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
花夜国皇宫旧址的废墟上,一座全新的建筑拔地而起。它不似皇宫那般金碧辉煌,却自有一种沉甸甸的威严——青灰色的石墙,黑檀木的梁柱,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
“赌神府”。
字是夜郎七亲手所书,笔锋如刀,力透纸背。三年来,这四个字已经成为了整个赌坛的圣地。
此刻,月明星稀,赌神府的最高处,一间空旷的殿堂内,灯火通明。
殿中央摆放着一张椅子。
那是用千年沉香木雕琢而成的宝座,椅背上镶嵌着九十九颗夜明珠,椅面铺着整块的白虎皮。这是三年前花痴开击败“天局”首脑后,各大赌坊联名敬献的“赌神宝座”。
可是此刻,宝座上空空如也。
花痴开站在窗边,背对着宝座,望着远处的天际。月光洒在他修长的身影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三年了。
三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少年成长为真正的男人。花痴开的面容较之三年前多了几分棱角,眉宇间的青涩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与深邃。但他的眼神依旧清澈,甚至带着几分痴意——那种对赌术痴迷到骨子里的光芒,从未熄灭。
“又在看月亮?”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菊英娥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她比三年前苍老了些,鬓角多了几缕白发,但精神矍铄,眼神依旧锐利。
花痴开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娘,你说夜郎七到底去哪了?”
菊英娥将汤放在桌上,叹了口气:“你每个月都要问一次。”
“因为我每个月都想不通。”花痴开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他走的时候,连一个字都没留下。书房里所有的典籍都整整齐齐,唯独少了他那本手写的《千手观音心法》。”
“也许他是去云游了。”菊英娥也坐了下来,“夜郎七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束缚。你爹当年请他出山,他犹豫了整整三年。如今你已登顶,他自然要去做自己的事了。”
“不对。”花痴开摇头,“我了解他。他不会不告而别,除非……”
“除非什么?”
花痴开没有回答,只是将汤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娘,明天我要出趟远门。”
菊英娥的手微微一顿:“去哪?”
“南方。”
“南海?”
“嗯。”花痴开走到窗边,重新望向远方,“三个月前,南海赌王派人送来拜帖,说要请我去南海做客。我当时没在意,但最近收到的消息越来越多——南方正在崛起一股新势力,势头很猛。”
“你想去看看?”
“不只是看看。”花痴开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我怀疑,夜郎七的失踪,跟这股势力有关。”
菊英娥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去吧。你现在是赌神,赌坛的事,你说了算。但记住——”
“我知道。”花痴开打断了她,“小心驶得万年船。娘,您放心,我不会轻敌的。”
“我不是说这个。”菊英娥站起身,走到花痴开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说,不管遇到什么,都要活着回来。你爹的仇已经报了,我不希望你再去冒险。”
花痴开转过头,看着母亲眼中的担忧,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娘,我答应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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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赌神府的另一侧,一座小巧的院落内。
小七正坐在院子里数钱。
铜板、银锭、金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她一边数,一边用笔在账本上记录,嘴里念念有词。
“东街赌坊这个月的供奉,三百两……西街的少了,才一百五十两……北边那几家又拖欠,明天得让阿蛮去催催……”
“数钱数到手抽筋,你不累吗?”
一个魁梧的身影从院门外走了进来。阿蛮扛着一根铁棍,浑身上下大汗淋漓,显然是刚从练功房出来。
小七头也不抬:“不数钱我睡不着。”
“你这毛病得改改。”阿蛮走到桌前,一屁股坐了下来,“花痴开说了,咱们现在不靠供奉过日子。那些赌坊愿意给就给,不愿意给也别强求。”
“你懂什么?”小七终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这不是钱的问题,是规矩的问题。花痴开定了新秩序,各大赌坊要按规矩办事。供奉就是规矩的一部分,谁要是拖欠,就是坏了规矩。”
阿蛮挠挠头:“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小七继续数钱,“对了,花痴开呢?”
“在楼上跟他娘说话呢。”阿蛮往椅子上一靠,“我刚才路过的时候,听到他说要出远门。”
“出远门?”小七的手停了下来,“去哪?”
“好像是南方,南海那边。”
小七皱起眉头:“南海赌王?”
“你知道那个人?”
“听说过。”小七放下手中的银锭,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南海赌王,真名叫莫沧海,今年五十多岁,是南海一带最大的赌坊老板。据说他手下有三十多家赌坊,控制着南海的航运和贸易,富可敌国。”
“这么厉害?”阿蛮来了兴趣,“比花痴开还厉害?”
“比花痴开有钱,但赌术嘛……”小七喝了口茶,“不好说。他很少亲自出手,手下养着一批高手。三年前花痴开击败天局的时候,莫沧海派人送来贺礼,但本人并没有到场。”
“那他这次请花痴开去,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小七放下茶杯,“可能是示好,可能是试探,也可能……”她顿了顿,“另有所图。”
阿蛮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我得跟着去。”
“你当然得去。”小七也站了起来,“不只是你,我也要去。花痴开这个人,赌术天下无敌,但其他方面嘛……”她摇摇头,“太容易相信人了。”
“你不是要管赌坊吗?”
