牌九,是他的强项。三十年前,他以一副牌九横扫江南,无人能敌。”
“第二局骰子呢?”阿蛮问。
菊英娥看向夜郎七。夜郎七沉默了一会儿,说:“骰子是我的强项。但——”他看了一眼花痴开,“这一局,由花开自己上。”
花痴开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阿蛮急了,“老大,骰子可是夜老爷的看家本事,你才练了几年?”
花痴开笑了:“阿蛮,你忘了我是谁的儿子?”
阿蛮一怔。
“我爹是花千手,”花痴开说,“千手观音的传人。我娘是菊英娥,当年赌坛第一美人,也是第一快手。我师父是夜郎七,不动明王心经的传人。”他站起来,看着墙上的地图,“他们三个人的本事,都在我身上。如果我还赢不了,那就是我自己没用。”
夜郎七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那就这么定了。”
菊英娥站起来,走到花痴开面前,握住他的手。
“花开,”她轻声说,“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青铜的,很旧,上面刻着一个“花”字。
“这是你爹的戒指,”她说,“他生前一直戴着。后来——”她顿了顿,“后来他死的时候,我把这枚戒指取下来,留到今天。”
花痴开接过戒指,看着上面那个“花”字。笔画很浅,但很深,像刻进骨头里。
“他戴着它,赢了多少场?”
“一百七十三场,”菊英娥说,“无一败绩。”
花痴开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戒指有点大,但戴上之后,他忽然觉得手上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很沉,很稳,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娘,”他说,“我会赢的。”
菊英娥点头,眼泪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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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将至。
天局总部第九层,乾坤殿。
这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大殿,穹顶高达三十丈,镶嵌着无数琉璃瓦,阳光从瓦缝间穿了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大殿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赌桌,长约三丈,宽约一丈,桌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的影子。
赌桌两侧,各摆着五把椅子。但此刻,只有两把椅子上坐了人。
一边是花痴开。他穿着那件旧袍子——父亲花千手年轻时穿过的,母亲连夜缝补好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父亲的戒指。怀里揣着两枚骰子,一枚父亲留下的,一枚夜郎七给的。
另一边,是天局首脑。
花痴开第一次看见这个人。他穿着一袭黑衣,戴着半截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那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很薄,薄得像刀。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又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花痴开,”他开口,声音很轻,很冷,像冰,“我等了你二十三年。”
花痴开笑了:“等我?等我杀你?”
“等你来,”天局首脑说,“等你长大,等你练成你父亲的本事,等你走到我面前。”他顿了顿,“然后,亲手毁了你。”
花痴开看着他:“你为什么杀我父亲?”
天局首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声很轻,很冷,像风吹过冰面。
“因为他太耀眼了,”他说,“赌坛只需要一个神,那就是我。他不该出现。”
花痴开握紧拳头,又松开。他想起母亲说的那些话,想起夜郎七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从未见过的父亲。
“你错了,”他说,“赌坛不需要神。赌坛需要的是人。”
天局首脑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开始了,”他说。
第一局,牌九。
天局首脑一挥手,一副牌九从袖中飞出,在空中旋转三圈,稳稳落在赌桌中央。牌面朝下,整整齐齐,像刀切过一样。
“你先来,”他说。
花痴开也不客气,伸手摸牌。他的手指触到牌面的那一刻,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牌,他摸过。
不是真的摸过。是在梦里。无数次梦里,父亲站在他面前,教他摸牌、看牌、算牌。那些画面模糊不清,但触感却真实得像刻在骨头里。
他翻牌。两张。天牌配地牌,至尊宝。
天局首脑眼睛眯了一下。
“好牌,”他说,“但还不够。”
他伸手摸牌。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翻牌。两张。人牌配和牌,也是至尊宝。
平局。
花痴开心里一凛。他摸的是天牌地牌,对方摸的是人牌和牌,都是至尊宝,点数相同。这不仅仅是运气,这是——这是“算”到了他会摸什么,然后“算”出自己该摸什么。
“千手观音?”他问。
天局首脑笑了:“你父亲的本事,我早就会了。”
第二把。花痴开摸牌。这次他没有靠感觉,而是用了夜郎七教的方法——不动明王心经。心如止水,意如明镜,牌面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在他心里清清楚楚。
他翻牌。梅花配长三,十五点。
天局首脑摸牌。翻牌。板凳配斧头,也是十五点。
又是平局。
花痴开额头渗出细汗。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每一次他出牌,对方都能算出他的点数,然后摸出同样的点数。这不是赌,这是——这是镜子。
第三把。花痴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枚戒指,想起母亲说的话:“他戴着它,赢了一百七十三场。”
他摸牌。这一次,他没有用心经,没有用观音,他用的是一种从未用过的东西——痴。
痴,就是不想。不算。不猜。只凭感觉,只凭本能。
他翻牌。红头配高脚,五点。
天局首脑摸牌。翻牌。红头配高脚,五点。
还是平局。
花痴开睁开眼,看着对面的那个人。他忽然明白了。
“你不是在算我,”他说,“你是在复制我。”
天局首脑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知道?”
