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花痴开一行人离了赌神府,向南而行。
这官道本是花夜国旧时驿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马车行得极慢,走了三日,方才过了青州地界。
这一日傍晚,天色渐暗,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雨。
“师父,前面有座破庙,咱们今晚就在那儿歇脚吧。”阿蛮勒住马缰,回头问道。
花痴开掀开车帘,望了望天色,点点头:“也好。这雨怕是不小,赶夜路危险。”
马车拐进小路,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见一座破败的庙宇立在路边。
庙不大,前后两进,山门已经塌了半边,院墙上爬满了枯藤。正殿还算完整,殿内供奉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金漆剥落,面目模糊。
小七跳下车,四处查看了一番,回来道:“庙里没人,但看得出不久前有人住过。地上有灰烬,还留了几个破碗。”
花痴开也下了车,目光扫过四周,微微皱眉。
“怎么了?”阿蛮问。
“没什么。”花痴开摇摇头,“今晚小心些便是。”
三人将马车赶进院子,阿蛮去拾柴生火,小七拿出干粮和水囊,花痴开则带着阿炳在殿内坐下。
阿炳虽然看不见,但耳朵极其灵敏。他侧耳听了听,忽然道:“师父,有人在看我们。”
花痴开神色不变,淡淡道:“我知道。”
从他们离开赌神府的第一天起,他就感觉到了。有人一直在跟踪他们,远远地缀在后面,既不靠近,也不离开。
这个人很擅长隐匿行踪,若不是花痴开这些年修炼“不动明王心经”,灵觉远超常人,恐怕也很难发现。
“要不要我去把他揪出来?”阿蛮生好火,握着铁棍走了过来。
“不用。”花痴开接过小七递来的干粮,咬了一口,“他想跟,就让他跟着。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哪路人马。”
夜色渐深,雨终于下了起来。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后来越下越大,哗哗地打在屋顶上,顺着破瓦漏下来,滴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殿内燃着一堆篝火,将几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摇摇晃晃。
阿炳靠在花痴开身边,已经睡着了。小七抱着膝盖坐在火边,眼睛半睁半闭。阿蛮则在门口守着,铁棍横在膝上,目光如炬。
花痴开闭目养神,心神却早已散了出去,笼罩着整座破庙。
雨声中,他听到了不一样的动静。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
他们从三个方向靠近,脚步极轻,呼吸极细,显然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暗杀高手。
花痴开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终于忍不住了吗?
“阿蛮。”他轻声唤道。
“在。”阿蛮立刻站起身来。
“门外三个,交给你。别打死,留活口。”
“明白。”
阿蛮提棍而出,消失在雨幕中。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铁棍砸在肉上的声音,然后是两声惨叫,最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
阿蛮拖着三个人走了回来,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们扔在殿内。
“就这三个,没了。”阿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都活着,昏过去了。”
小七立刻上前,将三人绑了,又用冷水泼醒。
三个黑衣人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先是一惊,随即镇定下来,冷冷地看着花痴开,一言不发。
花痴开坐在火边,没有看他们,只是淡淡道:“谁派你们来的?”
三人不答。
“不说?”花痴开抬起头,目光如刀,“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们开口。但我不想浪费时间,所以只问一遍——谁派你们来的?”
中间那个黑衣人冷笑一声:“花痴开,你虽然赢了天局,但不代表你就天下无敌了。这世上,有些人是你惹不起的。”
“哦?”花痴开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比如你们背后的人?”
黑衣人不答,嘴角却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花痴开脸色一变,猛地起身:“不好,他们要——”
话音未落,三个黑衣人的嘴角同时流出黑血,头一歪,死了。
小七上前查看,掰开其中一人的嘴,皱眉道:“牙齿里藏了毒囊,咬破即死。是死士。”
“好狠的手段。”阿蛮怒道,“连自己人的命都不当回事。”
花痴开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三人的尸体,从他们身上搜出几件东西——几块碎银,一把短刀,还有一块铜牌。
铜牌不大,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弈”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弈天会,外门暗哨。”
“弈天会?”小七凑过来看,“不是‘弈天行者’吗?怎么变成‘弈天会’了?”
“行者是一个人,会是一个组织。”花痴开将铜牌翻来覆去地看,“看来,我们这次南下,遇到的不仅仅是莫沧海。”
“你是说,这个‘弈天会’,就是冲着你来的?”阿蛮问。
“不确定。”花痴开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一直在监视我。从我们离开赌神府开始,他们就盯上了。”
“那怎么办?”小七问,“要不要回去?”