“赌坊可以让别人管。”小七将桌上的银锭收进布袋,“花痴开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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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距离花夜国三千里外。
一座孤岛上,灯火辉煌。
这是一座人工建造的海上赌城,占地数十亩,楼阁林立,雕梁画栋。赌城中央,一座最高的楼阁顶端,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正凭栏远眺。
他正是南海赌王,莫沧海。
“老爷,花痴开已经动身了。”
身后,一个黑衣老者躬身禀报。
莫沧海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探子来报,花痴开已经在收拾行装,预计三日后出发。”
“带了多少人?”
“目前还不清楚。但据我们安插在赌神府的眼线回报,花痴开这次出行很低调,可能只带几个贴身随从。”
莫沧海微微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好,很好。”
“老爷,属下有一事不明。”黑衣老者犹豫了一下,“花痴开如今是赌神,地位崇高,咱们为什么要招惹他?万一……”
“万一什么?”莫沧海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万一得罪了他,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黑衣老者低下头,不敢说话。
莫沧海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你错了。我不是要得罪他,我是要请他帮忙。”
“帮忙?”
“对。”莫沧海放下酒杯,眼中露出深邃的光芒,“你知道三年前,花痴开击败天局的时候,我在做什么吗?”
黑衣老者摇头。
“我在南海,跟一个神秘人对赌。”莫沧海的声音变得低沉,“那个人,赌术极高,高到我前所未见。我倾尽全力,最后还是输了。”
“输了?”黑衣老者惊讶道,“老爷您可是南海第一高手,怎么会……”
“南海第一?”莫沧海苦笑一声,“在真正的高手面前,我这个南海第一,就是个笑话。”
他走到窗边,重新望向远方:“那个人赢了之后,没有要我的钱,也没有要我的命。他只说了一句话——‘三年后,会有人来找你。到时候,你要全力帮他。’”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莫沧海摇头,“我只知道,他自称‘弈天行者’。”
弈天行者。
黑衣老者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看着莫沧海凝重的表情,他知道,这四个字,一定代表着某种极其可怕的存在。
“所以,您请花痴开来,就是为了……”
“就是为了完成那个人的嘱托。”莫沧海打断了他,“花痴开是赌神,是当今赌坛最强之人。那个‘弈天行者’说的‘有人’,很可能就是他。”
黑衣老者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
“下去准备吧。”莫沧海挥挥手,“花痴开来的时候,我要用最高的礼遇迎接他。”
“是。”
黑衣老者躬身退下。
莫沧海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海面,喃喃自语:“弈天行者……你到底是谁?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海风呼啸,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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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花痴开带着小七、阿蛮,以及新收的弟子——盲童阿炳,踏上了南下的路。
阿炳今年才十二岁,是个盲童。但他天生对声音极其敏感,听力超乎常人。花痴开在一次游历中发现了他,见他资质极佳,便收为弟子,传授“不动明王心经”的基础。
“师父,南海很远吗?”阿炳坐在马车里,好奇地问道。
“很远。”花痴开坐在他身边,闭目养神,“要走上半个月。”
“南海赌王厉害吗?”
“不知道。”
“那您打得过他吗?”
花痴开睁开眼睛,看着阿炳天真的面孔,微微一笑:“打不打得过,打了才知道。”
“切。”小七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师父现在是赌神,谁打得过他?”
“那可不一定。”阿蛮一边赶车一边插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花痴开自己说的,永远不要小看任何对手。”
“阿蛮说得对。”花痴开重新闭上眼睛,“赌术这条路,没有尽头。我虽然赢了天局,但不代表我就天下无敌了。这世上,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高手。”
“比如那个‘弈天行者’?”小七忽然道。
花痴开睁开眼睛,看向小七:“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查到的。”小七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这三个月,我一直在调查南方的动静。莫沧海这个人,三年前曾经跟一个神秘人对赌,那个人自称‘弈天行者’。”
“弈天行者……”花痴开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你查到更多信息了吗?”
“没有。”小七摇头,“这个人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来历。他赢了莫沧海之后,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莫沧海却记住了他。”花痴开若有所思,“而且,他选择在这个时候请我去南海,恐怕不只是叙旧那么简单。”
“你也觉得有蹊跷?”
“嗯。”花痴开点点头,“所以这次去,我们要多加小心。”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阿炳靠在花痴开身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花痴开看着弟子稚嫩的面孔,心中忽然想起了夜郎七。
当年,夜郎七也是这样带着他,一步一步走向赌坛的巅峰。
如今,夜郎七却消失了。
“师父……”花痴开心中默念,“你到底去了哪里?你留下的那些典籍中,隐藏着什么秘密?那个‘弈天行者’,跟你有没有关系?”
马车渐行渐远,赌神府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而在花痴开不知道的地方,一双眼睛正在暗处注视着他。
那是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面戴薄纱,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
她站在一座高山的峰顶,俯瞰着官道上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花痴开……赌神……”她喃喃自语,“你终于来了。”
风吹过,白衣猎猎作响。
女子转身,消失在山巅的云雾之中。
而她的脚下,那块岩石上,刻着三个字——
“弈天会”。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