“刚知道,”花痴开说,“你用的是‘镜像术’。不是千手观音,不是不动明王,是一种更邪门的东西——你能看见对方的牌,然后复制同样的点数。”
天局首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聪明,”他说,“但你知道了又如何?你能破吗?”
花痴开想了想:“能。”
他伸手摸牌。这一次,他摸的是一张天牌,一张地牌——但在他摸到的瞬间,他用指甲在牌面上轻轻一划,留下了一道极细的痕迹。
翻牌。天牌配地牌,至尊宝。
天局首脑摸牌。他的手触到牌面的一瞬间,忽然停住了。
牌面上,有一道痕迹。
他抬头看花痴开。
“你——”
“我做了记号,”花痴开说,“你复制我的牌,但复制不了我的记号。因为那是我刚刚做的,你不知道。”
天局首脑看着手里的牌。那是两张完美的牌,没有痕迹。但如果他复制了花痴开的牌,他应该摸到天牌和地牌。但他摸到的——
他翻牌。人牌配和牌,也是至尊宝,但点数组合不同。
第一局,花痴开胜。
天局首脑看着他,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情绪——不是轻蔑,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忌惮。
“你比你父亲聪明,”他说。
花痴开站起来:“第二局。”
第二局,骰子。
天局首脑一挥手,六枚骰子从袖中飞出,在空中旋转着,最后落在赌桌上。骰子是象牙的,白得像骨头,每一面上都刻着红色的点。
“怎么玩?”花痴开问。
“简单,”天局首脑说,“一人三枚,同时掷。点数大者胜。”
花痴开拿起三枚骰子,放在掌心。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骰子的重量、温度、质地。三枚骰子,十八个面,每一个面都有可能。但他要的不是可能,是必然。
他想起夜郎七教他的:“骰子不是靠运气,是靠控制。真正的赌徒,能让骰子听他的话。”
他睁开眼,看着对面的天局首脑。
“开始吧。”
两人同时掷出。
六枚骰子在空中旋转、碰撞、落下。花痴开的骰子落在桌面上,骨碌碌转了几圈,停下来。三枚都是六点。
天局首脑的骰子也停下来。三枚,也都是六点。
平局。
第二把。花痴开掷出。三枚六点。
天局首脑掷出。三枚六点。
第三把。花痴开掷出。三枚六点。
天局首脑掷出。三枚六点。
花痴开皱起眉头。他的骰子他控制得住,但对方也能控制到同样的点数。这不是运气,这是——这是和他一样的本事。
“你也会控骰?”他问。
天局首脑笑了:“你以为只有夜郎七会?”
花痴开沉默。他想起夜郎七说过的话:“天局首脑,深不可测。他会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第四把。花痴开深吸一口气。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两枚骰子——不是普通的骰子,是父亲亲手做的,里面藏着秘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两枚骰子,放在桌上。
“换一副,”他说。
天局首脑看着那两枚骰子,眼睛眯了起来。
“这是——”
“我父亲的,”花痴开说,“他用这骰子,赢了一百七十三场。”
天局首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好。”
花痴开拿起一枚骰子,放在掌心。这是他从小捏到大的那枚,红点,三点,朝上。他闭着眼睛,感受着骰子里的东西——不是重量,不是温度,是一种更深的联系。像血脉,像传承。
他掷出。
骰子在空中旋转,落下。六点。
天局首脑看着那个六点,眼睛里有光。他拿起自己的骰子,掷出。也是六点。
但花痴开笑了。
“你输了,”他说。
天局首脑一怔:“为什么?”
花痴开拿起那枚骰子,放在他面前:“你看。”
天局首脑低头看。骰子上的红点,是六点,但六点的排列,和他平时见的不一样——不是两排三列,而是三排两列,像一个“开”字。
“这是我父亲做的骰子,”花痴开说,“六点,只有这一种排列。你掷出的六点,是普通的排列。”
天局首脑看着自己的骰子,脸色变了。
第二局,花痴开胜。
两局全胜。开天局,花痴开赢了。
天局首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很久,他才抬起头,看着花痴开。
“你赢了,”他说,“杀了我吧。”
花痴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个人,这个杀了父亲的人,这个害母亲被囚二十三年的人,这个让夜郎七恨了半辈子的人。
他伸出手,摘下那半截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苍老的脸。很白,很瘦,眼睛很深。但让花痴开震惊的不是这张脸,而是——这张脸,他见过。
在梦里。
无数次的梦里,父亲站在他面前,教他摸牌、看牌、算牌。那张脸,年轻,英俊,眼睛里有光。
和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你——”花痴开倒退一步,“你是谁?”
天局首脑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解脱。
“花开,”他轻声说,“我是你父亲的哥哥。”
花痴开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
“我叫花千魂,”他说,“是你父亲的亲哥哥。也是——”他顿了顿,“也是天局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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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