“回去?”花痴开笑了,“为什么要回去?人家都找上门来了,我要是不去见见,岂不是太失礼了?”
他将铜牌收入怀中,重新坐回火边:“继续走。我倒要看看,这个‘弈天会’,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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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百里之外。
一座隐秘的山庄内,灯火通明。
这是一座建在山腹中的庄园,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里面却别有洞天。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俨然一处世外桃源。
庄园最深处,一间雅致的书房内。
一个白发老者正坐在桌前,手执黑子,与自己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
“启禀长老。”
门外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
白发老者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进来。”
门开了,一个青衣少年走了进来,躬身道:“派出去的三名暗哨,都死了。”
白发老者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将黑子落在棋盘上:“怎么死的?”
“被花痴开身边的人杀的。三人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一个使铁棍的壮汉拿下了。他们服毒自尽,没有泄露任何信息。”
“嗯。”白发老者点点头,“花痴开身边那个阿蛮,天生神力,确实是个好手。那三个人栽在他手里,不冤。”
“长老,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监视。”白发老者又落下一子,“但不要靠近,远远跟着就行。花痴开的灵觉很强,靠太近会被他发现。”
“是。”
青衣少年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白发老者放下棋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山腹中的庭院,月光透过天井洒下来,照在院中的一株古松上。
“花痴开……”老者喃喃道,“三年前你破了天局,如今,你能破得了弈天会吗?”
他转过身,走到墙边,拉开一道暗门。
暗门后是一间密室,密室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中年男子,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如果花痴开在这里,一定会认出——这画上的人,正是他的父亲,花千手。
画像下方,供着一块灵牌,上面刻着:“师兄花千手之灵位。”
白发老者站在画像前,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师兄,你的儿子长大了。他很像你,但又比你更强。”
他伸手抚摸着画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可是,他走的路,对吗?赌术之道,究竟是该入世,还是该出世?你当年选择入世,结果惨死。我选择出世,隐居山林。如今,你的儿子又要入世,建立什么新秩序……”
“弈天行者说得对,赌术之道,应该回归纯粹,超越恩怨情仇。花痴开现在走的路,终究会重蹈你的覆辙。”
老者收回手,转身走出密室,重新关上门。
“花痴开,如果你真的想改变赌坛,就先过了弈天会这一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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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内。
花痴开一夜未眠。
他坐在火边,反复把玩着那块铜牌,心中思绪万千。
“弈天会”三个字,让他想起了夜郎七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花痴开还小,刚刚开始学习赌术。有一天晚上,夜郎七喝醉了酒,说了很多胡话。其中有一句,花痴开至今记忆犹新。
“痴儿,你知道这世上最厉害的赌术是什么吗?不是千手观音,也不是不动明王心经。这世上最厉害的赌术,叫‘弈天’。”
“弈天?”年幼的花痴开不懂,“什么是弈天?”
“与天对弈。”夜郎七醉眼朦胧,“将天地万物都当作赌注,与命运对赌。那才是赌术的最高境界。”
“师父你会吗?”
“我?”夜郎七苦笑,“我连门槛都没摸到。这世上,真正懂‘弈天’的,只有一个人。”
“谁?”
夜郎七没有回答,倒头便睡。
第二天醒来,花痴开再问,夜郎七却矢口否认,说自己没说过这些话。
那时候花痴开以为师父只是酒后胡言,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夜郎七说的,恐怕是真的。
“弈天会”、“弈天行者”、“与天对弈”……
这些线索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夜郎七一定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甚至可能跟它有着某种渊源。
而他现在的失踪,也很可能跟这个组织有关。
“师父,你到底在隐瞒什么?”花痴开喃喃自语。
“师父,您睡不着吗?”
阿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原来他也醒了,正侧着耳朵,倾听花痴开的心跳。
花痴开微微一笑:“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我听出来的。”阿炳爬起来,坐到花痴开身边,“师父的心跳比平时快,呼吸也不平稳,明显是在想事情。”
花痴开摸了摸他的头:“你的听力越来越好了。”
“都是师父教得好。”阿炳咧嘴笑了,“师父,您在想什么?能跟我说说吗?”
花痴开沉默片刻,道:“阿炳,你觉得赌术是什么?”
阿炳想了想:“赌术就是……赢钱的本事?”
花痴开笑了:“那只是最浅显的理解。真正的赌术,远远不止赢钱那么简单。”
“那是什么?”
“是博弈。”花痴开道,“是人与人之间,心智、意志、运气的较量。是看清对手,看清自己,看清局势。是在最危急的时刻,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还有一种更高的境界,叫‘弈天’。”
“弈天?”阿炳歪着头,“跟天对弈?”
