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上空那颗新生的“矛盾星星”旋转到第七天，开始长毛了。
不是生物意义上的毛，是逻辑毛刺。每转一圈，星星表面就会甩出一些亮晶晶的、无法被归类的小光点。这些光点落在湖里，湖水会短暂地忘记自己是液体，变成固态的彩虹糖浆。光点落在树上，树叶会长出眼睛，眨巴两下又变回去。光点落在营地建筑上……那就热闹了。
“形态不定族”的蒲公英球今早发现自己住的反重力亭子正在偷偷学变形。它刚变成一张床，亭子就变成更大的床。它变成吊灯，亭子就变成巨型吊灯。最后蒲公英球放弃了，摊成一张饼状，亭子也摊成一张更大的饼，双方进入僵持状态。
思考鹅卵石滚在营地中央的广场上，表面欢快地闪着光。它正在收集那些逻辑毛刺，每收集一颗，就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第十七种无法被现有物理模型解释的现象。”石头一边滚一边记录，“矛盾区域散落的残留物具有‘现实扰动性’，但扰动是随机的，不可预测的，且每次扰动都会生成新的数学结构。有趣。”
墨言站在实验室窗前，看着外面光怪陆离的景象，推了推眼镜：“我们需要建立系统性的观测体系。这些扰动可能蕴含着超越当前认知的法则碎片。”
“已经建立了。”球体学员飘在他身边，表面投影出复杂的监测网络，“过去七天，共记录到三千七百四十二次扰动事件。其中97.3%的事件产生的效应在三十秒内自动消退，2.6%持续存在但无害，只有0.1%……”
“0.1%怎么了？”
“产生了自我复制倾向。”立方体学员接话，“比如营地东区那个会和人猜拳的石头，已经教会了七棵树和两个路灯杆猜拳。今早监测到它们开始自发组织锦标赛。”
邓婵玉拎着根油条路过，闻言停下：“这不挺好？多点乐子。”
“问题是它们用的不是石头剪刀布。”十二面体学员飘过来，“是一种基于混沌数学的二十七手势系统，规则每小时变一次。东区负责清洁的傀儡人偶已经因为试图理解规则而烧了三台主板了。”
云渺儿从巡天殿总部走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报告：“乐子先放一放。新麻烦来了。”
她把报告摊在实验室桌上：“过去三天，又有十九个文明申请加入公约。这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们不是正常跃迁来的。”
“什么意思？”墨言问。
“他们是‘挤’过来的。”云渺儿调出星图，“监测站记录到这些文明的母星或居住地，在物理层面发生了空间折叠。不是飞船跃迁，是整个文明所在的区域，被一股无法解释的力量，‘推送’到了洪荒周边五百光年的范围内。”
星图上，十九个光点几乎紧挨着洪荒，排列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
“这不合理。”球体学员表面光芒快速闪烁，“大质量天体如此近距离聚集，早就该在引力作用下发生碰撞了。但监测显示，它们之间的引力……被屏蔽了。不是抵消，是根本不存在。”
“就像有人把这些文明，像摆棋子一样，摆在咱们周围。”云渺儿说，“而所有十九个文明都给出了同样的解释：他们收到了‘邀请’。”
“谁的邀请？”
“他们说不清。”云渺儿翻动报告，“有的说是梦里的声音，有的说是突然出现在集体意识中的坐标，有的干脆就是母星自己‘决定’要搬家。唯一的共同点是，邀请里都提到了同一个词。”
她指着报告上的翻译文本：
“来‘错误’的源头。”
“那里安全。”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大筛选者瘫痪的消息……传得这么快？”邓婵玉皱眉。
“不是消息传播。”姬北辰的投影出现在实验室中央，他的星光身体今天格外凝实，几乎像个真人，“是法则层面的‘口碑效应’。”