“对。”花痴开点头,“我师父夜郎七说,这世上最厉害的赌术,就是弈天。将天地万物都当作赌注,与命运对赌。”
阿炳似懂非懂:“那跟天对弈,能赢吗?”
花痴开沉默良久,终于道:“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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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雨停了。
花痴开一行人收拾行装,继续上路。
三个黑衣人的尸体,他们就地掩埋了。那块铜牌,花痴开贴身收好。
马车重新驶上官道,向南而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路是官道,通往南海方向;另一条是山路,通往深山老林。
“走哪条?”阿蛮问。
花痴开看了看两条路,忽然道:“走山路。”
“山路?”小七惊讶道,“山路难走,要多花好几天时间。为什么要走山路?”
“因为有人想让我们走官道。”花痴开指了指官道两旁,“你看那些树,有几棵的树叶方向不对,明显是被人动过手脚。如果我没猜错,官道前方,一定有人在等着我们。”
小七仔细一看,果然如此。
“所以,我们偏不走官道。”花痴开道,“让他们等着吧。”
马车拐进山路,颠簸着向深山行去。
山路崎岖,林木茂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行了一段,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琴声。
琴声悠扬,如泣如诉,在山林中回荡。
花痴开示意阿蛮停车,侧耳倾听。
这琴声不简单。
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仿佛与山风、鸟鸣、溪水融为一体,浑然天成。弹琴之人的技艺,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师父,有人在前面。”阿炳道,“一个人,坐在路中间,在弹琴。”
“几个人?”花痴开问。
“就一个。”
“男的女的?”
阿炳又听了听:“听呼吸,应该是女的。”
花痴开点点头,下了车,向前走去。
转过一个弯,果然看到一个人坐在路中间。
那是一个女子,身着白衣,面戴薄纱,膝上横着一张古琴。她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浑然忘我。
花痴开走到她面前三丈处,停下脚步。
“姑娘,借过。”
白衣女子没有抬头,继续弹琴。
花痴开也不急,就站在那里听着。
一曲终了,白衣女子终于抬起头,看着花痴开。
她的眼睛很漂亮,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你就是花痴开?”
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是。”花痴开点头,“姑娘是?”
“弈天会,外门执事,洛青衣。”白衣女子站起身,抱起古琴,“奉会长之命,在此等候多时。”
“等我?”花痴开目光一凝,“你们会长是谁?”
“会长说,等你到了南海,自然会知道。”洛青衣道,“不过在此之前,会长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夜郎七很好,不必担心。”
花痴开心头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夜郎七在你们手里?”
“不是‘在手里’。”洛青衣摇头,“是‘在我们这里’。他是自愿来的,没有人强迫他。”
“自愿?”花痴开不信,“他为什么要去你们那里?”
“这个,就要你自己去问他了。”洛青衣转过身,“南海赌王莫沧海,是我们的盟友。你去见他,就是来见我们。会长说,他很期待与你的见面。”
说完,她身形一闪,消失在树林中。
花痴开想要去追,却发现自己竟然迈不动步子。
低头一看,脚下的泥土不知何时变得松软,两只脚陷了进去。
等他拔出脚来,洛青衣早已不见了踪影。
“好厉害的身法。”阿蛮赶了过来,惊讶道,“我都没看清她是怎么走的。”
“不只是身法。”花痴开蹲下身,查看脚下的泥土,“她刚才弹琴的时候,琴声震动了地面,让泥土变得松软。这是一种很高深的功夫。”
“她是敌是友?”小七问。
花痴开站起身,望着洛青衣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道:“现在还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弈天会,比天局更难对付。”
“为什么?”
“因为天局用的是阴谋,而他们用的是阳谋。”花痴开道,“他们不躲不藏,光明正大地告诉我们,夜郎七在他们那里,让我们去南海。这份底气,说明他们根本不惧我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他们能请动夜郎七‘自愿’前去,说明他们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夜郎七感兴趣的。”
“那我们还去吗?”阿蛮问。
“去。”花痴开斩钉截铁,“不但要去,还要光明正大地去。人家都下了战书,我要是不接,岂不是让人笑话?”
他转身走回马车:“走吧,走官道。既然有人想见我们,我们就走大路,让他见。”
马车掉头,重新驶上官道。
花痴开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手中,紧紧攥着那块刻着“弈”字的铜牌。
夜郎七,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弈天会,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南海,莫沧海,你又在这盘棋中,扮演什么角色?
车轮滚滚,向南而行。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前方等着他。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