他走向星图，手指轻点那些新来的文明光点：
“大筛选者本质是宇宙的自我优化程序。当它瘫痪后，宇宙底层法则会出现短暂的‘无监管’状态。那些长期被压制、被标记为‘低效’的存在，会本能地感受到‘枷锁松开’。”
“而洪荒，作为导致枷锁松开的直接原因，在法则层面会散发出类似……‘安全区信标’的波动。”
“这些文明不是听到了邀请，是‘感知’到了法则环境的变化，然后顺着变化梯度，被‘推’到了变化最剧烈的地方——也就是我们这儿。”
墨言迅速理解：“就像水流会自动往低处流。”
“对。”姬北辰点头，“现在洪荒就是法则层面的‘洼地’。所有觉得自己在主流法则下活得不自在的存在，都会本能地向这里聚集。”
赵公明从门外探头进来，脸色发苦：“那咱们的接待预算……”
“预算不是问题。”云渺儿说，“问题是秩序派残部那边。和声今早发来通讯，他们监测到同样的现象，并且有至少三个之前依附于他们的‘准标准化文明’，也突然脱离控制，正在向洪荒方向移动。”
“和声什么态度？”邓婵玉问。
“意外的平静。”云渺儿说，“他说‘演进派’已经决定接受现实，正在学习适应‘非标准化环境’。但联盟的其他派系……可能会把这视为挑衅。”
话音刚落，巡天殿通讯室传来急报。
风语的声音带着紧张：“殿主！监测到高维能量波动！来源是秩序派联盟原总部方向！波动特征识别……是‘逻辑圣殿’的‘绝对净化协议’！”
“目标？”云渺儿问。
“不是我们。”风语停顿了一下，“是那些正在向我们移动的‘准标准化文明’。逻辑圣殿认为他们的脱离行为是‘系统性污染扩散’，决定在他们‘污染’洪荒前……抢先净化。”
星图上，三个正在移动的光点周围，突然出现了三个血红色的标记。标记开始充能。
“那三个文明什么状态？”姬北辰问。
“还在跃迁途中，处于空间泡保护状态。”球体学员快速计算，“但如果被‘绝对净化协议’击中，空间泡会瞬间崩溃，内部所有存在会被强制格式化。预计命中时间……八分钟后。”
邓婵玉转身就要往外冲：“我去拦截！”
“等等。”姬北辰叫住她，“你不能直接攻击逻辑圣殿的净化光束。那会触发他们的‘防御反击协议’，演变成全面战争。”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三个文明被格式化？”
姬北辰看向窗外那颗正在旋转的矛盾星星，星光构成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们不用攻击光束。”
“我们让光束……迷路。”
他转向思考鹅卵石：“石头，收集了多少逻辑毛刺？”
石头表面浮现一个数字：4179。
“够用了。”姬北辰说，“墨言，把星穹网络的导航信标全部调出来。球体，计算那三个文明的空间泡轨迹。立方体，准备在轨迹前方……撒毛刺。”
墨言立刻明白了：“用矛盾区域的残留物，干扰净化光束的路径计算？”
“不是干扰。”姬北辰说，“是给它提供‘更优路径’。”
“逻辑圣殿的净化协议基于绝对理性计算。它会选择最高效、最直接、最符合逻辑的打击路径。”
“但如果我们在它的路径上，撒满各种无法被逻辑处理的‘矛盾碎片’……”
“这些碎片会像镜子迷宫里的镜子，让光束的计算系统不断遇到‘无法解析’的障碍。系统为了保持效率，会自动选择绕过障碍——哪怕绕路会让路径变得曲折、低效、甚至最终偏离目标。”
十二面体学员表面光芒兴奋地闪烁：“非标准战术！我喜欢！”
行动立即开始。
星穹网络的导航信标被临时调整，在三个文明的空间泡前方，编织出一张无形的“引导网”。思考鹅卵石滚到镜湖边，开始“吐”出它收集的逻辑毛刺。那些亮晶晶的小光点被信标捕获，按照球体学员计算的分布图，均匀地撒在预定区域。
从远处看，那片星空什么变化都没有。
但在高维层面，那里已经成了一个……逻辑混乱区。
三分钟。
逻辑圣殿的净化光束发射了。
三道纯粹的银白色光柱，从宇宙深处射出，沿着绝对直线的路径，精准地指向三个移动中的文明。
光柱进入预定星区。
然后，开始……扭秧歌。
是的，扭秧歌。原本笔直的光柱，突然毫无征兆地左右摇摆，上蹿下跳，像喝醉了酒。每一次摇摆，都是因为遇到了一个逻辑毛刺——光柱的计算系统试图解析毛刺的性质，解析失败，于是选择绕过，但绕过时又遇到下一个毛刺……
五分钟后，三道净化光束在星空中画出了一连串复杂到令人眼晕的曲线，最后……互相撞在了一起。
轰。
无声的爆炸在高维层面发生。三道光束的能量互相湮灭，化作一片绚丽的彩色光雾，缓缓消散。
那三个文明的空间泡安然无恙地穿过光雾，继续向洪荒移动。
秩序派联盟原总部方向，传来了强烈到连常规空间都能感知到的……愤怒波动。
逻辑圣殿显然没料到这个结果。
和声的通讯紧接着传来，这次他的机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模拟的）笑意：
“干得漂亮。”
“逻辑圣殿的计算核心因为刚才的事件过载了7.3%，现在正在紧急冷却。至少二十四小时内，他们无法再次发动同等规模的攻击。”
“但你们也正式进入他们的‘最高威胁名单’了。”
云渺儿平静回复：“我们早就是了。”
通讯结束后，实验室里的气氛却轻松了不少。邓婵玉甚至吹了个口哨：“让那些铁疙瘩的光束扭秧歌，这我能笑一年。”
但姬北辰的表情却依然凝重。
他盯着星图上那片刚刚消散的光雾，太初灵光在意识深处发出轻微的预警。
“不对劲。”他说。
“怎么了？”墨言问。
“逻辑圣殿的反应太……标准化了。”姬北辰说，“净化光束被干扰，他们愤怒，计算核心过载。这一切都符合他们‘绝对理性’的行为模式。”
“所以呢？”
“所以如果是我，在发动攻击前，一定会先计算干扰因素的存在概率。”姬北辰转头看向那颗矛盾星星，“矛盾区域就在这里，逻辑毛刺的扩散是可观测的。逻辑圣殿没理由不把这些纳入计算。”
球体学员立刻开始回溯数据：“正在分析净化光束发射前的监测记录……发现异常。光束的发射源坐标，与逻辑圣殿已知的主要基地位置……偏差0.0001光年。”
“0.0001光年？”坤厚挠头，“这误差很小啊。”
“对常规文明很小。”立方体学员接话，“但对追求绝对精确的逻辑圣殿来说，这个偏差相当于他们把自己的基地……挪了一整颗行星的距离。不合理。”
姬北辰的星光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他在接入更高维度的监测网络。
几秒后，他睁开眼，声音低沉：
“光束不是逻辑圣殿发的。”
“或者说，不完全是。”
“发射源的位置……叠加了另一个信号。一个更古老、更冰冷、更……纯粹的信号。”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是什么？”云渺儿问。
姬北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调出了一段刚刚从高维网络截获的数据流。
数据流经过解读，显示出一幅画面：
在逻辑圣殿的基地深处，一个从未被记录过的银色大厅里，悬浮着一颗……
眼睛。
和之前在矛盾区域出现的那只法则之眼，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这只眼睛是闭着的。
而逻辑圣殿的净化光束发射系统，正连接在这只眼睛上。
像被操纵的提线木偶。
“他们被……寄生了。”姬北辰说，“大筛选者虽然瘫痪了，但它的‘碎片’，或者说它的‘备份系统’，找到了新的载体。”
“逻辑圣殿追求绝对理性的特性，让它成为了最合适的……宿主。”
画面中，那只闭着的眼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仿佛随时会睁开。